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清晨的博丽神社浸润在薄雾与鸟鸣中,露珠缀满参道旁的草叶。
灵梦刚结束晨跑,正用井水冲洗额角的汗珠。
就在这时,神社前庭传来略显迟疑的脚步声。
灵梦耳朵微动,起身,拍了拍巫女袴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瞬间切换成神社巫女应有的、带着一丝疏离的平静表情。
来人是一对夫妇,带着一个看起来四五岁、脸色苍白、蔫蔫地趴在父亲肩头的小女孩。
男人约莫三十多岁,穿着普通的衬衫长裤,脸上写满了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虑,眉头紧锁着深深的川字纹。
小女孩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阴影,身体时不时轻微地抽搐一下,即使在昏睡中也显得极度不安。
“打扰了,”男人也就是小林达也的声音有些沙哑,目光在空旷简陋的神社拜殿里扫了一圈,带着明显的审视和……
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站在前面的灵梦身上,那份失望几乎化为了实质的疑虑。
眼前的巫女太年轻了,穿着红白巫女服,脑后系着一个与这古老神社氛围略显格格不入的、巨大的红色蝴蝶结,怎么看都像个高中生,甚至更小。
他想象中的驱魔大师,至少也该是位仙风道骨的长者。
“请问……这里是博丽神社?能做……净宅法事的那位博丽巫女?”
小林达也的语气带着强烈的试探性,目光紧紧盯着灵梦,仿佛想从她脸上找出什么破绽。
“是的。”
灵梦微微颔首,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我就是博丽灵梦。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她注意到了男人眼中的不信任,也看到了女人怀中小女孩异常的虚弱和恐惧气息——那并非普通的惊吓。
在灵梦悄然开启的一丝灵视下,小女孩身上缠绕着一缕极淡、却异常阴冷的灰气,带着腐朽和饥饿的怨念。
这股气息……有点熟悉,和她前几天在旧校舍外围感受到的“音丝”有些类似,但更加凝聚、更加……私人化。
女人张了张嘴,似乎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小林达也忍不住,声音带着哽咽的颤抖,将他们搬进那栋位于东京郊外的便宜老宅后发生的诡异事件一股脑倒了出来;
啧……这事儿,真不知道从哪儿说起好。
现在想想,那中介田中的笑脸,简直就像……
像那种画上去的、特别假的菊花,你知道吗?
油光锃亮,嘴角咧得老开。
当时在东京郊外,签完那栋老宅的合同,他搓着手,汗珠子都冒出来了,可不是热的,是那种……急着甩掉烫手山芋的劲儿。
“恭喜您啊小林先生!这宅子,地段好,格局正,这价钱……简直是白捡!”
他语速快得跟打机关枪似的,钥匙往我手里一塞,“手续齐了!您慢慢收拾!有事……呃,应该没事!打我电话!”
说完,一溜烟就钻进车跑了,轮胎蹭地的声音,刺耳得要命。
现在琢磨琢磨,他那不是高兴,是心虚,是逃命。
搬进去那天,闷得喘不过气,跟泡在胶水里似的。
老房子那股味儿……旧木头、陈年灰,还有一股子说不清的霉味儿,死死糊在鼻子里。
葵,我们家小丫头,才四岁,打从进门起就蔫蔫的,小脸煞白,死死抱着她妈妈的腿。
收拾东西的时候,她突然就指着和室角落里那个老大的壁橱,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爸爸……那个柜子……里面有东西。”
美咲,我妻子,蹲下去哄她:“葵酱不怕哦,柜子空的,可能是小老鼠,或者风吹的声音?”
“不是老鼠!”
葵猛地摇头,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小手指头抖着指向那扇黑黢黢的拉门。
“是奶奶!里面住着个奶奶!她……”
葵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那种小孩才有的、纯粹的害怕,“她总是很饿……她说她好饿好饿……”
我当时……
后脊梁骨“唰”一下就凉了!
汗毛都竖起来了!
