蹑手蹑脚的黑发少年正沿着墙面抹黑前行,好不容易离开宿舍楼,一个熟悉且不耐烦的声音却把他吓了个半死。
“你带了什么?”
有着一头灰色乱发的少年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把与其体型不符的巨大军刀,也是在确认并没有其他人发现自己后,黑发少年才开口答道:
“都在这了。”
说着黑发少年递过了自己的老旧背包,而接过手的灰发少年则就此翻找起来。
“你是在逗我吗?”
检查一番的灰发少年发现背包里唯一称得上武器的就是一把锈迹斑斑的园丁剪刀。除此之外,里面放的不是防狼喷雾就是板砖。
“你的棒球棍呢?”
“太显眼了,不方便拿出来。再说了,我有这个就够了。”说罢,黑发少年就向自己的同伴展示了那把随身携带的磨刀棍,“斯戴奥,我再重申下,我们是去救人的,不是去找人干架的。”
“有什么区别吗?”
突如其来的反讽呛得黑发少年一时语塞,无奈摇头后,他也重新整理了背包并背上。说真的,对于接下来要做的事,黑发少年同样没谱。他只是计划了个大概,但直觉却告诉他现在已没时间继续犹豫或者思考了。
就此加快脚步的两人本想趁着夜色离开孤儿院,可当他们翻过墙头后,他们才发现“惯犯”并不只有自己……
“看来这次是我们赢了呢。”
眉清目秀的少年有着一对好似碧玉的清澈眼眸,说实话,斯戴奥对眼前的富家子弟并没什么好感。而跟在他身后的则是有着相同发色与瞳色的少女,若自己没记错的话,他们是一对兄妹,而且均来自前大富人家。
“我还以为只有我们会在这个点外出散步,没想到你们也是同道中人。”同样面带微笑的黑发少年看了眼这对兄妹,很快,他便读出了两人的来意,“看起来你们准备得要比我们充分”
站在褐发少年旁的少女正捧着一把带有狙击镜的气枪,少年自己倒是轻装上阵,但从他的表情不难看出,他同样有备而来。
“人多力量大,我想你们会需要我们的。”
点头示意的黑发少年自然接受了这对兄妹的好意,然而斯戴奥却对此倍感不解:
“首先,我不知道你们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其次,我也不知道你们究竟能提供怎么样的帮助……最后,你们认识那丫头才几天?”
“救人哪需要那么多理由,格温妮尔的性格虽然糟糕,但我们没人想看她受到伤害。”
沉默许久的少女突然开口,这下轮到斯戴奥哑口无言了。在拍了拍其肩膀后,上前一步的黑发少年也顺势打了圆场:
“要想救出格温妮尔,我们确实需要两位协助。不过我得事先告诉你们,这次的营救非常危险。”
“我知道。”
“那就好。”
组成临时小队的四人边走边讨论,很快他们就得出了一个共识——那就是要想成功解救格温妮尔,他们需要最大程度的信任与配合。而自此之后,他们也都是这么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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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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唤醒迪蒙的是于沙滩下传来的微微震动,他试着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无暇纯白。远方是一望无际的汪洋,而将自己包围的则是那无比柔软的白沙。他开始环顾四周并试着弄清自己究竟身处何方,然而那种好似宿醉的无力感却令他动弹不得。
“极乐世界是这样的吗?”
聆听着海浪拍打声的迪蒙似乎逐渐接受了这一现实,他看着海水冲刷沙滩,时不时还会送上一些贝壳与海螺作留念。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仿佛自己将在这度过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
“汝有看到自身的过往吗?”
