不远处,电视台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正午过于刺眼的白光,像一块巨大的、灼热的金属板贴在城市的皮肤上。
他们刚刚离开那。
餐厅里,那份人造的冷风几乎带着重量,沉沉地压在裸露的皮肤上,与窗外蒸腾的暑气形成无形的对抗,两者之间边界分明,如同铁幕。
室内刀叉偶尔碰撞瓷盘的声响,在相对安静的角落卡座里显得格外清晰,短暂地打破某种凝滞的空气。
靠里的位置坐着贺阳燐羽,紫色的双马尾垂在肩头,发梢随着她低头戳弄盘子里沙拉的细微动作轻轻晃动。
她盯着那片被叉子反复挤压、边缘已经有些蔫软的生菜叶,仿佛那翠绿里藏着什么令人极度不快的答案。
盘子里的食物几乎没怎么动,沙拉酱在盘底洇开一小片黏腻的油光。
周围的人都能感觉到她的情绪不佳。
贺阳燐羽本人的感受也是如此。
她感觉自己的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不是因为饥饿,而是另一种更沉重的东西——一种黏稠的、不断下坠的自我厌弃感。
现在的她距离恢复到SyngUp时期的水平?简直是痴人说梦。
每一次练习录像回放,镜子里那个动作迟滞、眼神飘忽的身影都让她感到陌生,甚至恶心。
过去的流畅感、那种掌控舞台的自信,像指缝里的沙,越是用力想抓住,流失得越快。
烦躁像细小的电流,在她紧绷的神经末梢噼啪作响,让她只想把自己缩进一个冰冷的壳里,隔绝一切目光,尤其是身边这两道。
她刻意维持着侧脸的线条,下颌微微收紧,视线低垂,只留给桌对面一个近乎冷漠的、厌世感十足的侧影。
美铃在看自己这件事她当然知道,那目光带着小心翼翼的探寻和暖意,却让她更觉负担。
安慰?她不需要。
她需要……时间?不,时间似乎也背叛了她。
秦谷美铃坐在燐羽旁边,小口啜饮着冰柠檬水,杯壁凝结的水汽濡湿了她的指尖。
毫无疑问,作为距离贺阳燐羽最近的人,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边的燐羽散发出的低气压,像一团密度极高的冷雾,将她们两人包裹其中。
燐羽那刻意绷紧的下颌肌肉,那几乎要把沙拉盘底戳穿的叉尖,还有那拒人千里的沉默。
是那种陷入自我较劲、被挫败感啃噬时才会有的状态。
美铃的心底泛起柔软的忧虑,她想说点什么,像过去在SyngUp时那样,用那种带着慵懒宠溺的语调——“燐羽酱,慢慢来就好啦~”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是燐羽,不是那个可以被她轻易揉乱头发、用零食就能哄好的“好孩子”。
而且283事务所的合作企划,重新点燃的偶像之火,还有那个站在她前方、气质坚定如磐石的绯田美琴……一切都与过去不同。
贸然的安慰显然不是可选项,这样的做法不合时宜,只会进一步的刺痛她。
美铃的目光悄悄滑向桌对面的朝衡,带着一点求助意味。
制作人总该做点什么吧?
此时在她的对面,朝衡正慢条斯理地切开盘子里最后一块煎鲑鱼,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来这家餐厅了,味道保持得不错。
鱼肉煎得恰到好处,表皮微焦酥脆,内里是柔嫩的粉白色。
他叉起一小块,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着。
并非不关注对面的偶像是什么状态,只是他见得有些多了,并不只是偶像,类似的人和事情他都见得多了。
因此,朝衡并不觉得是什么大事,处理问题的关键也不在于安慰。
餐厅里流淌着舒缓的背景音乐,他的感知能清楚的捕捉到另一种无声的旋律——左边是燐羽压抑的烦躁,像即将绷断的琴弦发出的危险嗡鸣;右边是美铃无声的担忧,像低音部温柔却无力的和弦。
他咽下食物,端起手边的苏打水喝了一口,古怪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片刻的清爽。
放下杯子时,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贺阳燐羽低垂的侧脸上。
“没必要急。”
没有铺垫,没有迂回,朝衡的语气就像是在念什么睡前讲物一样的平缓,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你的进步速度,已经足够了。”
这样的话瞬间在贺阳燐羽的心底激起了汹涌的暗流。
足够了?
