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旁的巷道里一片狼藉。
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还在轻微**或是已经没了动静的黑帮打手和难民,贫民窟原本就带着些许恶臭的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尘土和淡淡的血腥味,破碎的砖石、瓦片和各种垃圾散落一地,让这片地方看上去不像是贫民窟,反而像是什么被炮击后的废墟。
星狐座站在这一片混乱的中央,依然还在剧烈地喘着气。
汗水已经浸透了她身上的特雷森学园校服,发丝一缕缕地贴在额头和脸颊上。她的胸口剧烈的起伏着,大脑一片空白,刚才那股近乎疯狂的破坏冲动迅速的从她的身体里抽离,只留下了一阵阵的空虚和后怕。
在肾上腺素的影响力褪去后,四肢的酸软和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她的视线显得有些涣散,呆滞地扫过周围的残骸,最后落在了那扇被她扔出去,砸向了楼顶的车门上,此时它似乎是随着建筑物的坍塌又与那些建筑材料一同滚落了下来,斜插在一旁的废墟中,像一座黑色的墓碑。
“......不会还要我赔修理费吧。”
这个念头在星狐座的脑海中闪过了一刹,随后就消失了,她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样,迈开有些虚浮的脚步,从废墟中拽起了那扇已经严重变形的车门,随后朝着越野车的方向走了回去,走过倒地哀嚎的敌人,绕开地上大滩的污迹,踩着碎石和玻璃碴,回到了那辆伤痕累累的黑色载具旁。
她打量着那个原本应该装着车门的空洞,随后双手抓住刚才被她生生撕扯下来的车门,肌肉再次绷紧,但这次不再是为了破坏。她发出一声细微的闷哼,试图将那块扭曲变形的巨大金属块重新安回到那个空洞里去。
随后一只手轻轻地拍在了她的肩膀上。
德克萨斯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的身边。那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只是轻轻搭着,并没有用力,但星狐座还是像受惊的猫一样浑身一僵,停下了动作,下意识的回过头去,和德克萨斯的眼神对上了。
“已经结束了,没事了。”
德克萨斯的声音比平时要柔和一些,虽然依旧是那种冷淡的调子,但驱散了战斗时的那份锐利。
星狐座缓缓地转过头,她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里还残留着一丝茫然和混乱。
“新人!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受伤?快让我看看!”
可颂咋咋呼呼的声音从巷道的另一侧传来,她快步跑到星狐座身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和后怕。
她几步就冲到了星狐座面前,抓起了星狐座刚才被弩箭划伤的手臂,仔细地检查着。
“让我看看,我看到你好几下都被射中了……没流血吗?奇怪……”
星狐座也下意识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臂。
在她的记忆里,那几支黑色的箭矢确实划破了她的皮肤,带来了尖锐的刺痛感,她甚至能清晰地回想起温热的液体从伤口流出的感觉。
但此刻,在她眼前的手臂上,皮肤白皙而光滑,完好无损。
没有划痕,没有伤口,甚至连一道最浅的红印都找不到。
只有几道已经凝固干涸的血痕,如同某种恶意的涂鸦,残留在那光洁如初的皮肤上,无声地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可颂仔仔细细地翻看着星狐座的手臂,还用手指在上面擦了擦。
“血迹?但是没有伤口……难道是别人的血溅到你身上了?也对,刚才那么乱。还好还好,你没事就好,真是吓死我了。”
她在确认星狐座安然无恙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随后直起身子,对着刚从另外一边屋顶上跳下来的能天使挥了挥手。
“能天使!高处清干净了?”
“当然!专业人士办事,你放心!”