询问自己的女声熟悉且遥远,寻觅不到其身影的迪蒙发出了一声苦笑。自己没能在走马灯中回顾这颇为错综复杂的一生,也没能重温那些惊心动魄的场景。自己唯一回忆起的是那个凉爽的夏夜,那个改变了自己与同伴人生的夜晚。
“那晚对汝等来说很重要吧。”
默许的同时点了点头,迪蒙也随即放弃了斥责库洛妮希娅窥视自己脑海的念头。他并不打算起身,而是索性舒展身子去享受这难得的宁静。
“汝很莽撞,若不是余在紧要关头收了手,汝将灰飞烟灭、不复存在。”
库洛妮希娅得空口吻不可谓不严肃,可迪蒙还是一如既往的没个正行:
“看来女神的起床气也不小。”自己当然知道无论什么样的玩笑都无法逗乐完全理性的熵之女神,但纵使如此他也做不到摒弃自己的幽默感,“还是说……你遇到了什么麻烦。”
有时候,迪蒙会非常厌恶自己的敏锐与清醒。自己总能发现一些令人不快的真相,这无疑也让自己成了人见人厌的扫把星。
“余一直以为汝是个聪明人,”
库洛妮希娅的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了,不由得长叹一声,迪蒙索性闭上了双眼: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但仔细想想,当我决定趟这浑水的时候,我就已经不是聪明人了。”
清晰意识到这点的同时,迪蒙也就此睁眼,眼下的这片白色沙滩仿佛位于时间之外,天空之上没有太阳,云朵也不曾移动。海浪有节奏地拍打着沙滩,潮汐水位更是从未发生过变化与偏移。一切都是那般的有序……有序得令迪蒙感到了单调。
“说起来……这到底是哪?”
“这里是余初次降落的海岸,而在余到访之前,这颗星球只有一望无际的苍白与灰暗。”库洛妮希娅所道出的是自己所难以想象的真相,她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的惊讶表情,而是自顾自的说道,“余在此创造了水与空气以及因此诞生的简单生命,就如余所预料的一样,这些生命开始成长与进化,而余也在好奇心的作祟下推动了这一切。”
库洛妮希娅于海岸的另边缓步走来,其脚下白色的泡沫更是好似地毯令她尽显威严。也是在这一刻,迪蒙才恍然想起朝自己迎面走来的是这个星球主宰,同时也是凌驾一切之上的无上存在。
“你做了什么?”
“余将自己一部分的基因注入了某种动物的体内,这也使得他们在日后的进化过程中与余越发接近。他们创造了余预料之外的语言与文字,也是从他们开口的那天起,他们便将自己称之为人类。”
迪蒙能从库洛妮希娅眼眸的倒映中看出自己此刻的表情,自己的下巴几乎要被这番话所惊掉。库洛妮希娅没必要在这件事上说谎,这也意味着人类的诞生并非自然,而是源自熵的心血来潮。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迪蒙知道只要库洛妮希娅愿意,她随时都可以用真相来颠覆自己的认知。
“正因为人类与余类似,余才会将希望寄托在汝等的身上。汝等身上存在着一种可能,而余所要做的就是维持这种可能,引导并确保汝等能进化到余所期望的地步。”
“也就是说,你希望人类能自主进化为‘熵’?”
“余同样诞生于无序,这也致使余无法过多干涉汝等选择。”
“所以,你才启动了【全知全能之争】并希望借此挑选出能够引导人类进入下一个时代的存在。”
库洛妮希娅选择以沉默作答,她看了自己一眼,也是在那清冷的目光中,自己头一次读出了熵之女神所具备的情感。对于人类,她既不厌恶也不怜爱,但却不知为何平添了一份歉意。
“汝在此地待了够久了,现在也是时候回去了。”
迪蒙只觉得眼前斗转星移,而当他反应过来时,自己已回到了那个冰冷且黑暗的【石柱图书馆】。下意识抬头仰望,迪蒙未能发现熵之女神的身影,可她的声音却犹如末日审判般从穹顶的最上方缓缓降下:
“汝真正该关注的应该是眼下的这场厮杀,余已经休息够了……接下来,余将推动【全知全能之争】进一步开展。接下来……汝等也将避无可避。”
—伊尔芙莉德—
感叹时光残忍的莉莉欧不免苦笑,其记忆中的美好正在悄然变化。纵使老宅的陈设与过去并无二致,可那份陌生与突兀感却依旧有增无减。
自己不属于这,确切地说……自己并不属于现在。经过走廊的莉莉欧本不想引起注意,可却与名叫琴恩的少女撞了个正着。直到现在,莉莉欧依旧没能接受这位“外甥女”。
“莉莉欧……女士?”