如此轻飘飘的三个字,它们能够简单的抹杀掉她日日夜夜的挣扎,以及那份清晰可见的差距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彻底的否定。
一股混合着委屈和被轻视的怒火猛地窜上心头,烧得贺阳燐羽耳根发烫。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夹带着之前的厌世感,同时又燃着尖锐的、带着攻击性的冰冷,直直刺向朝衡。
“足够?制作人桑的标准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低了?还是说,283事务所对‘足够’的定义,就是永远追不上过去的自己?”
语气和话语都显得冷冷的,但说话的时候,贺阳燐羽甚至没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刻薄的刁钻。
并且,她的语速很快,像连珠炮,每一个字都带着淬了冰的锋芒。
“这种‘足够’还真是让人安心呢——”
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最后几个字。
与表现出的冰冷不同,贺阳燐羽的胸口因为情绪的起伏而微微震动。
但是,说完之后她立刻后悔了,这种失控的迁怒显得既幼稚又难看,但覆水难收。
简直就和手毬一样。
她别开脸,重新死死盯住那片可怜的沙拉叶,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的锚点,手指紧紧攥住了冰凉的叉柄。
完了,这下连表面的平静都维持不住了。
而在贺阳燐羽的旁边,秦谷美铃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友人的反应太过尖锐。
她担心制作人会被激怒,这种近乎顶撞的态度,在等级森严的偶像业界并不常见。
虽然有不少好脾气的制作人,但更多的还是秉性一般,讲究等级、尊重和地位的制作人。
放在桌下的手微微蜷起,秦谷美铃少有的感到有些无措,不知道是该立刻打圆场,还是继续保持沉默。
然而,当秦谷美铃有些看向朝衡,后者的反应完全出乎了她的预料。
面前的制作人,没有被那尖锐的质问点燃怒火,甚至脸上连波澜都没有。
他只是扫了一眼燐羽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紧握叉子的手,然后,极其自然地拿起餐巾,有条理地擦了擦嘴角,动作从容得像是在处理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平静无波。
贺阳燐羽感觉刚才那番激烈的言辞像是一记重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处着力,只剩下自己用力过猛后的虚脱和尴尬。
“那就把这种‘进步慢’带来的焦躁感,当成Visual训练的一部分。”
朝衡放下餐巾,目光落到燐羽身上,语气平淡得像在布置一项寻常的课后作业。
在说完之后,他停顿了一小会,似乎在给燐羽消化这句话的时间,然后才清晰地补充道,
“什么时候你能把它完美地‘忍’住,不露痕迹,什么时候就说明你的Visual控制力真的进步了。”
他的眼神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属于职业制作人的审视和点拨。
这不是安慰,这是训练指令。
将负面情绪内化、转化为舞台表现力的一部分,这本就是顶级偶像的必修课。
让负面情绪成为偶像面具下的燃料,而不是刺伤他人的荆棘。
“诶……”
贺阳燐羽有些没反应过来。
Visual训练?把焦躁……当成训练材料?
她脑子里还在嗡嗡作响,残留着刚才激烈反驳后的余震和羞耻,但朝衡这番话像一道冰冷的水流,猝不及防地浇了下来,让她发热的头脑瞬间冷却了几分。
确实如此,Visual……偶像在镜头前、在粉丝面前,不就是要完美地控制住一切真实的情绪,只展现设定好的、符合期待的形象吗?
连这点烦躁都藏不住,还谈什么恢复,更遑论进步了。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来,混杂着被点醒的恍然、对自己刚才失态的懊恼,还有……难以言喻的、被看透本质的狼狈。
她垂下眼帘,紧握叉子的手指终于松开了些力道。
最终,所有翻腾的情绪只化作一声极轻、带着点不甘又不得不服的鼻音,从心灵的缝隙中逸出:
“……哼。”
算是接受了这个突如其来的“训练课题”。
虽然别扭,但无法反驳。
然而,就在燐羽以为这场小小的风波就此平息,自己可以埋头于那盘沙拉,默默消化这份“训练课题”时,朝衡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再是布置任务般的平静,而是带着一种清晰的、甚至有点锐利的回击感,目标直指她刚才那番失控的迁怒。
“不过,贺阳同学现在的退步,追不上过去的自己这件事。”
语调里带上了之前没有的、近乎促狭的锋芒,朝衡显然是等着这个机会,他向来是有仇必报的,
“说到底,不正是当初你自己选择放弃当偶像的‘自业自得’吗?”
