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没停,只是势头弱了些,变成了蒙蒙的雨雾,把江城老城区的路灯晕成一团团模糊的光球。巷口那家“王记烧烤”的铁皮棚子在雨里吱呀作响,炭火气混着油烟味飘出来,裹着孜然和辣椒的香,在湿冷的空气里弥漫。
窦帅几人占了最靠里的那张塑料桌,桌上摆着三四个空啤酒瓶,烤串的竹签堆成了小山,油腻的纸巾扔得满地都是。窦帅翘着二郎腿,一只脚踩在旁边的塑料凳上,正拿着一串烤腰子往嘴里塞,油汁顺着嘴角往下滴,滴在他那件印着骷髅头的T恤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污渍。
“那傻子的钱,花得真他妈爽。”窦帅嚼着腰子,含混不清地说,“一百块呢,够咱们在这搓一顿,还能剩点买烟。”
王磊正埋头啃着一根烤排骨,肥脸油光锃亮,闻言含糊地接了句:“可不是嘛,那小子真不经吓,一搜就搜出来了。早知道他身上带这么多,刚才就不用揍那么狠了。”
“揍狠点才爽。”张强用牙签剔着牙,脚边的啤酒瓶被他踢得滚了滚,“你没瞧见他跪在泥里那怂样?跟条狗似的,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赵鹏往火堆里扔了块木炭,火星“噼啪”溅起来,映亮了他脸上的疤——那是去年跟人打架被啤酒瓶划的。“周启铭还算好的,至少会乖乖交钱。前阵子那个初三的,嘴硬得很,被咱们揍了一顿,第二天居然敢告诉老师,结果还不是被他爸拎回来给咱们道歉?”
“他爸?那个开出租车的?”李伟嗤笑一声,“见到窦哥他爹,跟孙子似的,点头哈腰的,生怕砸了他那破饭碗。”
窦帅得意地笑了,把手里的竹签往地上一扔,又开了一瓶啤酒,“吨吨吨”灌了大半瓶。“我爸说了,在这片地界,只要不弄出人命,随便咱们折腾。那些小老百姓,给他们三分颜色就想开染坊,就得狠狠拿捏住,让他们知道谁是爷。”
“窦哥说得对!”王磊拍着马屁,又拿起一串烤鸡翅,“前两天我在游戏厅见着个小子,兜里揣着两百块,说是他妈给的补课费,我跟张强上去一说,那小子就乖乖交出来了。”
“才两百?”孙浩撇撇嘴,“上次我在网吧堵着个高中生,直接搜出来五百,说是攒了两个月的生活费,那哭的叫一个惨。”
“哭有屁用?”窦帅把啤酒瓶往桌上一顿,“没钱就别他妈瞎晃悠,出来混,就得有被抢的觉悟。”他摸了摸口袋,掏出周启铭那一百块花剩下的零钱,数了数,“还剩三十五,够买两包烟了。”
“窦哥,周启铭那小子,不会真被咱们打坏了吧?”赵鹏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我刚才好像踢到他肋骨了,他疼得直抽抽。”
“坏了就坏了呗。”窦帅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一个穷酸小子,死了都没人管。再说了,咱们下手有分寸,没往头上招呼,最多躺几天就好了。”
“就是,”王磊接话,“真出了事,有窦哥他爹在,怕什么?大不了赔点钱,他家那情况,给个几百块就能把他爹打发了。”
“赔个屁。”窦帅啐了一口,“那种家庭,讹不到咱们头上。他要是敢来闹事,我让我爸把他那破屋都掀了,让他们父子俩睡大街去!”
几人哄笑起来,笑声在雨雾里显得格外刺耳。
而在离烧烤摊十几米远的巷口阴影里,周启铭正站在那里,浑身的血液都快冻住了。
他的听觉不知何时变得异常敏锐,窦帅几人的对话,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刀子,精准地扎进他的耳朵里。那些嘲讽,那些得意,那些毫不在意的残忍,比刚才挨的打还要疼。
原来他们不仅抢他的钱,还抢过很多人。原来他们早就摸透了他的软肋,知道他家穷,知道他父亲需要照顾,所以才敢这么肆无忌惮。原来在他们眼里,他的痛苦,他的挣扎,甚至他的生死,都只是一个笑话。
“呵呵,听到了?”黑羽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她已经变回了人形,黑色的旗袍在雨雾里像一朵暗夜里的花,“这就是你一直忍着的‘人’,这就是你怕报复的‘理由’。他们把你的善良当懦弱,把你的退让当理所当然,甚至在盘算着怎么榨干你最后一点价值。”
周启铭的拳头攥得死紧,胳膊上的鳞片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泛着冰冷的光。他能感觉到那股热流又在身体里翻涌,比之前更暴躁,更汹涌,像要冲破皮肤的束缚。
“你打算怎么报复他们?”黑羽凑近他,右眼弯成了狡黠的月牙,“是上去跟他们理论,还是像以前一样,等着他们下次再抢你的钱,再揍你一顿?”
周启铭没说话,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
“别这么沉默啊。”黑羽的声音带着点蛊惑,像毒蛇吐信,“其实很简单,杀了他们就行。一了百了,永绝后患。”
“杀……杀人?”周启铭猛地转头看她,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恐惧,“那是犯法的!”