独自面对自己的琴恩很是羞涩,她称呼自己的语气更像是个犯了错的孩子。她畏畏缩缩的样子不禁让莉莉欧想起了年幼的希莉尔,那时的希莉尔像极了现在的琴恩,手足无从且根本不知该如何面对自己。
“有什么事吗?”
“不是的……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女士你。”
琴恩那气若游丝的诉说让莉莉欧更加自责,明明已用不着摆那张冷脸,但她还是撕不下过去所定下的标签。也是在这一刻,她才深刻体会到,面具戴久了是会把脸替换掉的。
“你是怎么……怎么称呼希莉尔的。”
“我叫她姐姐……因为希莉尔姐姐说叫她小姨会很显老,所以就让我这么叫她。”
“那你也这样叫我好了。”
“好……好的,莉莉欧姐姐。”
战战兢兢的琴恩挺直了腰杆,不知该如何开口的莉莉欧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她不想成为那种不怒自威且不苟言笑的人,可结果却事与愿违。现在的自己不光少言寡语,说话语气更是变得冰冷异常。
“我才离开没多久,你就欺负上琴恩了吗?”
“你在胡说什么?”
从走廊另一侧走来的希莉尔轻抚着少女的脑袋,不知为何这样的场景在莉莉欧看来有些似曾相识。没错,过去的自己也时常会与莉莉欧起争执,而每当那时,艾瑞都会前来圆场。
“琴恩你别害怕,莉莉姐虽然看上去很吓人,但她人其实非常好哦。”
不知希莉尔真实想法的莉莉欧只得瞪视,没想到这一眼神却被琴恩看在眼里。不由得连胜叹息,捏了捏睛明穴的莉莉欧只觉得略感疲惫。
“抱歉,我可能太紧张了。”
“琴恩,可以给我和莉莉姐一些时间吗?”
明白了希莉尔言下之意的少女当即离开了走廊,也是在她走后,前往厨房的希莉尔才打开冰箱并拿出了一杯冰镇苏打水。
“谢谢。”伸手接过苏打水,这也是自己醒来后第一次向希莉尔致谢,“如果可以的话,也请代我向那孩子道歉。”
“琴恩的房间就挨着莉莉姐的,再者……道歉也永远是亲自做更为有效。”
“我担心……我会再吓到她。”
一个劲旋转着手中的玻璃杯,莉莉欧的眼神显得有些飘忽不定。她知道琴恩是无辜的,也知道自己并非故意。可面对那少女时,她还是会心生芥蒂,无法直视那对与艾瑞如出一辙的清澈眼眸。
“我很清楚自己并不是一个合格的长辈,所以……我不能……”
“不能再证实一次?”
好似读出自己内心所想的希莉尔同样喝了口苏打水,她稍稍侧脸,给了自己一个异常苦涩的笑容。
“我这个做妹妹的也没称职过……只能说,我们这对姊妹做的非常别扭。”话题还是不可避免的引向了过去,纵使莉莉欧有百般不愿,但这一话题却是她怎么都逃不开的,“不过这一切都过去了,不是吗?”
