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清晨总是裹着一层薄雾,把老城区的青砖灰瓦晕成淡淡的水墨画。周启铭家那间朝南的小屋,窗玻璃裂了道缝,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巷口早点摊的油条香,还有点化不开的潮气。
老旧的收音机摆在床头柜上,外壳掉了块漆,露出里面的铜线圈。早间新闻的播报声断断续续飘出来,夹杂着“滋滋”的电流声,像只沙哑的蝉在叫:
“……本台消息,今日凌晨,警方在城郊废弃罐头厂发现五具男性尸体,死者均为青少年,身份已初步确认,系江城三中在校学生。现场情况惨烈,死者死因多样,疑似遭遇暴力袭击。目前警方已成立专案组,案件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周启铭的父亲靠在床头,背后垫着个旧棉絮枕头。他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听到新闻时剧烈地咳嗽了两声,咳得肩膀都在抖,半天才能喘过气。
“又是哪个不长眼的惹事?”他皱着眉,声音里带着痰音,“现在的孩子,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年纪轻轻就敢动刀子。”
周启铭坐在床沿,手里攥着块洗得发白的抹布,正低头擦着轮椅的金属扶手。听到这话,他的手猛地顿了一下,抹布在扶手上蹭出一道白痕。昨晚的画面突然涌上来——窦帅倒在地上时圆睁的眼睛,王磊滚落在地的脑袋上还沾着泥水,赵鹏被水刃刺穿太阳穴时溅出的血珠……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赶紧抿紧嘴,强把那股恶心压了下去。
“嗯,可能是吧。”他低声应道,声音有点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父亲没听出他的异样,只是叹了口气,眼神落在他身上,带着点挥之不去的担忧:“你在学校可别跟人打架,咱们家经不起折腾。我这腿又这样……对了,昨天让你买的米……”
“哦,昨天放学遇到点事,忘了。”周启铭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打断他,心脏“怦怦”地跳,像要撞破肋骨,“我今天放学就去买,一定记得。”
父亲“嗯”了一声,没再多问,只是把视线移向窗外,看着灰蒙蒙的天,眼神里的担忧又重了几分。他知道儿子老实,在学校总被人欺负,可家里这情况,他除了叮嘱两句,什么也做不了。
周启铭低下头,继续擦轮椅,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发抖。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已经恢复了原状——胳膊上的鳞片消失了,指尖的尖锐感也没了,连昨晚被窦帅他们打出来的淤青都褪得干干净净,看起来和平时那个瘦弱的高中生没什么两样。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彻底不一样了。
他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能听到隔壁老王家闹钟滴答的声音,能闻到楼下早点摊煎鸡蛋的香味,甚至能感觉到父亲每一次呼吸时胸口的起伏。昨晚那股热流还在身体里流动,像条温顺的小蛇,只要他稍微集中注意力,就能感觉到它的存在,甚至能让指尖泛起一丝微弱的蓝光。
早饭是稀粥配咸菜,周启铭没吃几口就放下了筷子。父亲以为他没胃口,也没多问,只是让他上学路上注意安全。
走出家门时,巷子里已经有了不少人。卖早点的推着车子吆喝,上班的骑着自行车匆匆而过,几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家长里短地聊着天。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人知道昨晚城郊的废弃工厂里发生了怎样的血腥。
走到巷口那棵老槐树下时,周启铭停下了脚步。
黑羽正靠在树干上,还是那身黑色旗袍,开叉处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脚上的高跟鞋尖在青石板上轻轻点着。她左眼的眼罩换了个样式,绣着暗金色的花纹,右眼弯成了月牙,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和周围灰扑扑的老城区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不显得突兀。
“看来你没吓得尿床。”黑羽看到他,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点戏谑,“我还以为第一次杀人的小鬼,早上起来会哭着找妈妈呢。”
周启铭没理她的调侃,只是皱着眉问:“这样真的行吗?新闻里说警方已经发现尸体了,他们会不会查到我头上?”
“查到又怎么样?”黑羽直起身,走到他身边,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嗒嗒”的声响,像在敲打着某种节奏,“现场有你的指纹吗?有目击者看到你吗?还是说,你觉得那些穿制服的会相信‘一个高中生突然变成龙人,用雨水杀了五个人’这种话?”
周启铭语塞。确实,昨晚他全程没留下任何能证明身份的痕迹——那些水刃在杀死人后就融入了雨水,鳞片上的血迹被他用异能清洗得干干净净,连鞋底沾着的泥水都处理掉了。警方就算查,最多也只会往黑帮火并或者报复杀人的方向查,怎么也想不到凶手会是他这个平时任人欺负的高中生。
“可……可为什么要留下那些残骸?”他还是想不通,“直接处理干净不是更好吗?”
“留着给那些警察找点事做呗。”黑羽轻笑一声,凑近他耳边,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神秘,“再说了,总得让某些人知道,江城不太平了。走吧,带你去见个人。”
“见谁?”周启铭警惕地看着她。
“到了你就知道了。”黑羽的表情突然变得恭敬起来,微微欠了欠身,语气也严肃了不少,“是天尊大人。”
周启铭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昨晚那个叫陈少华的青年,也是将他变成这样的人。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他现在心里乱得像一团麻,既害怕被警察查到,又对自己身体里那股陌生的力量感到茫然,或许真的需要那个看起来深不可测的人指点一下。
黑羽带着他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巷子尽头有一家店,门脸不大,挂着块木质招牌,上面写着“忘忧茶咖”四个字,字体清隽,透着点禅意。
“到了。”黑羽停下脚步,示意他进去。
周启铭推开门,风铃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店里光线有些暗,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的醇香和茶叶的清香,混合成一种让人安心的味道。几张原木桌子摆在窗边,靠窗的位置坐着几个客人,低声交谈着,气氛悠闲得不像在闹市区。
吧台后面站着个穿着白衬衫的青年,正在低头冲咖啡。阳光透过百叶窗照在他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正是昨晚的陈少华。
他似乎没听到门响,专注地看着咖啡液缓缓滴落在杯子里,动作优雅得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天尊大人。”黑羽走上前,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得和刚才判若两人。
陈少华这才抬起头,看到周启铭时,嘴角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来了。”
他把冲好的咖啡放在吧台上,示意周启铭坐下:“随便坐,想喝点什么?咖啡还是茶?”
