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你得学着接受死亡。”
神父的话在少年的耳边挥之不去,他没有点头,也没有应答,只是默默看着仪仗队将棺椁合上。少年攒着花茎早已失去水分,甚至还因此磨破了手心。伴随神父的念完最后的祷词,人群也纷纷站起,他们绝大多数都是父亲生前的亲友及属下,但也不乏仇敌与竞争对手。心思各异的人们带着不同表情来到棺椁前,并将自己手中的花束一一放下。
面无表情的Veinti-Nove观察着他们或惋惜或怀念的表情,聆听着他们或愤慨或安慰的话语。然而他心里明白,木已成舟,无论他们说什么,都不能改变父亲已死的现实。所以他只是看着、听着并感受着这场毫无意义的葬礼。
父亲并不是一个高调的人,可眼前的这场葬礼却办得异常隆重。干部们宁可费九牛二虎之力来邀请各路达官贵人,也不愿为父亲多安排几个贴身护卫,这让Veinti-Nove倍感无奈同时更觉可笑。
“孩子,你还好吗?”
为自己父亲操办葬礼的神父已年过八旬,他有一双厚重且粗糙的大手,以至于在触碰自己肩膀的时候,差点将自己按倒。而点头示意的Veinti-Nove则不打算多言,他只希望葬礼能尽快结束。
“我为你的家族服务了三十余年,你的祖父、父亲以及大部分远亲都是我亲手安葬的。我希望你能听我一句劝,不要重蹈他们的覆辙。远离组织、远离那个没有一丝美好的世界。”
神父的目光非常真诚,他低沉的嗓音与歌童的圣歌交相呼应,给人一种不容置疑的神圣感。Veinti-Nove很想给予肯定答复,然而他也清楚自己没法骗过眼前的老者。见多识广的神父仅一眼便能揭穿自己的谎言,与其这样不如这般保持沉默。
“总有人得为叛徒的行为定个价。”
比起回答神父,Veinti-Nove更像是在自我告诫。他不敢抬头注视神父,只因害怕撞上那无比失望的神情。神父又一次拍了拍自己的肩,而这一次的意味很明显是在和自己告别。仪仗队已经入场,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将父亲送往墓地。Veinti-Nove本该陪同组织的干部一同前往,但此刻的他却一动不动坐在原地。一股难以形容的强烈窒息感如同海浪般拍向了Veinti-Nove,在打乱其思绪的同时,也令他疲惫不堪……
恍惚间,他看到了熙熙攘攘的人群正在移动。而待他回过神时,昏暗的教堂里只留下了零零散散数人。主持父亲葬礼的神父自然不在其中,这也使得Veinti-Nove没能开口询问他人。就在他不知所措的时候,一个陌生的女声突然传入了耳畔。
“你在发什么呆呢?”
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位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女,她身着一件黑白相间的洋装,柔顺蓬松的褐色长发则梳成了马尾。与其他人或冷漠或阴郁的目光不同,她那好似湛蓝海面的眼眸很是灵动,闪烁着自己未曾见过的清澈光芒。粉嘟嘟的脸加上饱满的红唇,只是一眼Veinti-Nove便能看出眼前的少女并不是自己所在世界的人。
“再不出发的话,可就赶不上了。”
“就算没有我,他们也能处理好这一切。”
“可他是你的父亲,你有义务送他最后一程。”
是啊,自己于情于理都不该待在这。然而Veinti-Nove却没做好与父亲告别的准备,这一切对他来说都犹如晴天霹雳般过于突然。
“我父亲常说‘事情的发展总会超出想象’,所以……并不是所有事都会一帆风顺。”
“就像我父亲的死……”
“嗯,就像叔叔的死。”