比起今非昔比,物是人非往往更让人感到唏嘘。伊尔芙莉德的没落早已成为事实,但好在自己和希莉尔还活着……
“是啊,都过去了。”
艾瑞不在了,自己也还活着,至于眼前的希莉尔,她更是成长了不少。要是没有【全知全能之争】的话,她一定会活得更好。
“但有些事还没结束,莉莉姐,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是啊,确实有太多事还没能划上句号。听闻希莉尔请求的莉莉欧点了点头,然后珍重承诺道:
“我自然会助你们一臂之力,毕竟我还有一笔账要和威士.D.比利斯算。”
————
莉莉欧不止一次想要遏制那些令自己伤感的回忆,可每次这么做时都适得其反。这一次也不例外,威士曾深深伤害了自己的家人,更迫使艾瑞前去赴死。如果说自己的混乱不堪的记忆中还有什么是刻骨铭心的话,那毫无疑问就是对他的恨。
只可惜,莉莉欧同样明白单纯的憎恨并不能改变什么……
“我和那男人交过手,那家伙可不好对付。”莉莉欧试图从记忆中找寻有关威士的线索,庆幸的是这一部分还算是比较完整,“他不光有一支为他死心塌地的部队,更是能够随意改换自己的容貌。除了艾瑞外……似乎没人见过他的真容。”
“这点,我有所耳闻。”
点头示意的希莉尔好似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般,面带微笑的她突然抓住了自己手:
“对了,我还有一些同伴想介绍给莉莉姐你认识。”
没等自己答应,希莉尔便拉着自己走向了议事厅。走廊中的灯光算不上多么明亮,这才给了自己一种奇妙的错位感。莉莉欧依稀记得当初希莉尔搬来老宅时,是自己带着她参观的。而如今情况却完全反了过来……
来到议事厅的莉莉欧发现除了琴恩外,还有一名褐发女子正专心致志地调试着枪械。莉莉欧曾在军队服过役,所以对枪械也是略知一二。褐发女子手中的是一把通体银色的狙击步枪,若自己没看走眼的话,这把德国产的狙击步枪应该多处都有改造。
咔嚓~女子以异常熟练的动作拆解了枪身并逐一检查,即便希莉尔假意咳嗽,依旧专注于保养零件的女子也没有就此抬头。
“咳咳……米拉,我得稍微耽误你几分钟。”
“好。”
放下枪械零件的女子随之起身行李,她的身高足有170CM,如果踩上一双恨天高的话,甚至能超过了男性的平均身高。名叫米拉的女子身段婀娜且五官出众,如若是在街上撞到的话,那自己十有八九会将误以为她是位超模。
“你好,莉莉欧女士,我们其实已经见过面了。”伸出手的米拉发出了令自己很是疑惑的发言,“是我最先发现了你。”
“莉莉姐,这位是米拉,是我们团队里的狙击手,同时也是我的挚友。”
“幸会,米拉小姐。”
在莉莉欧的记忆里,希莉尔一直是个敏感且脆弱的女孩。自己不知道这些年来她遭遇了什么,但从她的举止间不难看出她成长了很多,她已不再是过去那个爱哭鬼,现在的她已足够可靠且成熟。莉莉欧对此深表欣慰,同时她为自己没能见证妹妹的蜕变倍感遗憾……
就在几人准备就现在的局势展开详谈时,议事厅的大门却在“嘎吱”一声后被人推开。来者是一名身高约莫180CM左右的亚裔男性,他那头乌黑的中短发因不加打理而显得略显凌乱。而乱发下的眼眸则透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即便他还握着门把手,可他却没了后续行动的打算:
“呃……你们这是在开女子会?”
