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克萨斯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一堆无用的石头,随后用脚尖轻轻踢开一块滚到她鞋边的石子,石子在水泥地上滚动几圈,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呵。”
一声极轻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冷笑从她喉间溢出。
“钱倒是已经提前付清了,一分不少。运费、押运费,还有这次打架的额外补偿金都结清了。”
能天使已经凑到了德克萨斯的身旁,学着之前星狐座的样子用脚拨拉着那一堆石头,似乎想从中找出点什么不一样的东西来。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从包装纸上看来大概是橙子味的棒棒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道:“所以,对方费这么大功夫设个局,又是埋伏又是假货,目的总不能是想让我们过来活动活动筋骨,然后免费帮他们搬一趟石头吧?”
“这可不是什么一般的恶作剧,简直是大制作啊。”
可颂扶了扶额头,将手里还垂着的锤头用力顿在了地上,表情有些复杂。
“弄出这么大阵仗,把我们引到这里,然后就为了让我们看一堆石头?图什么啊?如果单纯是要挑起帮派冲突,或者把企鹅物流也拖下水,有的是更直接的办法......更何况龙门的黑帮本来就已经开打了。”
“比如在箱子里面干脆装上炸弹,等我们送货的路上直接把我们炸飞?”
星狐座下意识的回了一句话,她突然感觉有些肝颤,不由得开始幻想起了说不定某天自己的包裹里,真的会被人塞上一颗炸弹。
并没有人回应星狐座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能天使走到德克萨斯旁边,拍了拍她的肩膀:“德克萨斯,我们要不要联系一下大帝,问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这会估计联系不到。”
德克萨斯摇了摇头,她的视线依旧停留在地上的那些石头上,皱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大帝昨天晚上就带着他的那些宝贝黑胶唱片,说是去参加什么哥伦比亚复古音乐节了,现在大概已经在嗨了吧。”
“唉?大帝又跑去哥伦比亚玩了啊?不是……德克萨斯,早上不是你去取的货吗?”
可颂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手。“从那个寄件人那里,难道没有找到什么信息吗?他长什么样?叫什么?”
德克萨斯耸了耸肩,语气难得的显得有些无奈。
“一个没见过的菲林,戴着兜帽和面罩,看不清脸,地址是个临时租用的仓库,我去的时候,里面除了这个箱子什么都没有。钱是通过匿名的加密账户打过来的,没法追踪。之前不愿意抛头露面的客户也不少,所以我也没追问,确实是我们之前常用的那种账户。”
......所以,这么可疑的委托,大帝居然接下的时候就没有感觉不对劲吗?
星狐座下意识的张了张嘴,但最终还是没有把这句看上去完全是在指责他人的话说出口。
“那个……我有件事不太明白。”
星狐座终于开了口,声音显得格外沙哑,在场其他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她。
“为什么……那些难民会跟黑帮的人混在一起?刚才伏击我们的人里面,很多看起来根本就不像是什么打手,根本就是......难民吧?”
她努力地组织着语言,她并不了解这个世界的规则,只是本能的从那些人麻木的表情上看出了点什么。
“……他们看起来根本不像是一路人。”
“哦,你说这个啊,”能天使一听,就有些无所谓的耸了耸肩,大大咧咧地走过来用胳膊搂住星狐座的肩膀,用力晃了晃。
“还能是为什么?为了活下去呗。”
可颂蹲在了那一堆石头前,随手捡起一块,在自己身上的衣摆上蹭了蹭,似乎是在观察着品相,又在手里抛了抛,随后随手扔在了一旁。
“龙门呢,虽然看着挺光鲜的,但是对感染了矿石病的难民,还有那些没身份的外来户来说,可一点都不友好。那天你也看了新闻,最近也应该感觉到了,从城外涌进来的难民越来越多了,不管是走正规渠道的,还是偷渡的,他们没地方住,没东西吃,近卫局又看得紧。”
“可我以前遇到的一些住在贫民窟的人……都很规矩啊。”
星狐座回想起了自己经常去光顾的那些早餐摊,他们除了身上长着狰狞的源石结晶之外,似乎和这座城市里其他地方的居民并没有什么差别。
“所以他们才会敌视那些新来的嘛。那些人都是最近才从乌萨斯那边逃难过来的,在龙门又没有户口,找不到正经工作。不跟着黑帮混,就只能活活饿死在街头。给点钱,给口饭吃,让他们去跟人打架,他们当然愿意了。”
可颂补充道,她抱起双臂,似乎是贫民窟此时刮过的有些萧瑟的风让她感觉有些冷了。
“原本住在这里的居民,虽然日子过得也苦,但好歹在龙门本地黑帮的压制下都有自己的活法和规矩。这些新来的难民,在他们眼里,就是来抢地盘,抢饭碗的。人饿肚子的时候,什么都做得出来,老住户和新难民之间也经常有冲突。”
这些复杂的,让星狐座感到无法理解的社会问题在她的脑海里纠缠着,随后那个带着柔和的微笑,举止优雅,眼神却深不见底的粉发身影不受控制地从星狐座的脑海深处浮现了出来——林雨霞。
鼠王管理着贫民窟的地下秩序,而这位鼠王的女儿……她那套模棱两可的说辞,还有莫名其妙的友情投资……这件事会不会和她有关系?