生离死别必不可免,既然人类无法改变这一规律现象,那也只能试着去接受。倘若自己都无法接受父亲已死的事实,又怎能面对未来的无穷不确定。缓缓起身的Veinti-Nove松开了攒着鲜花的手,他看了眼眼前的少女并随之苦笑道:
“我似乎错过不少环节。”
“好啦,别和我打趣了。再不走的话,说不定你会错过更多。”
面对还以自己笑容的少女,Veinti-Nove深知现在并不适合交谈。拿起了一旁的外套,就在即将离开教堂时,他仿佛想起了什么般猛然回头:
“对了,你是……”
侧目身后的少女,Veinti-Nove问出了那个让他毕生难忘的问题。
“我是夏妮雅.D.比利斯。”
“我记住了。”
就此迈步,Veinti-Nove也随之走向了教堂外的阳光明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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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5
————
厚重的石质地面每每踏步其上都会异常沉闷的声响,诺克顿非常清楚熵之女神——库洛妮希娅就居住于此,居住于这个名为【石柱图书馆】的巨大陵寝。他本以为库洛妮希娅会与往常一样在入口等候自己,然而直到诺克顿将厚重的石门推开,他有没能发现那个熟悉身影。“这……是哪?”纵使自己多番阻止,可尤拉菲朵还是执意要和自己一起行动。理智告诉诺克顿,带着那少女觉不是个好主意,然而每当诺克顿看到尤拉菲朵躲在墙角瑟瑟发抖的样子,他又会觉得于心不忍。或许自己正如库洛妮希娅所说的那般变得多愁善感了,但诺克顿却觉得这样并没什么不好。
【这里还是一样死气沉沉。】
被死之黑雾包裹的诺克顿并不会受到气温影响,可跟在身后的尤拉菲朵却在进入图书馆后不住哆嗦。她本就体弱多病,更别提图书馆内的气温相较之前又低了不少。“怎么像冰窖一样……”事实上,自己也和尤拉菲朵一样,对此处的目前状况很是不解。在解下自己的外套给少女披上后,诺克顿也在这冰冷昏暗的走道中漫步起来:放在石制长桌上的是题材不一各式书籍,库洛妮希娅有阅读的习惯。虽然只需一个念头,她便可以瞬间汲取完书本中的所有内容与知识,可她依旧偏爱捧着书一页一页阅读。用库洛妮希娅自己的话讲,这么做不光可以消磨时间,更能带给自己期待。
诺克顿本不愿去回想这一切,只不过故地重游时他还是免不了触景生情。在调整一番后,他也领着尤拉菲多向图书馆的深处走去。
物理常识在此领域中好比尘埃般不值一提,【石柱图书馆】的占地面积实则非常有限,在常人看来,这不过是一个三层楼高的人造假山。然而一旦步入其中,就会发现其内部之大远超想象。诺克顿牵着尤拉菲多的手,在反重力的石梯上缓步前行。他非常清楚行动速度并不有助于自己抵达图书馆顶层,相反只有明确了自己的来意,顶层才会随之浮现。
蜿蜒的阶梯好似永无尽头,一直延伸至好似夜空的黑暗穹顶。而漂浮在自己周身的除了那些石梯外,还有不少满载古籍的书架。这些本该沉重无比的物件随着水平位置的提升越发轻盈,当诺克顿与尤拉菲多攀至一半的时候,石制书架更是仿佛被飓风卷起般在周遭转个不停。
【怎么回事?】
这些古籍原是库洛妮希娅的珍视之物,然而如今却不知为何肆意飘落。不光如此,越是向上走就越是能感觉到那种愈发严重的无序感。不由得抱起尤拉菲多,诺克顿担心接下来的路,她无法跟随自己。
“是……发生了什么吗?”
依偎在自己怀中的尤拉菲多自然看不到眼前的一切是多么可怕与混乱。位于诺克顿眼前的是陷入静止的断壁残垣。就像是图书馆的最上层发生了严重崩塌一般,此等破落令诺克顿不禁感到唏嘘。
在迈过最后一块石梯后,诺克顿也仿佛身置太空般摆脱了重力。他领着尤拉菲多一同向上游动,也是在这个过程中,少女紧缩的眉头也随之舒展。
“我们是在天堂吗?”
