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的铁门啪地关上,发出冰冷的声音。狱卒们用轻蔑的眼神注视着这头走投无路的野兽,但眼底里似乎还藏着一份不敢置信。无他,这个名为马切罗的罪犯实在是不可理喻到了极致。身为百眼帮的新晋得力干将,他竟然凭一己之力在半年时间中犯下超五十起以上的盗窃、抢劫案。这还是已查明的、由他本人直接参与的行动——如果论及受他影响而导致的模仿犯罪则更加难以统计。
他就像重伤后躲藏起来舔舐伤口,静待时机的狮子。正如那夜“如日中天”时狂妄地自以为雄狮、拿破仑一样,他依旧没有放下罪犯的尊严。
与其说尊严,倒不如说是恨意。
双目仇视着铁栏杆外的年轻退伍警察罗斯,他身上配着一枚嘉奖的勋章,脸上多了道刀疤。
“呵,是你。”马切罗看向他那枚闪得发亮的勋章,轻佻地讥讽“你是为了这枚勋章?他们竟没把你开除?”
“开除了,但这不关你的事,狐狸——”罗斯摘下那枚勋章揣入口袋“我为我的鲁莽付出代价,连累了老波特他们。但你也为犯罪付出了代价,再次锒铛入狱的感觉怎么样?狐狸?”
“哼,小鬼。”
马切罗的声音变得更加嘶哑难听,那是他浑身被枪击后撕裂的哀嚎声导致的。纵使如此,那夜他居然依旧抄起匕首向罗斯刺来,所幸只是划过留下一处刀痕。
马切罗倚靠冰冷潮湿的墙壁,手脚皆被镣铐束缚让他难受至极,而身上的枪伤何止隐隐作痛,无时不刻不在提醒着他那夜的经历。那是他自诩为犯罪之王却被转瞬即逝击破自尊的时间——这个名为罗斯的条子,还有那个该死的……
“费德里科!”
他咬牙切齿地说出这个名字,如同嘶吼。
“费德里科先生被你害惨了,你难道没有丝毫的悔意么?”
他不屑地挪动四肢,铁链叮当作响:“悔意?对他?我从来不欠他!”
“你错了!”
老约瑟夫和卡特队长走了进来,注视这个死不悔改的家伙。
“你害得我们误伤好人!费德里科因为你挨了一顿好打!”
“所以他才来报复我!已经两清了!”
“呵,两清?”约瑟夫开始细数他的罪责“在追查百眼帮的时候,我们搜查出一辆自行车赃物,那正是你指示手下偷的。还有那晚你用匕首伤人,波特还在医院里躺着!”
他对费德里科越加不满,言语中充满鄙夷和嫉妒:“呵,你们来就为了说这点事?谁叫他当初没跟我混!仗着娶了个老婆,赚点小钱,还收养了个东煌猪猡?我呸!凭什么他过得这么舒坦!所以我看他走投无路还想拉他一把,没想到居然拒绝了。没眼力见!”
他肆意地偷换概念,颠倒是非。似乎是在为自己辩护,又似乎是在落败中寻找赢点自鸣得意。三个警察只是冷眼注视着他,不为所动。
“马切罗……”费德里科慢慢走进牢房,隔着铁窗看向马切罗,他的眼神中满是马切罗——那个可能的另一个自己。悲悯充斥在他的眼中,他忽然觉得马切罗是自己兄弟一样的存在。
“费德里科——”他先是一愣,随后咬牙切齿愤怒地看向费德里科,死死盯着它“你还敢来见我?!”
“杀人犯!!!”一个眼睛哭得红肿的老太太冲了进来,双手拉着铁栏杆恨不得拉开它,冲进去把他活活撕成碎片“你杀了姐姐!”
“她罪有应得!”马切罗依旧狡辩,他竭尽所能为自己寻找辩护的依据“她是放高利贷的!说我杀人,我是杀魔鬼!你知道她放贷会害死多少人吗?!我当初就是到她那典当,她还趁我穷困昧了我多少钱!我有什么错!人人都想把她杀了!我是罗宾汉!我是拿破仑!”
费德里科的神情越发痛苦:“你错了,马切罗。”
“我错了?!如果不是因为你,我哪里会被抓!我挨得子弹该分你吃一半!”
“你错在根本没有资格去夺取一个人的生命,无论多么冠冕堂皇找多好听的借口,你都没有资格这么去做!你是为了钱财,不是为了正义!”
费德里科淡淡地反驳他。
老人的嚎哭声响彻整个监狱,不得已让狱卒将她拖了出去。
乔瓦尼静静看着眼前这个自己厌恶的坏人,可是一丝不安自他心底升起。
“那又如何?呵,说我杀了人,可是你看看哪里不吃人!那些敲骨吸髓的家伙成了富商、市长,更利欲熏心的家伙当了州长总统,哪个不比我过分?!”