周启铭有点局促地坐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看着眼前的陈少华。他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和昨晚那个穿着风衣、气场冷冽的青年判若两人,更像个温和的店主。
“不用了,谢谢。”周启铭低声说。
陈少华也不勉强,给自己倒了杯茶,浅啜了一口,才缓缓开口:“昨晚的事,感觉怎么样?”
周启铭的身体僵了一下,昨晚的画面又在脑子里闪回,他攥紧了拳头,声音发涩:“没……没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也是一种感觉。”陈少华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第一次杀人,会害怕,会恶心,会茫然,都是正常的。不用刻意压抑。”
周启铭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突然问:“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给我那种药剂?”
陈少华笑了笑,没直接回答,而是指了指周围:“这家店是我的,平时卖卖咖啡和茶,偶尔也做点别的。至于为什么……”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你可以理解为,这个世界需要一些‘不一样’的人。”
“不一样的人?”周启铭不解。
“就像你现在这样。”陈少华看着他的眼睛,“拥有超凡的力量,能做到普通人做不到的事。”他指了指楼上,“楼上是我的住处,也是我的‘工作室’,要不要上去看看?”
周启铭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跟着陈少华走上二楼,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发出“吱呀”的声响。二楼的光线比楼下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某种金属的冷香。
所谓的“工作室”其实是一间宽敞的房间,靠墙摆着几个巨大的玻璃柜,里面放着各种各样的瓶子和罐子,装着五颜六色的液体,还有一些奇形怪状的植物和矿石。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操作台,上面放着显微镜、烧杯、试管等仪器,看起来像个小型实验室。
“这里是我做研究的地方。”陈少华走到操作台边,拿起一个装着蓝色液体的瓶子,对着光看了看,“比如你昨晚喝的那种药剂,就是在这里调制的。”
周启铭看着那些瓶瓶罐罐,心里充满了好奇和一丝恐惧:“你……到底想做什么?”
“补全这个世界的规则。”陈少华放下瓶子,语气平淡,“这个世界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只是很多东西被隐藏起来了。我的任务,就是把它们重新找回来,或者说,创造出来。”
他指了指角落里一个趴着的黑影,周启铭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是一条大黑狗,正懒洋洋地趴在垫子上打盹,正是昨晚那条会说话的玄夜。
听到动静,玄夜抬起头,看了周启铭一眼,又耷拉下眼皮,继续打盹,一副懒得搭理的样子。
“玄夜是第一个。”陈少华看着玄夜,眼神里带着点温和,“以前就是条普通的流浪狗,被我捡回来,用最初始的药剂改造,才有了现在的样子。”
周启铭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它……它也是被改造的?”
“算是吧。”陈少华点点头,“黑羽是第二个,原本是只受伤的乌鸦,我救了它,给了它新的生命。”
周启铭看向站在门口的黑羽,她正低着头,右手放在胸前,一副恭敬的样子,完全没有了平时的戏谑。
“你是第三个。”陈少华的视线回到他身上,“也是目前为止,天赋最好的一个。”
周启铭的心跳漏了一拍:“那……你想让我做什么?”
“什么也不用做。”陈少华笑了笑,“我只是提供一个机会,至于怎么用,取决于你自己。”他走到周启铭面前,看着他的眼睛,“感觉如何?身体里的力量,能控制住吗?”
周启铭闭上眼睛,集中注意力。那股热流果然开始在身体里流动,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他尝试着引导它流向指尖,再睁开眼时,指尖已经泛起了一层淡淡的蓝光,空气中的水汽似乎都被吸引过来,在他指尖凝聚成一颗小小的水珠。
“嗯,比我预想的要好。”陈少华点了点头,“你已经能初步掌控水系异能和体魄强化了,接下来只需要多练习,就能运用自如。你应该能感觉到,自己对水元素的亲和力很强,甚至会下意识地喜欢下雨天,这是‘镇海使’的特征。”
周启铭愣了愣,确实如此。以前他并不喜欢下雨,觉得潮湿又麻烦,但现在,听到雨声反而会觉得安心,好像雨水能给他力量一样。
“今后好好体会你的力量吧。”陈少华拍了拍他的肩膀,“具体怎么运用,什么时候用,都看你自己。不用有什么心理负担,也不用觉得自己是怪物——你只是拥有了更多的选择。”
周启铭沉默地点点头,心里的茫然似乎消散了一些。
离开“忘忧茶咖”时,阳光已经变得温暖起来。周启铭回头看了一眼那家隐藏在巷子里的小店,觉得像做了一场梦。
“发什么呆呢?”黑羽走在他身边,语气又恢复了平时的戏谑,“是不是觉得天尊大人很厉害?”
周启铭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他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怎么样,也不知道拥有这种力量是好是坏,但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到以前那个任人欺负的周启铭了。
回到店里的陈少华,正坐在吧台前,看着周启铭离开的方向,手里端着那杯没喝完的茶。
黑羽走回来,躬身站在他身后:“天尊大人,您觉得他能成长起来吗?”
陈少华笑了笑,没直接回答,只是看向窗外:“这个世界会变得更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