诺克顿本想告诉尤拉菲多,她所相信的“天使”与“神明”实则并不存在。然而他也很清楚,真相对虔诚的信徒是有多么残忍。于是,他选择了保持沉默并任由尤拉菲多在自己的身边肆意遨游。在确认周遭相对安全后,诺克顿也寻觅到了库洛妮希娅的踪迹。她正位于那无序空间的正中央,用她自己的话来说,那是独属于她的囚室。
诺克顿能预感到,这并不是场令人愉快的重逢。可介于【全知全能之争】的当前局势,他还是有必要向库洛妮希娅问个究竟。
在得到尤拉菲朵的准许后,诺克顿一跃而起,他知道在那片无穷黑暗的最中央存在着这一扇门,他伸手触碰并打开了那扇,而存在门后的则是常人从未见过的恐怖荒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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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克顿曾来过这,确切地说不止一次来过这。这里是基于库洛妮希娅意识所形成的特殊空间,同时也是其内心的真实写照。诺克顿曾在此见识过奢华至极的宫殿、令人流连忘返的花园以及危机四伏的迷宫。可眼前这般荒芜却是他头次见识,而这也预示着熵之女神已深陷困顿。
诺克顿得找到她,亦或者说……让她找到自己。唤来“叹息”的诺克顿将象征着【死神】的黑雾缠绕于剑锋之上。这是库洛妮希娅赋予自己的强大力量,也是其万千权柄中最不起眼的部分。
【死神】具备停歇万物的力量,不光物质,连概念都能一并冻结。如果说眼前的这一切是库洛妮希娅的内心写照,那么构成该空间的也可视为其思维本身。将那有着漆黑剑刃的手半剑高举过头,在猛力挥下的同时,闭上眼的诺克顿也就此释放了所有的“死之黑雾。即便黑雾的扩散速度变得异常迟缓,可他还是成功定住了这无序空间中的一切。
而待诺克顿再度确认时,一个模糊不看的人形轮廓也出现在了他的身前:
这个忽隐忽现的人形轮廓像极了受到干扰的电子投影,好似在抽搐的祂始终未定形,而正是熵之女神糟糕状态的真实写照。
“汝……为什么……在这?”
本该直接作用脑海的声响开始在这偌大的空间中不住回响,与其身影一样,这个声音高低不定,难辨男女。也是在静候了片刻后,诺克顿眼前的状况才有了好转。
即便眼前的人形轮廓很是扭曲,可诺克顿依旧认出了祂。在等待了片刻后,不住抽动的人形轮廓才逐渐稳定下来:
“汝是怎么发现的。”
无法维持过往形象的库洛妮希娅在其用过的无数形象中快速切换,面对这幅怪诞场景,诺克顿非但不觉得害怕,相反还感受到了一丝悲凉……
【局势正在愈演愈烈,可你出面的次数却减少了。】
“是汝需要余来主持这一……”
【不,我不需要。】
诺克顿斩钉截铁的否定库洛妮希娅的说法,不知为何,他觉得此刻的库洛妮希娅很是可怜。
“汝是为了她而来的吗?”
【没错。】
若不是为了尤拉菲朵,诺克顿也不会贸然闯入库洛妮希娅的领域。他当然明白这么做非常莽撞,可尤拉菲朵如今的状况却已容不得继续犹豫。
“余知道汝在担心什么,作用在她身上的并非诅咒而是一种约束。这与余是否虚弱无关,她是余所选中的【觉醒者】,那她就有义务遵守相应的承诺与职责。”
就在不久前,诺克顿发现了蹲在角落的尤拉菲朵,她捧着一只死老鼠并半张着嘴。那不是她该有的样子,更不是人类该有的。诺克顿非常清楚,要是再不做些什么的话,那少女就会失去身为人类的所有尊严。
“要是汝真心想要救助她……那不妨与之一起赢下这场【全知全能之争】,从余的手中夺走司掌一切的权柄。届时,汝等的渴望便能实现。”
库洛妮希娅的激将法并不高明,以至于诺克顿的情绪都没被调动分毫。他选择转过身并问出了那个困扰自己许久的问题:
【这真是你的渴望吗?】
然而这一次库洛妮希娅并没作答。她的身形开始萎缩,就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孩子那样蜷身抽泣。
【别了,库洛妮希娅……还有,保重。】
这种怅然若失是诺克顿未曾想过的,他知晓了自己不得不面对的,也明确了自己要走的路。也是从这一刻起,诺克顿下定决心,他要参与这场【全知全能之争】且不为任何人。
—伊尔芙莉德—
莉莉欧做了一个无比真实的梦。
在这个梦境中,她看到了自己的姐妹——艾瑞以及希莉尔。前者是父亲的掌上明珠,同时也是家族中最为杰出的存在,而后者则是父亲这辈子的唯一“污点”。
至于莉莉欧自己,她则和其他的家族成员一样既不招人厌恶,也没得到过任何特别关照。她是没落的贵族世家伊尔芙莉德家族的二小姐,也是家族现今唯一的继承者。
在梦境中,她又一次回到了【悖论岛】上的祖宅并和自己的姐妹一同生活。在梦里,艾瑞没有下落不明,而希莉尔也没被带走。这一切都是那么美好,美好到让莉莉欧感到不安与虚幻。她不止一次的想要离开祖宅,离开这个梦境。可真当她来到玄关前时,她那仅存的勇气又会因为种种原因被消耗殆尽。
位于门后的是莉莉欧所无法独自面对的残酷现实,也正因如此,她才会在犹豫不决……
然而就在莉莉欧打算伸手打破这一切的时候,门却从外被推开了,而映入自己眼帘的是一张
既陌生又熟悉的面容。
“欢迎回家,姐姐。”
来者的面容在光辉中逐渐模糊,当莉莉欧看清时,那种来自现实的刺痛也将自己拽离梦境。
“……你……”
来者拥有与自己相似的银色发丝与紫色眼眸,不光如此,在整体气质上,她也给了自己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若不是女子称呼自己为姐姐,莉莉欧可能一时半会都猜不出她的真实身份。
“你是……希莉尔?”