“那么我问你,你所犯下的罪过是针对他们的么?!”罗斯听罢毫不留情地指出“不要再转移话题了!太丑陋了,狐狸!”
费德里科深吸一口气,他眼前闪过那日与马切罗的初遇。那时的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眼下竟会是这样的情形——他于是失落地发问:“你在西部究竟经历了什么?”
“谎言,全是谎言!没有随地的金银!只有诈骗和欺压!”
“说吧,马切罗,说吧……”
马切罗不屑地打量这个遍体鳞伤、面相老实的汉子。
“你太天真了费德里科,如果是你去了西部,那你一定会死在那里。”
费德里科只是沉默地注视他,他的内心如此想着:如果我去的话,会不会同样堕落?
“你有过被合伙构陷,然后被从火车上扔下去,在沙漠里徒步么?一切都只是因为我的好心,然后就要渴死在沙漠里了!后来我被骗去当奴工,被骗得把自己贱卖了!卖得贱了!这几年来我一直留心观察着,好人不长命,只有恶霸才能活得好!那些拉帮结派的家伙过得舒坦!道德?信仰?有屁用!等我回到这里,没有一个人帮我!就连去当铺都要被她多敲诈!”
费德里科悲哀地看着他。
“但不该自轻自贱。”
马切罗被他的话语激怒了,他强忍着疼痛,几乎要把牙齿咬碎站立起来。他的手紧握栏杆。
“你在高高在上什么!”
“不,我只是……可怜你被扭曲成这样。”
乔瓦尼看着父亲,他所言非虚。父亲就是这样的烂好人,哪怕对方坑害了自己,可是依旧会期待他改正过来。
“马切罗,我希望你能在监狱里好好改悔……我会等你的,到时候,你也开家小店做点生意,然后结婚生子。不要再犯错了……我会连你的钱一起挣,所以……”
“你也配可怜我?!”马切罗恼羞成怒,他就像被猎枪重伤后愤怒的狮子,眼露凶光盯着悲伤的费德里科。
“出去以后,我绝对会先杀了你!绝对!”
马切罗忍受不了自己被揭穿的事实,他对着怜悯自己的费德里科咆哮着。他仇视眼前的所有人。
乔瓦尼的眉头紧皱,他抬起头看向父亲。然而,费德里科同样痛苦不已。
他不会改悔的,爸爸。他不像你一样善良。
几人离开了监狱,罗斯率先质问起费德里科。
“先生,你真的觉得他会改悔吗?”
“我相信他,我会等着他。”
“据我所知,先生——”约瑟夫疑惑地看向感慨的费德里科“我们查过他,他应该和您没那么深的交情。”
卡特队长则再次补充:“不过他所说确有其事,我们在录完口供后才发现他和西部的一些匪帮有交集。他确实有过悲惨的经历——不过虽然值得同情,但是依旧该入狱。”
“我……我其实和他并不熟。其实只有几面之缘。”
“那为什么你会说自己是他的朋友呢?”罗斯有些好奇地问。
费德里科惆怅地感慨:“他是我的同乡,初遇那天也帮了我。到后来我也曾经差点犯罪,我知道如果是生活所迫我也逃不了堕落的那一步。所以,我体谅他。”
罗斯怀揣着歉意否定费德里科的说法:“先生,你和他不一样。”
“不,是一样的。只不过我运气更好一点,被打醒过来……算了,不说这个了。”费德里克突然想起什么“罗斯警官,您之后有什么打算吗?”
罗斯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眼神不安地看向两位前辈:“我已经不是警官了,我还害得老波特住院了。还差点放跑了狐狸,哎,看来我不适合干这行。”
“那你接下来打算干什么呢?”
“我打算去当邮递员,我不聪明,就这个巴子力气可以傍身。对了,您的面包店快开业了对吧。”
“恭喜恭喜。”老约瑟夫和卡特道贺。
费德里科开心得笑了,乔瓦尼也能感受到父亲身上那股洋溢的希望。
“我现在要去送约地亚神父一趟,他今天要赶火车去西部的风车市了,他对我有恩。”
闻言,三名警官也打算一同前往。无他,约地亚神父为这个城市带来了许多和谐。
“乔瓦尼,过段时间你去和一个叫埃莉娜的姐姐一起读书吧。”
“好呀。”
这一日,阳光明媚,驱散了阴雨时的阴霾。让天气稍稍温暖起来,不过相信再过不久的圣诞节就会下雪了。
那辆老旧的自行车重新摆放在家门口,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发出迷人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