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
费德里科的耳边响起乔瓦尼的哭喊声,他的眼皮轻轻颤抖,眼前的黑暗中浮现了往日的一切。自己与家人的一切——我这是死了吗?
父亲!爸爸!
他听到身后传来的呐喊声,喃喃自语道:“乔瓦尼……”
他感到自己那冰凉得失去知觉的右手正被温暖地托起,可是,身躯却好像有些不听使唤。他转身看到一个抱着膝盖蹲坐在一旁的黑影,那人正惆怅着眺望。一只乌鸦落在他的肩头,有些毛骨悚然的不安。可是,他却并不这么觉得。
“你是……”
他缓缓开口,正要询问,然而乔瓦尼的呼唤声却击破了这片黑暗,将他拉了回来。
“爸爸——”
“乔……瓦……尼。”
费德里科虚弱地回应他,极力想要睁开沉重的眼皮。可是,却无济于事。因为他依然在注视着那个孤独的黑影,他显得十分落寞、惆怅。
他是……我吗?
黑影看向费德里科,缓缓站起身,他显得很错愕。黑影向他走来,给予了他一个拥抱,随后化作风沙化去。
你是——
他有些不敢置信,于是更加确认自己的死亡。但随即他想到了现在正呼唤他的乔瓦尼,他于是奋起全部的气力同样地呐喊、在无垠的黑暗中狂奔。
乔瓦尼!!!
你在哪?!他惊慌地四向环顾,寻找自己的孩子。
“我在这,爸爸——”他透过那道消散的风沙,看到远处的矮小的乔瓦尼。他的身躯逐渐充满力量,手脚微微颤动,激动地朝孩子迈开步伐。起先还带有无力的拖累,而后越发激昂,最后如狂风般奔驰。他紧紧拥抱孩子,像他初生那般。
“乔瓦尼——好暗——”
“爸爸,这里有光!”
眼前无边的黑暗被驱散了,他顶开灌铅的眼皮,光芒从缝隙中涌入。
他说要有光,于是便有了光。
费德里科的耳边渐渐传来更多模糊的声音,微光下众人的身影摇晃着,变得模糊。就好像灵魂回归躯壳一样,他猛然抖擞精神,眼前的一切变得清晰起来。费德里科大口喘着粗气,望着恍惚飘摇的人影们发问。
“我这是在哪?”
乔瓦尼热泪盈眶,紧握父亲的手哽咽地开口:“医院,爸爸,我们在医院。”
闻言,他大惊失色。不顾身体的重伤起身,还连忙开口:“哎,怎么在这,我哪里有钱?!”
“费德里科——”柯里昂先生把他按在床上,摇了摇头“钱的事你不用操心。”
“难道是街坊们凑的那笔?!上帝啊!”他什么也听不进去了,回想起自己重病在床的妻子便激动起来。
路过的护士以斯帖怀抱汤药斥责吵闹的费德里科,让他安静些免得惊扰别的病人。费德里科不得不静下来,但他依旧按捺不住想要离开的心。柯里昂太太用力拍了丈夫几下,抱怨他的表情太严肃,说得也不对头。
“费德里科,你不用担心,有个好心的先生替你垫了费用,而且还有好消息呐。”工友唐纳德依旧那副乐天的模样,他眼下更为费德里科高兴。
“先生?”费德里科疑惑极了,但很快他便想了起来——那位企业家。
弗雷德里希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推了进来,他向护士表达歉意和感谢后便吃力地抓着扶手起身。他强撑着向费德里科表达敬意,随后缓缓坐下。
“好久不见,先生。”
反倒是费德里科率先开口,而这一话语令弗雷德里希有些始料未及,把他先前的措辞完全打乱了。他有些疑惑地看着费德里科问:“我们以前见过么?”
费德里科强忍着疼痛和虚弱,向他致意:“是的先生,五年前我和妻子刚来白鹰时您曾经资助过我们。”
“我曾经帮过很多这样的人,你不用太挂念。”弗雷德里希对自己帮助过的人并不去记,但对于曾帮助过自己的则会更有印象。
“不,先生,我一直记得,因为那一天对我很重要。”费德里科脸上挂着僵硬的微笑,随后以撒丁式的手势手舞足蹈娓娓道来“那是我们夫妇第一天踏上白鹰这片土地,我还记得那个冬天不比现在暖和。当时我帮您把您女儿的轮椅从缝隙里拔了出来,您不仅告诉了我们小撒丁——意大利街在哪里,还资助了我们一大笔钱。”
弗雷德里希这才恍然大悟,他看向费德里科瞪大了眼睛:“你是那个撒丁人,好久不见。”接着他浓密胡须下的嘴角挂起微笑“这次又是你帮了我们。”
“真是命运使然。”
“继续说下去吧,我想这不足以让你记五年——”他看向乔瓦尼,这面貌一眼便知“你有个好儿子。”
“是,我很感谢能做他的父亲——那天和您分别后,我和妻子在小巷里捡到了被遗弃的他。他的父亲或许是军人吧,在现场遗留下一套像军装一样的衣服,真是耐穿又保暖,可惜后来被火烧掉了。从那天起,我就是爸爸啦。”
“恭喜恭喜。”弗雷德里希仿佛看到了以前的自己,尤其是家庭。但他很快哀叹两声“哎,你们家后来幸苦。”他触景生情,回想起自己年轻时与妻子的过往,不免共情。
“是啊,辛苦。”费德里科苦笑着摇头,他的手摸了摸乔瓦尼的头“不过有朋友和街坊们陪着,就没事了。”
弗雷德里希却突然想起来什么,赶忙打断他:“差点被你带歪了,至少先等我说完再听你回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猜猜是什么?”