面带微笑的女子并没发声,她用轻轻点头来证实自己的猜测。不由得侧目,莉莉欧发现自己正在伊尔芙莉德祖宅。而从周遭的各式摆设不难看出,这里正是自己的房间。
“我是在做梦吗?”
莉莉欧依稀记得,当艾瑞做出那个决定后,她也将承载了无数记忆的祖宅付之一炬。至于眼前的女子,莉莉欧也很难相信她就是长大了的小妹。
“要喝水吗?”
坐到床边的女子将自己轻轻抬起,她端来了一杯清水。莉莉欧本想伸手,可四肢乏力的自己却始终抬不起手臂。
“不用勉强,让我来吧。”
也是在喝下清水后,口干舌燥的莉莉欧才恢复了些许生气。
“发生了什么?”
“解释起来会有一些复杂,我想等姐姐你恢复些再聊。”
“如果你真是希莉尔,你应该知道我的脾气。”
话一出口,莉莉欧便感到了后悔。明明是阔别许久的重逢,可她还是摆出了那副严苛冰冷的架子。更可悲的是,现在的自己早就没了继续伪装的必要。她小心翼翼地瞄了眼女子,那一闪而过的无奈与伤感更是深深刺痛了自己。
“姐姐你睡了很久。”
“有多久。”
祖宅中的家具摆设尽是【全知全能之争】尚未开始前的样子,这也令莉莉欧很难相信自己正身处现实。自称希莉尔的女子并没当即回答,在深呼吸一番后,她也缓缓道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答案:
“十四年,姐姐你睡了整整十四年。”
————
完全超出自己预想的答案令莉莉欧为之一愣,脑海一片空白的她甚至因此感到恍惚与窒息。目光止不住地开始游离,可始终都没能找到焦点。房间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熟悉与真实,然而就是这份真实与熟悉才会令自己感到天旋地转。
莉莉欧不止一次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但每每张嘴,无数的疑问以及混乱的思绪都会在脑海中反复碰撞,由此产生的眩晕感更是几度要让她再度昏厥过去。
“那艾瑞她……”
就在四目相对的刹那,莉莉欧也随之得到了答案。也是在感受悲恸的同时,莉莉欧感到了一丝释怀。
“我还是没找到她。”
“是吗……”
有气无力的应声后,莉莉欧也打算换个话题。可她却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像其他姐姐那般向希莉尔嘘寒问暖,她还是被困在了过去,困在了十四年前的那场【全知全能之争】。
“我记得艾瑞烧了这。”
“是我要求库洛妮希娅复原的。”
希莉尔的这番答复无异于晴天霹雳,她本不该知晓库洛妮希娅的存在,更别提与之交流。
“没想到最后你还是被牵扯了进来。”
莉莉欧本以为自己与艾瑞能改变伊尔芙莉德家族的命运,没想到最后还是功亏一篑。过去的自己没能尽到身为姐姐的职责,而如今自己更成了妹妹的累赘。
“一直以来都是你在照顾我吗?”
“姐姐你失踪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我也是昨天才见到你的。”
转而望向一旁的镜面,莉莉欧发现镜中的自己与过去相差无异。她试着去回忆被冰封前的点点滴滴,但由此换来却是一阵胜过一阵的刺痛。
“姐姐你别勉强,这里很安全……”
“如果【全知全能之争】已经开始,那岛上就不存在所谓的安全区域。”
警惕已然成了自己的习惯,这也使得自己变得更加不近人情。莉莉欧多想和其他人一样和自己的妹妹叙旧,可于心底愈演愈烈的不安却让她做不到这一点。
“莉莉欧小姐好些了吗?”