能天使将自己的守护铳往肩膀上一扛,脸上又挂上了那种标志性的笑容:“上面那些家伙,要么自己滚下去了,要么就是被我请下去了。话说回来,德克萨斯,我们现在怎么办?绕路吗?这条路看起来一时半会儿是过不去了。”
说完,她和可颂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便很有默契地开始收拾战场。
可颂把那面布满划痕的巨大防爆盾靠在车边,又从地上捡起自己那把沉重的磁暴锤,摸索着车后斗的开关,吃力地将两样东西都塞了回去。能天使则是在周围快速地巡视了一圈,将几个还在试图爬起来的敌人用枪托不轻不重地再在他们的脑袋上补了一下,确保他们短时间内无法再构成威胁。
德克萨斯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眼前那堆由各种杂物构成的巨大路障,沉默了片刻,随后叹了口气。
“绕路太花时间了,委托人还在等着,要来不及了。”
德克萨斯收回了放在星狐座肩膀上的手,转向其他人。
“都过来,把这些东西搬开。”
“啊?我们自己搬?”能天使有些戏剧化的发出了夸张的叫喊声:“这么多东西,得搬到什么时候去啊?”
“那就快点动手。”
德克萨斯言简意赅,率先走到路障前,双手抓住一个破旧木柜子的边缘,轻喝一声,便将其硬生生地从垃圾堆里拖了出来,扔到了一边。
“好——嘛——!体力活我最不擅长了!”
能天使虽然嘴上抱怨着,但也立刻跑了过去,和可颂一人一边,合力抬起一个破旧的沙发,哼哧哼哧地往巷子两边挪。
星狐座依旧站在原地,有些失神。她的大脑还在试图处理刚才发生的一切,特别是关于自己胳膊上伤口的问题。那种尖锐的疼痛感如此真实,自己明明看到了伤口,也看到了血液的涌出,但是事实如此,她并没有受伤。
“系统!”
她在脑海里,用一种近乎质问的语气呼唤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明明受伤了!我感觉到疼了,也看到伤口了!为什么现在又不见了?!”
【经检测,宿主在刚才的战斗中并未受到任何符合“伤害”判定的攻击,超级赛马娘加护效果正常发动,宿主生命体征平稳,无任何损伤记录。】
系统的声音显得格外的平静,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那我的痛觉是怎么回事?那些血又是怎么回事?!”
【根据系统协议,为保证宿主在执行任务时的专注度与临场反应,痛觉反馈系统已调整至最低阈值。宿主所感知的疼痛为基于外界物理刺激的模拟信号,旨在提供必要的危险警示。】
【经检测,宿主手臂上的液体样本非宿主本人所有。建议宿主尽快清洗,注意个人卫生。】
模拟信号?别人的血?
这套说辞听起来简直是滴水不漏,但星狐座一个字都不信。
这根本无法解释那种被利器划开皮肤的真实触感。她感觉这个系统正在用一套它自己预设好的程序来强行解释一切,根本不在乎事情的真相。
这就像是一个永远不会出错,也永远不会承认自己出错了的混蛋程序员,但是......自己似乎确实没有受伤。
“星狐座?过来帮忙!”德克萨斯的声音将她从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哦……哦!来了!”
星狐座猛地回过神,应了一声,快步跑了过去。
站在这堆路障的前面看着它,要比刚才从车里看着更具压迫感。破旧的三人沙发散发着一股霉味,沙发腿已经断了一根,歪歪扭扭地压在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文件柜上,柜子下面是几个装满了建筑垃圾的麻袋,最底下则是几块棱角分明的混凝土块,将本就不宽的巷道堵得严严实实。
“这得弄到什么时候去啊……”能天使看着眼前的景象,有些苦恼地挠了挠头。“不如直接开车撞过来得了,反正怎么着这次回去也得大修了,麻烦。”
“撞过来车头就得彻底报废了,到时候你来向大帝解释。。”
清理工作比想象中要困难得多。那张沙发吸饱了不知名的液体,又重又滑,德克萨斯和可颂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合力将它从铁皮柜上抬下来,扔到一旁。期间,她们的脚下还要小心避开那些不知是谁身上流出来的一地的血污和散落的武器。
“说真的,新人,我刚才是真的被你吓到了。”
在搬一个沉重的麻袋时,能天使凑到星狐座身边,压低声音说道,脸上带着一丝后怕和浓浓的好奇。
“你怎么直接把门给拆了,怎么做到的?那可是特制的防弹车门啊!”