“现在什么对我都是好消息了,先生。”
“那我也不瞒着你了——你和妻子的治疗费全部我出。而且……”
费德里科震惊不已,他注视着弗雷德里希的眼睛:“真的吗?先生?”
“我不骗你。”
“先生——我不知道该如何回报您,真的……”费德里科热泪盈眶,声音也哽咽起来“我不知道——”
“不,费德里科,你听我说完。我可是商人,做事可要回报。”他露出狡黠的笑,眼中闪烁着一丝光芒。
费德里科激动得还未等他说完答应下来:“先生,无论我做什么都可以!”
他摆了摆手,随后娓娓道来:“我听说你以前在港口搬货物,所以肯定有个把子力气——这样,我资助商铺给你开家面包店,以后我从你这里买面包抵债。如何?当然,每个月还一点就可以了。”
“当然先生,当然!太感谢您了!”
他摆了摆手,继续笑着说:“停,先不要急着谢我。我也是看你当时居然能托着我和埃莉娜上岸后才昏倒过去才同意的,不然本来要你干其他的呢。这是第一点——其次,你有没有兴趣让你家孩子来陪埃莉娜?她身体虚弱,没什么玩伴。当然你也不用担心,两个孩子可以一起上家庭教师的课。”
“当然愿意,先生!您真是大好人!”
“谢谢叔叔。”
弗雷德里希把手放在腿上,做出一副认真的模样:“现在继续告诉我你记忆最深刻的那天吧。”
费德里科没有了后顾之忧后,便兴奋地手舞足蹈,全然忘记了伤痛。唐纳德和柯里昂夫妇先看望玛丽亚去了。他喋喋不休地讲诉自己那天的经历,和之后的经历,除了……
马切罗……
“怎么了?”
“不,先生,我是在想……”
“那个伤害了我女儿的罪犯,马切罗是吗?”
“您知道他?”
“我听警察说过了——他就是那个百眼帮的新晋骨干,犯下了诸多罪行的老狐狸。”弗雷德里希轻捏下巴,捋了捋胡子“我知道你很痛苦,就我个人来说我当然希望他接受法律的制裁,死刑绝不可避。可是你……”
他知道我的想法——费德里科低头不语,他紧握拳头,沉思许久。最终挤出了几个字:“他犯下的罪,当判死刑吗?”
“可判,可不判。他累犯盗窃和入室抢劫,又是百眼帮的骨干,加之这次犯下的命案实在是罪孽深重。就算不是死刑,也足以监禁他一辈子。”弗雷德里希避免使用难懂的法律术语,用最浅显的词汇给费德里科解释。
马切罗会死……这是理所当然的,人本来就都会死,但是往往不会去接受它。就好像我不想要玛丽亚死一样,人们不希望自己或是重要的人去死。他的所作所为是货真价实的犯罪,将自己死亡的进程推进了许多。
但是……
如果是我呢?如果犯下罪过的是我,而此刻选择的是马切罗呢?我的意思是——如果我走上堕落的道路了,譬如说那辆自行车,或者更之前就答应了马切罗呢……
也就是说,如果没有一次赎罪的机会,那么我的人生同样一团乱。所以……
是否需要让他或者赎罪呢?
以死亡抵罪,在祂的国接受审判;还是让他在现实弥补过错,而后进入祂的国呢?我没有权力决定……但是,如果让我选的话——
“singnor(先生),如果他不是绝对被判死刑,那么我希望他被监禁的时间能够减少些。”
“为什么?明明他伤害了那么多人,也包括你。”
“先生,实不相瞒在救您和您的女儿前半天,我也曾沦落到成为一个偷车贼——这件事您应该听我朋友他们说过了。如果不是给了我赎罪的机会,我想不久的将来我也会堕落至此……”
“你是说……”
费德里科目光如炬,炯炯有神地注视弗雷德里希:“是的,我想要相信他一次,相信命运一次。如果他没有被判死刑,那么在监狱里好好忏悔后弃暗投明便是他的归宿了……”
弗雷德里希看着忧郁的他,喃喃自语道:“之后,你要去见他吗?”
“我想和他告别,而且祝福他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