就在房中的气氛越发凝重时,一个陌生且年轻的女声从门外缓缓传来。而伴随着房门被缓缓推开,一个拥有伊尔芙莉德家族外貌特征的少女也随之走了进来。她的银发色泽饱满,双眸更是会令莉莉欧联想到秋日暖阳下的稻穗。她是个腼腆的少女,仅仅是一个照面,她便退到了希莉尔的身后。
眯起双眼的莉莉欧又仔仔细细端详了少女一番,她发现眼前的少女与艾瑞也有几分相似。短暂的沉思后,一个令她无比震惊的结论也随之冒出:“她父亲是谁?”
话音未落,希莉尔也随之睁大了眼睛。但下一秒,她却笑出了声,甚至进而笑出了眼泪。
“你在笑什么?”
就连希莉尔身后的少女也对其此番举动甚是不解,好在希莉尔相对克制,在擦拭了眼角的泪水后,她也边安抚少女边回答道:
“如果姐姐是在期待这一问题的答案,那你可要失望了。琴恩并不是我的孩子,这么说好像也不对……”顺势捏住那少女粉嫩的脸蛋,希莉尔道出的是令莉莉欧更为意想不到的答案,“确切地说,她是艾瑞姐的孩子。”
“如果这是梦的话,那请让我赶快醒来。”
突如其来的巨量信息令莉莉欧难以消化,索性向后用力一靠,接下来她要消化的内容将有过之而无不及。
— 一人之军 —
“原来躲在这吗?”
伊尔芙莉德的祖宅算不上多大,但整个走一圈还是得花不少时间。走出阁楼的米拉看到了于不远处的抽烟的斯戴奥。他从来就不是个懒散的人,所以自己唯一能想到的解释便是现在的他实在太闲了。
“有活了吗?”
侧目自己的斯戴奥似乎并没起身的意思,在呼出一口烟,他又将目光挪向了远方。
“没活就不能来找你了吗?”快步走向这那个性别扭的男子,米拉选择与他靠背而坐,“给我也来一根呗。”
“女孩子家抽什么烟……”
“你管的是不是太多了些?”
虽说有百般不愿,可史戴奥还是递来了一根香烟。紧接着,他取出了那只表面早已磨得锃亮的打火机。于弹指间点火,米拉也随之侧身将烟点燃:
“都用了那么久了,不打算换一只吗?”
“懒得买。”
眼看自己已开始吞云吐雾,斯戴奥也将那只打火机收回。米拉不知有多久没和史戴奥这样背靠背了。他是个暴躁、孤僻又有些无聊的人,但同样的他也是个值得信赖的可靠队友。自己是个狙击手,一个需要他人掩护的狙击手。倘若没有斯戴奥,那自己的行动也将难以展开。
“真是因为懒得买吗?还是说,这只打火机对你来说有什么特殊意义。”
“我还以为自我感觉良好是甜食混蛋的独有毛病,没想到你也有。”
米拉当然记得这只打火机,毕竟这是自己送给斯戴奥的第一份正式礼物。
“打火机也是有寿命的,都用了五年,差不多也该换了。”
“是四年。”
刚忙更正的斯戴奥正中米拉的下怀,也是在意识到自己中套后,史戴奥才咬牙切齿仰天咒骂道:
“你算计我,死八婆。”
嫣然一笑的米拉没有多言,她感受着史戴奥的体温正沿着自己的背脊徐徐传开,感受着他同样被自己所逗乐。与之斗嘴已然成了米拉为数不多的爱好,也正因为每一次斗嘴都非常有趣,所以才有必要将其全数记下。
米拉有着远超常人的记忆力,这也是她能够胜任狙击手的主要原因之一。在执行单兵任务的时候,她时常会在一处盯梢好久。而这个时候,她就需要这些美好记忆来为自己排解忧虑。米拉会在自己的脑海中播放这些“美好回忆”,她比任何人都需要与依赖这些“美好回忆”,所以她才希望能拥有更多。“接下来的冲突应该会更加激烈……”
“迟早的事。”
话说到这个份上,米拉也意识到无论是自己还是斯戴奥都已没了退路。他们陷得太深了,即便库洛妮希娅允许,他们也不会选择退出。
“所以,你该学着聪明点了,没必要什么情况都和人死磕。”
“但这也是我最擅长的”将手中的香烟熄灭,斯戴奥也随之耸了耸肩,“而且一直以来,我都得的不错。”
其实两人都明白队伍里需要一个冲锋陷阵的人,冲锋陷阵固然危险但也十分必要。而队伍里唯一能肩负起这份重任的,也只有自己身边的这个傻小子。默默将手中的烟抽完,除了感谢外,米拉也不知道该对他说些什么:
“谢谢。”
斯戴奥没有回话,而是自顾自望着远方。两人独处的时间或许只有这一支烟的功夫,但对于他们来说,有这些就已足够。
————
老旧的东西往往会给人一种沉稳与安心感,更重要的是,这些东西是有所沉淀的。然而这条法则并不适用于所有东西,在科技圈,老旧意味着过时与被淘汰。但就算如此,哈沃克还是在房里装了不少老式显像管显示器。这其中不乏只有个位数发色能力的,甚至还有几台是单色显示器。但对于一个黑客来说,显示数据的情况往往要远超显示影响。
当然,低廉价格也是它们深受哈沃克喜爱的最主要原因……
“所以你这是参考了黄金科幻还是真空管朋克?”