星狐座的大脑依旧处于一种混乱的状态,她感受到了弩箭划破皮肤的疼痛,也看到了鲜血流淌的画面,可伤口却凭空消失了。这矛盾的现实与记忆,像两只无形的手,在撕扯着她的认知。
“我……”
星狐座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上面还沾着刚才弯下腰搬走石块时沾染上的灰尘,最终只能叹了口气,对着能天使耸了耸肩。
德克萨斯只是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又弯下腰开始继续搬动另一个障碍物。在四个人的努力下,那座坚固的路障很快就被清理出了一条足够越野车通过的道路。
将已经变形极为严重的车门抱在怀里,星狐座坐回了越野车上,在犹豫了一下之后,她系上了后座的安全带。身旁巨大的空洞让她稍微有些不安,反倒是可颂看上去对坐少了一扇门的越野车表现的非常感兴趣,并没有对星狐座抱着车门坐在车上的行为提出任何异议。
在片刻之后,车子重新启动,从那个被强行打开的通道中缓缓行驶了过去。凉爽的风从身侧原本应该是门的位置中灌了进来,吹拂着星狐座的脸颊和发丝。刚才战斗带来的燥热和烦闷,似乎也被这股风吹散了不少。她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些,靠在冰冷的车门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破败景象,陷入了沉默,只是偶尔有一搭没一搭的回应着能天使和可颂的闲聊。
智力F......系统的评价或许真的没错,星狐座只觉得自己的大脑已经完全不够用了,她甚至不太能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
又行驶了大概十几分钟,越野车终于在一个更加偏僻、更加死寂的巷子尽头停了下来。
这里似乎是一个废弃的小型加工厂,大门紧锁,窗户上积满了厚厚的灰尘,墙壁上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周围安静得只能听到风吹过废墟时发出的呜呜声。
这里就是任务的最终地点,和委托人接头的地方。。
“到了。”
德克萨斯熄灭了引擎。
这一次,星狐座没有等任何人吩咐就她主动站起身,在解开安全带之后轻巧的跳下了车,将那扇沉重的车门哐当一声扔进了越野车后方的车斗里。然后她双手抓住那个大概是这次押送的货物本体的巨大木箱的边缘,轻喝一声,便将其平稳地搬了下来,放在地上。
德克萨斯走到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抬手,用一种特定的节奏敲了三下门。
“叩,叩叩。”
声音在死寂的巷道里回响,显得格外清晰。
能天使和可颂则一左一右地分散开来,背靠着墙壁,警惕地观察着巷子的两头和周围的制高点,做出了标准的战斗警戒姿态,可颂已经从车斗里重新拿回了她的盾和锤。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铁门后面没有任何回应,甚至连一丝一毫的声响都没有。
“奇怪……难道不在家吗?”可颂小声嘀咕道,下意识的回头撇了一眼。
德克萨斯又敲了一次门,依旧是那个节奏,但这次加重了力道。
结果还是一样,只有一片死寂。
德克萨斯站在门口,琥珀色的眸子微微眯起。她盯着那扇铁门看了几秒钟,然后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被星狐座搬下来的巨大木箱。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一种不祥的预感开始在星狐座的心头浮现。先是精心设计的埋伏,然后是空无一人的接货地点。这一切都太奇怪了。
德克萨斯似乎是想通了什么。
“星狐座,让开一点。”
她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星狐座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只见德克萨斯走到了木箱前,伸出戴着手套的左手,轻轻地在木箱的表面抚摸了一下。
下一秒,她右手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噌——!”
伴随着一声清越的剑鸣,剑光亮起,在昏暗的巷道里拉出两道交叉的寒芒,德克萨斯的动作快到甚至看不清轨迹,星狐座只听到几声轻响,然后她眼前的木箱从中间向两侧干净利落地裂开,伴随着哗啦啦的响声,无数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灰色石头,从裂开的箱子里倾泻而出,滚落在地。
这就是一堆普普通通,随处可见的石头,星狐座下意识的用脚尖拨弄了一下滚到她脚边的一块石头,那熟悉的触感让她想起了乌萨斯荒原上的岩壁。
能天使和可颂也各自收起武器,走了过来,看着满地的石头,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