“哦?是吗?”黑羽挑了挑眉,用涂着红指甲的手指点了点他的胸口,“你忘了?你才十七岁,未成年。就算真出了事,最多去少管所待几年,出来还是一条好汉。可他们呢?窦帅、王磊、赵鹏……他们一个个坏事做绝,死了也是活该,算是为民除害。”
周启铭的呼吸乱了,黑羽的话像一颗石子,在他心里激起千层浪。杀人……他从来没想过。可一想到窦帅他们的嘴脸,想到自己一次次被欺负的场景,想到父亲无奈的眼神,他的心就像被一只大手攥住了,又疼又闷。
“的确……未成年……”他喃喃自语,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可不是嘛。”黑羽笑了,笑得妖冶而残忍,“他们可以毁掉你的下半生,让你一辈子活在恐惧和屈辱里,如果这样一直下去,根本没有尽头。何不趁现在,用最简单的方式,了结这一切?”她凑近周启铭的耳朵,声音压得极低,“我来帮你,保证干净利落,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周启铭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那股冲动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怂恿着他,诱惑着他,让他想冲上去,把那些嚣张的面孔一个个撕碎。
他看着烧烤摊那边,窦帅正搂着王磊的肩膀大笑,赵鹏在跟李伟碰瓶,孙浩还在低头刷手机,他们完全没意识到,十几米外,有一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在盯着他们。
“走了走了,”窦帅站起身,打了个饱嗝,“吃也吃了,喝也喝了,去基地耍会儿。”
“好嘞!”几人纷纷起身,把空酒瓶往地上一扔,踩着满地的垃圾,摇摇晃晃地往巷外走。他们的身影在雨雾里歪歪扭扭,像一群喝醉了的野猪。
周启铭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握紧的拳头缓缓松开,又猛地攥紧。
“他们要去他们的‘基地’。”黑羽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一个废弃的工厂,平时就在那里鬼混,赌钱、抽烟、商量着怎么欺负人。”
周启铭深吸一口气,雨水呛得他喉咙发疼。“我知道那个地方。”他低声说,“以前放学路过,总看到他们在那附近晃悠。”
“那就好办了。”黑羽笑了,“废弃工厂,监控坏了,人迹罕至,简直是‘办事’的绝佳地点。”
周启铭没说话,只是迈开脚步,跟了上去。他的脚步很轻,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胳膊上的鳞片在雨雾里泛着微光,像一层坚硬的铠甲,也像一层束缚的枷锁。
黑羽紧随其后,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却奇异地没有被窦帅他们发现。她看着周启铭紧绷的背影,右眼闪过一丝玩味的光。
窦帅几人一路晃悠,嘴里骂骂咧咧地说着脏话,偶尔推搡打闹几下,完全没注意到身后跟着的“尾巴”。他们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更偏僻的小路,路边堆着废弃的建材和垃圾,散发着一股腐朽的味道。
小路尽头,是一座废弃的罐头厂。锈迹斑斑的铁门歪歪扭扭地挂在铰链上,上面用红漆写着“拆”字,已经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厂区里的厂房大多塌了一半,露出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在雨雾里沉默地注视着一切。
这里就是他们的“基地”。
“嗝……还是这儿舒坦。”王磊一进厂区就瘫坐在一块废弃的水泥板上,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没人管,想怎么闹就怎么闹。”
窦帅走到一间相对完整的厂房里,踢开地上的碎玻璃,从角落里拖出一个破沙发,坐了上去。“把牌拿出来,咱们玩两把。”
赵鹏应了一声,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副皱巴巴的扑克牌,几人围坐在一起,开始赌钱。孙浩嫌吵,走到厂房外,靠在一根锈迹斑斑的铁柱上。
雨还在下,敲打着厂房的铁皮屋顶,发出“咚咚”的声响,掩盖了远处的动静。
突然,孙浩皱起了眉。
他看到一只乌鸦,正落在不远处的断墙上。
那乌鸦比普通乌鸦大得多,羽毛黑得发亮,在雨雾里泛着奇异的光泽。最奇怪的是它的眼睛,只有一只,圆溜溜的,像人一样,正盯着他看。
“古怪的鸟。”孙浩嘟囔了一句,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子,朝着乌鸦扔了过去。
石子擦着乌鸦的翅膀飞过,落在地上。
乌鸦歪了歪头,似乎在嘲笑他的准头,然后扑腾着翅膀,飞进了旁边的厂房阴影里,不见了。
“跑了?”孙浩撇撇嘴,正准备转身回去,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厂房的阴影里,好像站着一个人。
那人影很瘦小,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在昏暗中不太清晰,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孙浩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喊了一声:“谁?”
厂房里正在打牌的窦帅几人听到喊声,停下了动作。
“怎么了?”窦帅抬头问,语气里带着不耐烦。
孙浩指着那片阴影,声音有点发紧:“那里……好像有人。”
几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阴影里,那道瘦小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雨雾缭绕中,能看清他的脸。
苍白,消瘦,眉眼间却带着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冰冷。
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他的右臂——暗青色的鳞片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冷光,像某种非人的生物。
是周启铭。
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