来到自己房门前的是裹着头巾并贴上了面膜的夏尔菲德,哈沃克不得不承认她远比自己所想的更讨人喜欢。即便夏尔菲德是个非常强势的人,但与聪明人打交道总是非常效率。夏尔菲得给自己提供了不少援助,对此哈沃克深表感谢。也在简单的调试一番后,拍了拍手的哈沃克也就此起身并跃过了缠作一团的电线网。
“我更喜欢把这称之为‘凑合’。”
面带微笑的走向夏尔菲德,哈沃克很想给她倒杯水。可过眼前这度凌乱的房间却让他有些无从下手。好在夏尔菲德也看出了他的窘迫,甩了甩后她也表示自己只是过来简单聊聊。
“这里曾是你的宅邸,如今故地重游,你有何感想?”
“我一直觉得这里的房间都挺大的,看来是我的记忆出了偏差。”
“也有可能是你在房里堆了太多东西。”调侃的同时,夏尔菲德又看了眼哈沃克的房间。后者的生活空间已被压缩到了极限,一眼望去能看到的尽是各式主机与显示器,“你们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生活的吗?”
“雇佣兵的生活可称不上丰富多彩,一件事做多了就会变成习惯。即便摆脱了机构,我们也没能摆脱在那留下的习惯。”
哈沃克他们并不是没有个人兴趣爱好,只不过爱好在他们生活中的占比过小,有时几乎可以小到忽略不计。在摆脱机构的掌控后,无所适从的哈沃克和米拉开始帮各地军方打下手。这绝非他们的爱好,不过这却是他们一直以来的生活方式。哈沃克不打算改变,最起码在完成复仇前是这样。
“我偶然会突发奇想,思考如果没有遭遇这一些,我的生活会不会有所变化?”
“我觉得除了此刻站在你面前的人不是我外,你的生活不会发生任何变化。”
就像之前所说的那样,夏尔菲德非常聪明,她一眼就看出自己对数据的敏锐是与生俱来的。纵使自己成为普通人,多少也会与之有所关联。
“说的也是。”
“作为复仇者,你是不是有些过于松散和悠闲了?”
“你这是在催促我尽快工作吗?”
打趣的同时,哈沃克也将视线挪回了房间内部,计算器正在不断运作,各式显示器上更是不断闪过各式档案与数据。
“少打岔,和我说说你是怎么做到的。”
看来比起调查进度,夏尔菲德反倒是对自己的想法更感兴趣。点头示意后,哈沃克也将这一切的缘由娓娓道来:
“焦虑、愤恨其实并不有助于展开计划。我确实对威士非常记恨,但说实话在经历了这么多后,我反倒有些理解他了。我从他的身上看到了一个人如果不计后果、不择手段的执着于某件事会落得何种下场,而我显然不想重蹈他的覆辙。”除此之外,自己也见过不少被仇恨懵逼双眼的例子,而他们的结局也往往都令人很是唏嘘,“我不想让纯粹的情感来驱使我做这一切,这会令我变得盲目。我当然也花了不少功夫来说服自己,不过最重要的是……我现在不光要为自己和妹妹思考,我还得带上你们。”
夏尔菲德点了点头,似乎对此回答很是满意:
“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等待迪蒙的消息,然后重新规划行动。”如果迪蒙真能说服千夜一族加入战局,那即便他们不与自己并肩作战也一样能起到相当大的威慑作用。威士并不会轻易现身,所以自己也要做好与其同盟对抗的准备,“毕竟我们现在要对付的可不止威士一个。”
“说的也是。”赞同自己观点的同时,夏尔菲德也看了眼时间,“我这面膜敷得差不多了,我打算下楼吃点东西,你要一起来吗?”
“我也正有此意,不过我还有点事要收个尾。”
“那我先下去了,你有什么要我给你准备的吗?”
