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红茶可以吗?”
“可以的,我不挑。”
“好的,那就红茶加茶饼。”
双手郑重结过对方递过来的茶杯,水谷雅子端起茶杯,放到嘴边轻轻一抿。
温热的液体滑入口腔,带着红茶特有的微涩和工业化的甜香。水质一般,口感一般,泡茶的技巧更是无从谈起——毕竟只是瓶装饮料倒出来。
那个味道……是麒麟午后红茶(KIRIN Afternoon Tea)吗?
口感对她而言确实挺新奇,这大概是因为平常家里喝的都是现泡的高级茶叶,这种便利店饮品反而很少接触。
“谢谢款待。”她放下杯子,接着从他随身携带的袋子中取出一份甜点放在了桌上。
“这是?”柳尚有些疑惑的看着水谷雅子。
水谷雅子将那个素雅的纸盒轻轻推向柳尚,指尖在盒盖上点了点,“今天上午家政课成品有多余的,所以就带过来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补充糖分有助于大脑思考,适合看文献。”
“那……可真是谢谢了。”眼皮跳了两下,柳尚带着点好奇,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躺着的,赫然是几个……造型相当有“特色”的抹茶曲奇饼。
说它们是曲奇,大概是因为原材料包含了面粉、黄油和糖。但它们的形状……嗯,相当抽象派。有的边缘像是被陨石撞击过,坑坑洼洼;有的厚薄不均,薄的地方近乎透明,厚的地方能当凶器;还有的呈现出一种难以名状的扭曲姿态,仿佛在无声地呐喊。唯一能证明它们是抹茶口味的,是表面撒着的那层不均匀的、深浅不一的绿色粉末。
柳尚的嘴角微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这卖相……倒是很符合水谷社长的学术气质。
“看起来……很有创意。”柳尚斟酌着词汇,“既然如此,那我就收下了。”
“不现在吃吗?”
“额……”柳尚感觉额角有汗要冒出来,他连忙将盒子小心盖好,放到一边,“社长大人特意来找我,应该不只是为了送曲奇吧?时间那么宝贵……要不我们先说说正事?”
“你岔开话题的功夫倒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水谷雅子推了推眼镜,精准地点评道,镜片反射出一道锐利的光。
不过她也没再坚持,目光重新聚焦在柳尚略显憔悴的脸上,“不过你说的对。我确实很好奇。说吧,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没请假?平冢老师那里完全没有记录。”
“那我就长话短说了。”柳尚深吸一口气,坐直了些,开始讲述昨晚那离奇又惊悚的经历。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事情就是这样。折腾了一宿,天快亮才在警视厅的硬板床上勉强合眼,手机也没电了。早上回来充电开机才看到时间,本想给平冢老师补个电话,结果还没来得及打,社长你的‘慰问’电话就抢先一步到了。”
柳尚摊了摊手,语气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无奈,“至于平冢老师为什么说没收到请假……我猜她可能昨晚睡得早,或者……”
他没说下去,但表情明显在怀疑那位不靠谱的老师是不是转头就把这事给忘了。
“原来如此。”水谷雅子将一只手放在了下巴上仔细思索起来,“车站弃婴……也就是储物柜中的怨灵的原型吗……”
“社长大人还真是一点都不怕呀。”柳尚的嘴角抽了抽,“反应还真是平淡,一点也不像是一个普通女高中生。”
“一般的女高中生可当不了超自然社会性神秘学研究社的社长。”她顿了顿,指尖轻轻点着桌面,“事情的原委我大概清楚了。这个之后我会进一步核实,然后向平冢老师反馈。”
“至于社团活动……”
水谷雅子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聚焦在柳尚脸上,“基于你目前的状态,我的建议还是你好好休息一天。”
“虽然有些可惜,那现在如果强迫你进行社团活动的话,未免也太不讲理。”
她叹了一口气,丝毫没有注意到对方猛猛蹦跳的眼皮。
“谢天谢地,社长大人你终于开明了一回。”柳尚感觉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一点。
“不过,”水谷雅子话锋一转,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起来,“你提到那个车站……终点站,旧站台,深夜空无一人,诡异的婴儿哭声出现在废弃铁柜里……柳同学,你不觉得这场景,本身就带着强烈的‘都市传说’色彩吗?”
柳尚心里咯噔一下。
“呃……这个嘛……”他试图含糊其辞,“巧合吧?弃婴案虽然恶性,但本质上还是社会问题,跟灵异怪谈扯不上……”
“不!”水谷雅子打断他,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烁着光芒,“这正是最值得探究的地方!社会问题是如何在特定环境、特定情境下,被个体感知并赋予‘超自然’色彩的?恐惧、未知、巧合……这些因素如何交织,将一个悲惨的现实事件瞬间催化成当事人心中‘毛骨悚然’的体验?这简直是一个活生生的、发生在身边的绝佳研究案例!”
她越说越兴奋,甚至从随身的包里迅速掏出了一个小巧的笔记本和笔:“柳同学,作为第一当事人,你的主观感受至关重要!请详细描述一下,当你听到哭声时,具体是什么感觉?恐惧的程度?有没有联想到什么特定的怪谈?打开柜门前的心理预期是什么?看到婴儿后,最初的几秒,除了震惊和恶心,有没有一瞬间觉得那‘不像’是现实的东西?还有警视厅的环境,硬板床,那种氛围对你的心理状态有没有后续影响……”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连珠炮般砸向柳尚,笔记本的纸页被迅速翻开,笔尖悬停,蓄势待发。
而柳尚此刻却只觉得自己已经汗流浃背。
如果再不做点什么的话,自己现在恐怕是不能善了。
既然如此的话……
“社……社长大人……”柳尚的声音带着颤抖,他哀嚎一声,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额头“咚”地一声重重磕在了冰凉的矮桌上。
“我现在只想当一条没有脑子的咸鱼……学术访谈什么的……等我睡醒,不,等我下辈子投胎成社会学家再说行吗?”闷闷的声音从桌面下传来,充满了生无可恋的疲惫。
“这……”
像是被吓了一跳,水谷雅子此时竟是有些出神,整个人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
“……咳。”过了一小会儿,她轻轻咳嗽一声,罕见地流露出一丝近似“尴尬”的情绪,默默合上了笔记本,将钢笔收回口袋。“是我……操之过急了。没有注意到你的状态。”
她站起身,小心翼翼的拿起已经空荡荡的小包,转身走向玄关时,轻轻推开门,只露出一个脑袋。
“那我……不打扰了,我先走了。”
“记得要好好休息啊。”
说罢,她轻轻拉上房门,消失在了柳尚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