这个词用得毫不留情,精准地刺中了贺阳燐羽心底最隐秘、最不愿触碰的伤疤——那个退出SyngUp、亲手掐灭偶像之火的决定。
与之前的“职业制作人”的风格不同,此时的朝衡的目光锁住她瞬间僵住的侧脸,就像是猎食者等待着捕食某种珍羞美味。
“将对自身无能的负面情绪发泄出来,本身没有错。”
他承认了情绪的正当性,但紧接着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告诫,
“但是,发泄的时候,也麻烦您稍微考虑一下身边人的感受。”
说话的时候,坐在贺阳燐羽正对面的这位男性,他的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旁边一直安静坐着的秦谷美铃。
显然,一直关注着友人与制作人互动的秦谷美铃接收到了这个眼神。
这让她体会到些许感激,但随即又感到紧张。
朝衡的话像强光手电一样的,它让贺阳燐羽不得不直面自己行为带来的连带影响——队友的担忧和小心翼翼,都被她刚才的尖刻无视了。
“太自我中心的‘太阳’是会把人灼伤的。”
以一种近乎随意的、带着点长辈对晚辈特有的、既亲昵又带着点敲打意味的口吻,朝衡又补充了最后的词语,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哈!?”
这个称呼让贺阳燐羽的脑子“嗡”的一声,像从高层坠落的电梯,撞开了她强装的冷漠和刚刚平复些许的懊恼。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从脖子根窜上脸颊,瞬间将她白皙的皮肤染成一片难堪的、鲜艳的绯红。
小鬼?!她?
那个曾经在SyngUp舞台上光芒四射、被粉丝仰望的Center,被这样……这样带着点轻视、又带着点熟稔的调侃称呼?
羞愤、气恼、被戳穿年龄和资历差距的窘迫……种种情绪像沸腾的开水在她胸腔里翻滚,让她几乎要拍案而起。
紫罗兰色的眼睛瞪得溜圆,里面燃烧着熊熊的怒火和羞耻。
贺阳燐羽死死地瞪着对面那个一脸平静、甚至还带着点“我说错了吗”神情的男性。
她想反驳,想用更刻薄的话回敬,想证明自己才不是什么需要被教训的“小鬼”。
但是,所有的词汇都堵在喉咙口,被那该死的羞恼和对方那副“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淡定表情噎得死死的。
她感觉自己像个被戳破的气球,刚才所有尖锐的防御和沉重的自厌,在这个突如其来的、近乎“侮辱性”的称呼下,变得滑稽又无力。
情绪被强行拔高到一个顶点,却找不到宣泄的出口,只能不上不下地悬在那里,烧得她脸颊滚烫,耳膜轰鸣。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充满羞愤的几秒钟沉默里,贺阳燐羽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发出擂鼓般的声响。
她感觉自己像个穿着奇装异服衣服的、暴露在聚光灯下的、面上涂满颜料的“马戏团成员”,无处遁形。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带着微微的颤抖,强行压下了喉咙口的哽咽和眼底不争气的酸涩。
然后,在朝衡平静的注视下,在秦谷美铃担忧又好奇的目光中,贺阳燐羽用一种近乎赌气的、却又明显弱了气势的语调,飞快地、清晰地回敬了一句:
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最后三个字被她咬得格外重,带着一种“你也好不到哪里去”的、扳回一城的幼稚报复感。
话音落下的瞬间,贺阳燐羽自己都愣住了。
这算什么?小学生吵架吗?
但奇怪的是,这句近乎幼稚的反击脱口而出后,胸口那股淤积的、让她喘不过气的沉重感,那团灼烧着她的自厌和烦躁,就像是被戳破的脓包,随着这句“大叔”一起,奇异地泄掉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羞赧、释然和一点点恶作剧得逞般的、极其微妙的轻松感。
脸颊依然滚烫,但不再是那种难堪的灼烧,反而带上了一点……热气腾腾的活力?