“啤酒。”近乎脱口而出的答案令哈沃克自己都吃了一惊,也是稍作思考后,自己才进一步补充道,“大量啤酒。”
—侦探—
在告别了千夜 咎与麻生 咲音后,迪蒙并没选择打道回府,而是前往最近的快餐去填饱因激烈运动而饥肠辘辘的肚子。也是在经过收营台并望向玻璃移门时,他才恍然想起自己好些时候没见到库洛妮希娅了。
虽然自己事务所的经营情况相对糟糕,但迪蒙对自己是个优秀私家侦探这一点却深信不疑。【全知全能之争】的局势正愈发激烈,按理来说库洛妮希娅应该更加深度参与其中才是。成败往往取决于细节,迪蒙试着轻声呼唤熵之女神的名字,然后身前的玻璃却如同一潭死水般毫无反应。
【不应该啊。】
这一次迪蒙索性敲击了玻璃并再度尝试,可结果还是一样。这令自己不禁打了个寒颤,要知道库洛妮希娅的消失对自己来说可不是一件好事。倘若这场厮杀失去了约束,那身为弱势方的自己就更没有胜算。
【我会是第一个意识到此事的人吗?】
迪蒙不禁开始胡思乱想,如果自己能意识到这点,那用不了多久Veinti-Nove同样也会发现。在点了一份套餐并打包后,迪蒙打算直奔【石柱图书馆】,他急需确认库洛妮希娅的状况,更有不少事想和她问个清楚。然而就在他抵达之时,那个曾狠狠教训自己的金发男人也迎面走来。下意识摆出迎击的架势,但地扪自己也非常明白,自己与男人的差距不是一把趁手兵器或是剑招完整能弥补的。
好在最后是理智占了上风,要是贸然出手,自己也不知道会闯出怎样严重的祸。
男人当然发现了驻足不前的自己,牵着少女手的他并没有开战的意思。就在迪蒙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少女突然发了话:
“怎么突然停下了?是……遇到了熟人吗?”
在左顾右盼半晌后,少女的目光依旧没有焦点。而从其无神的双眸不难看出,这位身着华丽洋装的少女是个盲人。
“真巧啊。”
简单的三个字就能表明自己的来意,而无心迎战的男子则在点头示意后继续迈步行前。也是在擦肩而过后,迪蒙才松了口气:
“她在吗?”
男子自然知晓自己所指何人,只不过回答自己的仍是那位少女。
“如果先生说的是女神大人的话,那她确实在图书馆,只不过女神达人正在休息……”
【熵真的需要休息吗?】
对于这个问题,迪蒙保持怀疑态度。但无论如何,自己都要前往【石柱图书馆】一探究竟,于是在向少女道谢后,迪蒙也快步走了进去:
与之前来访时一样,图书馆内的温度非常低,采光更是相当糟糕。好在入口处放有一盏燃油灯,这才解决了光源问题。借助燃油灯光亮前行的迪蒙稍稍放缓了脚步,即便自己走了一段时间,图书馆内还是空空如也。
这是属于熵之女神的领域,按理来说,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她的掌控之中。可就算自己放声呼唤,回应自己的也只有从高处缓缓降下的回声。
【难道真是睡着了?】
在图书馆底层搜寻一番的迪蒙未能找到女神的身影,于无意间抬头,他看到了那个好似直通苍穹的螺旋阶梯。迪蒙自然不打算半途而废,可他刚踏上那反重力阶梯,一种难以置信的无形之力便将他直接拽向了空中。而伴随着升空高度的不断提升,他也看到了那些完全失控的碎石与台阶。
“搞……”
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迪蒙便脑后一沉,紧接着如死般的寂静与黑暗也将他团团包围。
————
吱吱……
【这不会是电流吧?】
吱吱……哔啪!
震耳欲聋的雷鸣声将迪蒙从昏沉中唤醒,紧接着冰冷的雨滴如同弹丸般打落在了他的身上。强忍那于后脑勺处不断蔓延的胀痛感,迪蒙总算是挺直了腰板。
“这是……哪?”