男子似乎随时做好了转身离开的准备,而从他的表现不难看出,希莉尔应该向他介绍过了自己。
“这位是……”
莉莉欧再度仔细端详了男子一番,无论气质还是面容,其都没有什么过人之处。就连此刻的站姿看上去也相当懒散,但不知为何莉莉欧总觉得他不是个泛泛之辈。因为自己能从其眼眸中看出一种常人所不具备的坚定与自信。
“这位吗?让我想想该怎么介绍比较好。”一脸坏笑的希莉尔向前走了几步,在假意思索数秒后,她才转过身向自己介绍到,“这位也是我们团队的成员,他叫迪蒙,一般会负责打杂和后勤。除此之外……”
故作神秘的希莉尔快速瞥了男子一眼,后者自然也知道她接下来的话不会好听到哪去,所以先行摇起头来:
“除此之外,他还是我的前男友。”
“感谢你的介绍,希莉尔小姐。”
“不客气~迪蒙先生。”
针锋相对的两人完全就没把其他人放在眼里,看来这个“前男友”似乎还有转正的希望。
“我这有不少消息要同步,麻烦帮我张罗下。”希莉尔对迪蒙的介绍显然有失偏颇,如果他真如之前所说的那样是个杂役。那希莉尔与米拉的表情不会骤然严肃起来,“对了,要是你们不介意的话,我想叫上千夜家的人,毕竟他们也算是入伙了。”
说完这些话,迪蒙才缓步走进了议事厅。自己有一种预感,那就是接下来他要同步的信息至关重要。
—Veinti-Nove—
被称作“恶鬼”的男人就在自己的不远处,Veinti-Nove决定保持距离,好好观测下这个被威士所重视的剑客。可就在经过十字街口的时候,Veinti-Nove却跟丢了,亦或者说是被甩掉了。
“要是有话要讲的话,换种方式说不定会更好。”
男人不知何时来到自己身后,他自顾自点上了一根烟,神情悠然却依旧难掩那股冰冷的杀意。
“你会说实话吗?”
“看心情吧。”提着吉他箱的男人稍稍侧过了身,“要是你闲着没事干的话,不妨陪我走一趟。”
面对邀请,没有作答的Veinti-Nove径直走上前去。自己有调查过男人,所以才会他的真实身份极为在意。正如威士所说的那样,眼前的剑客也是个长生者。正因如此,他才拥有了不止一个身份。而这些身份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极度危险。
男人自称阿一,说是来自日本。他可以说是最早一批参与【全知全能之争】的【觉醒者】,所以他才会对厮杀的各种细则了如指掌。Veinti-Nove未曾亲手领教过他的身手,但能够与千夜 咎对招且不落下风的剑客本就屈指可数。阿一毫无疑问是最为顶尖的武者,这也意味着倘若与他为敌,那情况会相当棘手。
Veinti-Nove不是一个爱说话的人,所以这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交谈。两人一前一后,从闹市区出发一直走到了岛上的海岸线附近。这里本是【悖论岛】的重点开发区域却因改建预算问题而被迫停工,各式建筑材料随意摆在尚未修建完成的道路两侧。使得这个区域整体看上去相当破败与混乱。不过也拜这一特点所赐,两人才能如入无人之境,走进一处挖掘进度未过半的隧道之中。
“那些大人物总乐忠于将钱花在不该花的地方。”用吉他箱拨开那些横在自己面前的钢筋,阿一总算是找到了通往地下深处的路,“唯有这样,他们才能得到更多的建设预算。”
Veinti-Nove并不是什么时政评判家,所以他既不会评判阿一的看法,更不会对这些社会新闻产生丝毫兴趣。保持沉默的同时,Veinti-Nove也紧跟着男人的脚步。不一会两人便通过隧道走到了一处地下设施。
“这是哪?”