“行了。”
德克萨斯冷不丁地开口,打断了星狐座的思绪,她的声音也让正在闲聊,开始扯另外一个话题的能天使与可颂安静了下来。
“这里不安全,西西里帮的人估计很快就会过来了,我们先回酒吧再说。”
再一次坐上越野车,星狐座下意识的将双手抱在胸前,沉默不语。愈发冰凉的风从身旁空荡荡的门洞灌进来,吹在她的脸上,痒痒的,让她有些想要打个喷嚏。
德克萨斯没有选择原路返回。
她驾驶着这辆破烂不堪的越野车,熟练地拐进了另一条更加狭窄,更加曲折的巷道,在贫民窟错综复杂的路网中穿行,像一条在水下潜行的游鳞。
车内的气氛有些沉闷。可颂似乎是察觉到了这一点,她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沉默。
“我说,虽然白忙活了一场,不过想想看,我们把西西里帮那群混蛋揍得落花流水,也算是为民除害了吧?值得开个小派对庆祝一下!我昨天刚进了一批全新的枫糖松饼味汽水,回去大家一起尝尝?”
“只要不是苹果派味的什么东西,我都行。”
德克萨斯握着方向盘,目不斜视地说道,让气氛稍微缓和了一点。
“喂!苹果派有什么不好!那可是拉特兰的至高杰作!”
“喂,新人,你刚才真的好猛啊!”可颂探过头,用胳膊肘轻轻地碰了碰身旁的星狐座,语气显得有些促狭:“我还以为你会一直在车上呆着呢,毕竟你总是畏畏缩缩的,没想到居然打起架来这么猛。”
“那已经不是单纯的猛啦。”能天使也转过身来,对着星狐座竖起了大拇指:“这辆车毕竟是彻底改装过的,光那个车门就至少得有两三百斤重吧!你居然能当成苍蝇拍一样甩来甩去,最后还把它给扔上屋顶去了!德克萨斯,你们鲁珀族有这么猛的吗?”
“我是鲁珀,她不是。”
德克萨斯淡淡地回了一句,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双眼始终专注于前方的路况。
“我是赛……我是库兰塔啦。”星狐座有气无力地纠正道,她现在实在没心情和她们开玩笑,“而且,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
会被突如其来的怒火冲昏头脑,然后选择加入这场混战中。
似乎是察觉到了星狐座还没说出来的话,能天使侧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破败景象,在伸了个懒腰之后选择岔开了之前的话题:“不过说真的,这事儿到底图什么呢?西西里帮的人也不是傻子,吃了这么大个亏,肯定会去查,到时候发现我们是被一个假委托骗来的,对幕后黑手来说有什么好处?把我们也卷进来?我们说到底也只是送快递的,跟他们的地盘争夺又没什么关系。”
“谁知道呢。”
星狐座听着她们的讨论,犹豫了片刻,还是把自己心里的那个猜想说了出来。
“你们说……会不会跟……跟林雨霞有关?”
“林雨霞?”可颂愣了一下,似乎没跟上她的思路:“为什么会觉得是她?贫民窟这边的居民,对那位鼠王的女儿评价可是相当高的。很多人都受过她的帮助哦。”
能天使也歪着头想了想。
“是啊,那个姓林的看起来也不像会用这种手段的家伙。而且就像可颂说的,让她爹手底下的势力跟西西里帮斗得再厉害,对我们这些送货的也构不成什么威胁啊。绕来绕去,这次伏击的目标还不是放在了我们身上,这动机说不通啊。”
星狐座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她的猜测完全是基于一种毫无根据的直觉,和林雨霞那两次过于凑巧的出现。但真要说证据和动机,她确实一无所知。
正当她们讨论着的时候,德克萨斯驾驶的越野车七拐八绕,路过了一处被高高的铁丝网和醒目的黄色警示带封锁起来的区域。那似乎是一家规模不小的化工厂,几根高大的烟囱沉默地指向天空,但整个厂区都静悄悄的,透着一股死气。
“龙门近卫局的封锁线?”可颂眼尖,她侧过了身子,指着不远处警示带上的标志说道:“但是怎么一个看守的警员都没有?这么大个厂区,就这么扔在这儿?”
德克萨斯将车速放慢了下来,她皱起眉头,隔着满是裂纹的前挡风玻璃向工厂深处望去,厂区内一片死寂,只有几只羽兽在生锈的管道上,发出几声零落的叫声。
她仔细的打量了这座工厂几秒钟,似乎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便重新踩下了油门,准备驾车离开这个看起来有些诡异的地方。
就在越野车刚刚驶过工厂大门,车尾即将脱离这片封锁区域的瞬间——
“轰——!!!”
一声足以撕裂耳膜的恐怖巨响,从她们身后的工厂中猛然爆发。
星狐座感觉整个世界都在一瞬间被染成了刺眼的白光。
紧接着,一股肉眼可见的,夹杂着高温和压力的冲击波,以工厂为中心,如同海啸般向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德克萨斯下意识地猛打方向盘,同时一脚将油门踩到了底。
越野车发出一声痛苦的轰鸣,车身剧烈地摇晃,几乎要被那股沛然的巨力掀翻在地。
星狐座的身体被狠狠地掼在座位上,她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大脑被那震耳欲聋的巨响冲击得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的恐惧。
越野车的后窗玻璃在冲击波中“砰”地一声彻底粉碎,车斗里那扇扭曲的车门被气浪吹得飞了起来,重重地砸在不远处的墙上。
在剧烈的颠簸和天旋地转中,星狐座拼命稳住身体,艰难地回过头。
只见在她们身后,那个原本死寂的化工厂上方,一团巨大而狰狞的,混合着橘红色火焰与滚滚黑烟的蘑菇云,正在缓缓升腾,将半个贫民窟的天空都映成了末日般的暗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