她甚至不敢看朝衡此刻的表情,飞快地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盯着自己盘子里的沙拉,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又迅速被她抿住。
秦谷美铃眨了眨眼,看看脸颊绯红、低头装鸵鸟的燐羽,又看看对面被冠以“大叔”名号、表情似乎有一瞬间凝滞的朝衡。
燐羽那副又羞又恼又有点小得意的样子,还有制作人那难得一见的、疑似被噎住的表情。
这样的画面多少具备了一些戏剧性。
端起水杯,秦谷美铃借着喝水的动作掩饰自己忍不住的笑意,肩膀却因为憋笑而微微耸动起来。
抛开这三人各自的情况暂且不提,有一件事显而易见——
刚才那令人窒息的低气压,被贺阳燐羽的一声“大叔”彻底搅散了,像阳光穿透厚重的云层。
至于朝衡,他确实被这个称呼噎了一下。
“大叔”?
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无意识地蹭了蹭自己光滑的下巴。
二十六岁……很老吗?
当然,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回过神来,他看着对面那个低着头、耳根红透、浑身散发着“我虽然输了但我也要咬你一口”气息的紫色双马尾少女,再看看旁边努力憋笑、肩膀微颤的秦谷美铃。
燐羽眼中那沉重的阴霾和尖锐的刺,确实消失了。
虽然换上的是羞恼的红晕,但那红晕底下,是鲜活的气息,不再是死气沉沉的厌世。
不久前令人不悦的气氛像被戳破的肥皂泡,无声地消散在餐厅微凉的空气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松弛下来的、甚至带着点莫名喜感的轻松。
他放下手,轻哼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尊称”,眼底深处却掠过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目的达到了,虽然方式有点意外。
“咳,”
秦谷美铃终于忍不住清了清嗓子,放下水杯,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笑意,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那个……燐羽酱,你的提拉米苏还吃吗?看起来好棒。”
她适时地抛出一个安全又充满诱惑的话题,指向燐羽面前那份几乎没动过的精致甜点。
甜腻的奶油和可可粉的香气适时地飘散开来,就像是有生命一样的懂事。
贺阳燐羽闻声抬起头,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消退,但眼神已经清亮了许多,少了那份沉郁的厌世感。
她看了一眼诱人的甜点,又飞快地瞟了一眼对面已经恢复平静、正拿起水杯的制作人朝衡,最后目光落在美铃带着温暖笑意的脸上。
刚才那种针锋相对的窒息感确实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轻松,还有一点点因为那句“大叔”而产生的、微妙的、扳回一城的幼稚满足感。
虽然幼稚,但这种感受切实的冲走了所有的负面情绪。
她拿起小勺,故意用勺尖在提拉米苏绵密的奶油层上重重戳了一下,挖起一大块,带着点发泄残留情绪般的力道,塞进嘴里。
浓郁的咖啡酒香和马斯卡彭奶酪的醇厚瞬间在口腔弥漫开,那点苦涩的余韵竟意外地贴合她此刻复杂又释然的心情。
她含糊地应了一声:
“……嗯,还行。”
声音虽然还有些闷,但显然与之前不同。
眼睛笑得眯起,秦谷美铃也拿起自己的甜点勺,加入了品尝甜点的行列。
她感觉身边的燐羽虽然还是没怎么说话,但笼罩在她周身的那层冰冷坚硬的壳,似乎融化了一些,透出里面那个熟悉的、虽然别扭但真实鲜活的燐羽。
她悄悄松了口气,心情恢复到了平日里的状态,像窗外被云层短暂遮蔽后又露脸的阳光。
朝衡看着对面两个女孩开始专注地对付甜点,一个还带着点赌气的狠劲,一个则眉眼弯弯。
餐厅背景音乐轻柔地流淌,餐具碰撞的声音也变得轻快。
刚才那场短暂风暴,显然已经过境离开。
与两个少女不同,他在开口之前从头到尾就没有停下过进餐,因此他面前的食物都已经被他全部解决了。
趁着这个空隙,他稍稍低头从口袋里取出手机,看了看接下来的安排,以及事务所有没有什么别的事务需要他回去处理。
“MOIW预选啊……”
这个时候朝衡才察觉到,一眨眼暑假已经要结束了。
距离MOIW的偶像的预选已经开始,这一场以整个东京地界为舞台的偶像演出,它预选显然是极度激烈的。
而Re;IRIS显然要参与,毕竟这也是当初写进了企划的内容,否则那个时候朝衡也就不会为了让月村手毬能够在NIA和HIF获得尽可能好的成绩那么拼了。
将手机收起,朝衡看向了面前的两位小偶像,她们两个今年或许也有机会登上那个舞台?
试试吧。
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