越是深入地下设施,那种无可言说的不适感也就越发严重。设施中有着大量与人同高的培养槽,而浸泡在人工羊水之中的则是各种扭曲且畸形的生物。阿一并没第一时间回答自己的问题,而是在一番搜索后才缓缓开口:
“这是独属于熵的试验田。”驻足于某个培养槽前的阿一抹去了玻璃上的灰尘,这也使得Veinti-Nove能够看清位于培养槽中的生物,“祂曾一度痴迷于创造生命,所以才会在这留下了不少未完成品。”
培养槽中的是一个未能完全成形的少女,但她的面容总让Veinti-Nove觉得有些似曾相识。试着观察其他培养槽,Veinti-Nove这样的少女不止一人。
“对了,如果在参观时发现有适合我的肉身,麻烦和我说一声。”
【恶魔】赋予了阿一夺舍他人的权利,通过更换肉身,他可以不断延续自己的寿命。直至今日,威士都没有百分百把握能将之控制住,更别提等阿一找到合适的肉身后了。
【那么……我该阻止他吗?】
Veinti-Nove陷入了短暂的沉思,也是在权衡一番后,他选择了熟视无睹,放任阿一挑选皮囊。
“每个和威士合作的人都有自己的理由,我想听听你的。”
不知是单纯的搜索过于无聊,还是说阿一就是在有意试探。总之,在走向设施另一侧的时候,阿一选择了主动与自己搭话。
“我想赢下这场纷争。”
言简意赅的回答令阿一无从接话,想必他也知道,继续追问的话,只会换来自己的沉默与鄙夷。
“那你有没有考虑过,或许没人能赢下【全知全能之争】,最起码,没有人能真正意义上的赢下。”Veinti-Nove并不着急回答,阿一先是苦笑了下,随后继续说道,“你是个聪明人,Veinti-Nove。赌场里能赢钱的从来不是赌徒,而是庄家。因为庄家从不参与赌局,他们操纵赌局。”
听闻这话的Veinti-Nove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毕竟在这满是玻璃的设施中,自己与阿一是无所遁形的。倘若这番发言被库洛妮希娅听到,不知她会降下何等残酷的神罚……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在我们‘物尽其用’前,她都会对你我的发言与想法置若罔闻。”
“你好像非常熟悉她。”
“活久了,自然就和她接触得多了。”无奈苦笑的阿一继续寻找着适合自己的肉身,可不幸的是,直到现在他都没能找到一具合适的,“与其说是我熟悉她,不如说是她熟悉我更为恰当。你应该有调查过我,对吗?”
眼看Veinti-Nove没有作答,阿一也从侧面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我是个注定无法获胜的人,但这也是库洛妮希娅选中我的最主要原因。我确实是个穷凶极恶的恶鬼,但只会斩杀又怎能赢下这变化莫测的【全知全能之争】。我享受她赋予我的特权,让我在近乎永恒的生命中不断挑战强者。但同样的,我也要为她斩杀不具资格的【觉醒者】。”
“所以,你真正忠于的并非威士,而是库洛妮希娅?”
听闻自己的总结,阿一仿佛听闻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般放声大笑起来:
“忠于威士?有人会发自内心去忠于那个控制狂吗?”答案显然是否定的,“我不忠于任何人,我只忠于内心以及渴望。”
威士显然会密切关注阿一这么个不稳定因素,可如果他真的难以控制。那威士为何要将他释放呢?就在自己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阿一突然转过身开口说道:
“就这一点而言,你我乃至绝大多数的【觉醒者】都无二致。也只有秉承内心的渴望,这场厮杀才会更为残忍与疯狂,而这才是库洛妮希娅真正想要的。”
或许威士真正想要释放的并非阿一,而是由其产生的混乱,或许在这番混乱的淬炼后,他便能寻得通往胜利的捷径阶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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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一非常失望,但在失望之余,他又觉得很是费解。他曾不止一次来过此地,即便那时的设备再为简陋,库洛妮希娅依旧创造出了不少生命。可如今,随着科技的进步,其创造的生命体却大不如前。
【这会不会是她的某种恶趣味?】
阿一是少数亲眼目睹过熵之权能的【觉醒者】,在他的眼中,身为熵之女神的库洛妮希娅本该无所不能。纵使不借助外力,她也一样能塑造出完整且强大的生命。而使用器械不过是她用来测算人类当前状态科技水平的一种手段,所以就算器械问题百出,她也没理由会失败……
“这些机器上有比斯利制药的标记。”Veinti-Nove擦去了培养槽一侧的灰尘,随之露出的是比利斯家族的骑士徽记,“也就是说……威士也参与了这件事。”
处乱不惊本就是难能可贵的品德,更别提拥有这一品德的还是个年轻人。Veinti-Nove虽然面无表情,但阿一很清楚,他已开始思考这其中原由。索性走至培养槽前,望着骑士徽记的阿一也就此道出了真相:
“威士曾是名炼金术师,师承冯·霍恩海姆·帕拉塞尔苏斯,不知你是否有听闻过这个名字。”
“他是传说中制作出‘瓶中人’的炼金术师,同时也是位医术高超的医师。”
挑了挑眉的阿一对Veinti-Nove的回答很是满意,这样一来也就免去了介绍该炼金术师的麻烦:
“据说那并不是无稽之谈,霍恩海姆确实制造出了生命,而在威士看来,‘瓶中人’也是最接近人类的存在。”
“这很重要吗?”