冰雨的不住渗透清醒了迪蒙的意识,边深呼吸边环顾四周,他发现自己正身处一个好似古罗马斗技场的地方。只不过,视野中的一切都有些比例失调。登上斗技场的每一级台阶都直抵自己的腰腹,一旁的火炬台更是大得离谱。如此夸张的尺寸比不禁让迪蒙心生疑惑,自己是否被缩小了……亦或者来到了巨人国。
正当他怀疑自己是否身处梦境的时候,一只巨手突然从雷云层中探出并一把抓向了自己,而根本就来不及反应的迪蒙也被抓了个正着。就这般被抬离地面,抵达云端的他总算看清了是谁袭击了自己:
自己所正对的是一个由山岩所构成的庞然巨物,它仅有两条巨大手臂与一个球形核心组成。即便雨幕模糊了视线,但迪蒙依旧看清了位于核心中的存在,那个绝美女子不是别人,正是熵之女神——库洛妮希娅。
“你的起床气可真够大的……”
既然四肢动弹不得,那嘴皮子又怎能闲着。纵使呼吸困难,迪蒙也不打算放弃自己的幽默感。他又看了眼那个球形核心,只见双眼紧闭的库洛妮希娅被无数锁链束缚其中。与其说是她在控制这尊巨像,不如说她被囚禁在了这好似琥珀的核心之中。
周遭的场景正在飞速变化,前一刻还是斗技场,下一秒就成了高塔,然后是沙漠、琥珀甚至是宇宙。场景的无规则变化形成了一种超出认知的癫狂感,迪蒙只得将目光重新挪回库洛妮希娅的身上。可光是看着却不能解决任何问题,深红的雷电在双臂之上不住流窜,就算自己没被直接电击,但由此升高的温度却足以将自己“煎熟”。伴随着蒸汽环绕,被巨像死死抓住的迪蒙也在被进一步灼烧。
“喂,你赶紧醒醒啊,不带裁判亲自下场的吧……”
迪蒙非常明白自己不可能是神明的对手,但要是连反唇相讥都做不到,那也太没尊严了。本以为巨像会给自己一个痛快,没想到它竟稍稍松开了手。
【是听到了我的声音吗?】
缓了口气的迪蒙趁着这个空隙,刚忙伸出了一条胳膊。与此同时,他也试着继续喊话:
“你要是再不醒来的话,这场【全知全能之争】就要乱套了。”
随着自己的发言,眼前的巨像就像是发生了故障般突然松手,好在自己有所准备,这才没被摔个粉碎。只可惜好景不长,就在迪蒙暗自庆幸的时候,巨像却再度恢复了动作。这一次,它并没选择直接接触自己,而是用一种好似念力的方式将自己攫住。也是在这个瞬间,迪蒙才清楚意识到自己压根就没机会逃离它的掌控。
巨石的碰撞声与雷电的轰鸣交相呼应,按理来说自己应该被吓得不轻,可变化摩擦的局势却剥夺了自己酝酿这份情感的资格。
当迪蒙的视野越发模糊时,一道深红色的电流突然直击胸口,而束缚自己的力量也在这一刹那完全消失。从高空笔直坠下的迪蒙只觉得自己头晕目眩,本以为自己会被砸成一滩肉泥,可随之将迪蒙包裹的却是一种好似天鹅绒的柔软质感。
游走全身的并非剧痛,而是一种酥麻感。当视野恢复后,迪蒙发现自己仍正在不断下陷。地面成了好似奶油的物质,柔软且毫无重量感,而当自己穿透地心后所看到的却是另一幅景象:
一种渐渐强劲的浮力正将自己缓缓托起,迪蒙此刻正身处靛青色的无边夜幕之中。那银白色的流星好似打落在玻璃窗上的雨点,划出了一道又一道闪耀的轨迹。毫无逻辑却梦幻的景象凝固了迪蒙的思维,现在除了感叹外,他实在做不了其他的。
【这是梦境吗?不对,这有些过于真实了。】
迪蒙不想被这无穷无尽的疑惑所淹没,他深吸了一口气并合上双眼。待他再度睁眼时,另一波流星雨也接踵而至。
“搞什……”
来不及惊呼的迪蒙下意识想要躲闪,可突如其来的失重感却给了他当头棒喝。也只有这时,迪蒙才意识到在浩瀚宇宙中流浪其实一点都不浪漫……
自己毫不意外的被这些流星砸得粉碎,这下总算是明白了何为神形俱灭。没有疼痛,没有冲击,甚至都没有被摧毁的完整过程。迪蒙就像是铅笔字迹,被橡皮擦得了无痕迹。
【这样给我杀青了是不是太草率了?】
如果说自己就这么消失了,那确实有够讽刺的。迪蒙极力的想要让自己的人生与众不同,没想到在最后竟变成了一场闹剧。
【不甘心,非常不甘心。】
自己发不了声,宇宙之中更不会声音存在。伴随视野中最后一丝火苗的熄灭,整个宇宙也只剩下了那一望无际的黑暗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