“在熵所创造的无数生命中,只有人类是个例外。也正因如此,她才会无比执著于‘制造’人类。”望着培养槽中的扭曲生物,阿一不免感到了悲哀。库洛妮希娅本可以将他们塑造的更为完美,可她却没这么做。她追求的是一种自己所无法理解的纯粹,而作为追求的代价,她也抹杀了不计其数的生命,“所以就在这点上,她与威士可谓是一拍即合。威士为她提供设备,而熵则赋予威士其所需要的知识与资源。”
说着,阿一抬头看了Veinti-Nove一眼,虽说后者还是和之前一样面无表情。可阿一却从其眉宇间瞥到了一丝不解,轻哼一声后,他也紧接着解释道:
“你可以把‘人类’视为熵的死穴,正因为是意外的产物,所以才会显得尤为难以控制与琢磨。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年轻人……可你注定无法理解熵,就像是熵无法理解人类一样。”
时至今日,人类都无法做到与动物相互理解。更别提,超远人类之上的熵了。既然眼前的设施早已荒废,那阿一也没理由在此继续逗留。就在两人打算离开的时候,一间冷藏室却引起了两人注意:
虚掩着的门底下正渗着冷气,而地上更是结上了一层薄霜。仔细观察的话,甚至还能看到踩踏其上的脚印……
【有人离开了冷藏室,而且还是在不久前。】
阿一通过脚印的朝向确认了冷藏室中的状况,在对Veinti-Nove使了个眼色后,他也小心翼翼推开了冷藏室的门。可房中除了一个相对古老的拘束器外,并再无其他显眼之物。冷冻气体是从房间的正上方降下的,只不过现在已接近用尽。而整个房间的温度也算不上有多低,与其说是冷冻刑房,不如说是保鲜库更为贴切。
咔嚓。在房中踱步的阿一似乎踩到了什么,也是在俯身检查后,他才发现在自己踩到的并非冰渣,而是一只耳环,一只做工极为精细白金耳环:
小巧且呈十字架形的耳环正中央有着一个类似百合花的图案,而花蕊处则镶有粉钻。阿一虽缺乏生活常识,但他也知道这种级别的钻石便宜不了。更别提,阿一还知道这耳环的主人还是位名门之后……
“有什么发现吗?”
面对从身后走来的Veinti-Nove,阿一先是悠悠起身并顺势将耳环放在了口袋中。在摇了摇头后,他也表示自己并无收获。最后他又看了离耳环最近的培养皿,这个培养皿因为气温失控从而结上了厚厚的一层霜。
“没有。”
阿一并不打算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如实告知,他看不到冰霜后面的东西,但却能感受到一种莫名的怀念。
【看来被唤醒的死灵并不止我一个……】
有些人注定无法前行,并非他们恋旧,而是因为他们被困在亦或者冰封在了过去。自己是这样,那个耳环的主人也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