那壁橱就安安静静杵在那儿,门关得死死的,一点风丝儿都没有。
可葵那眼神儿,那害怕的样子,做不了假。
打那天起,她就死活不肯进那间和室了,晚上睡觉,非得挤在我俩中间,一点动静就哆嗦,嘴里还嘟囔“奶奶……饿……”。
我跟美咲也熬得够呛,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白天,美咲强撑着打扫。
她这人细心。
我过去一瞧。
佛龛稳稳当当放着呢,没啥不对啊。
可顺着美咲指的地方看,放佛龛的矮柜台面上,确实有一圈浅浅的印子,颜色跟旁边有点不一样。
佛龛底座呢,好像微微偏出了一点,靠墙那边的灰也特别厚。
我皱着眉:“嗯……是像被人搬动过,从原来的位置挪开过?”
美咲的脸“唰”就白了,没说话,就是死命擦那个底座,手指头都捏白了。
阳光照进来,那佛龛的木色看着……特别沉,吸光似的。
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葵的话,这挪过的佛龛……
总觉得这老宅子哪儿都不对劲。
阁楼,那个堆满破烂的角落,像是有股劲儿拉着我上去看看。
也许,就是点旧东西,能证明我们想多了?
阁楼那个活板门,拉下来那个破梯子,嘎吱嘎吱响,跟要散架了似的。
一股子更冲的霉味儿和朽木味儿,呛人。
里面又矮又暗,就一个小脏窗户透点光,照得满屋子飞灰。
我打着手机电筒,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脚下木板直叫唤。
翻腾了半天,全是些没用的破烂。
结果,在一个旧藤箱后面,我脚踢到块松动的木板。
掀开一看,下面是个黑窟窿似的小夹层,味儿更难闻了。
电筒光往里一照……就一本薄册子躺在灰里。
我拿起来,硬壳封面,深蓝色布面,都褪色发霉了,灰厚得能种地。
我吹开灰,勉强看清封面上写的字:铃木千代の日記。
铃木千代?
我这心,咚咚咚跳得跟打鼓似的。
那本子轻飘飘的,可拿在手里感觉死沉死沉的。
纸都黄了,脆得跟薯片似的。
我小心地翻,前面都是些家常里短,天气啊菜价啊。
越往后翻,字越潦草,歪歪扭扭,墨迹也深浅不一,看着就让人心慌。
“……外面乱了……抢东西……米店空了……谁家有吃的就是罪……”
“……敲门声……白天黑夜……不敢开灯……”
“……最后一点米……藏好……给正男熬粥……他说饿……妈妈也饿啊……”
“……撑不住了……他们……要冲进来了……”
看得我手指头冰凉,后背发毛。
我赶紧往后翻,想快点看完。
翻到最后一页有字的地方……
那纸更脏,有几块深褐色的污渍,像……咳,不敢想。
那字写得歪七扭八,断断续续,感觉写字的人就剩一口气了:
(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那些人要来了……)
(会冲进来……抢走一切……)
(千代我……)
(躲进了壁橱里……)
(这里的话……应该安全……)
(谁也……找不到的……)
(一定……)
最后那个假名,被一道长长的墨迹拖没了,像人突然断了气。
(躲进了壁橱里……)
(这里的话……应该安全……)
葵那句带着哭腔的“奶奶在壁橱里!她总是很饿!”。
像冰锥子一样猛地扎进我脑子里!
田中那假得要命的笑脸,葵惊恐的小脸,美咲擦佛龛时苍白的侧脸……
全串起来了!
那佛龛挪过的痕迹!
妈的!肯定是有人后来想挪开它!
想看看后面?
或者……想挡住什么?
挡住那壁橱后面,可能连着墙的……一个入口?
那个叫千代的老太太,在当年那乱糟糟的时候,以为躲进壁橱就安全了?
她……她根本没出来!
(谁也……找不到的……)
(一定……)
她以为安全了!结果呢?
结果她就在那里面!五十年!
成了葵嘴里那个“总是很饿”的奶奶!
就在那扇门后面!在我们睡觉的隔壁!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恶心得我差点吐出来。
阁楼里的空气又冷又脏,憋得我喘不上气。
那破日记本在我手里突然变得滚烫又恶心,我像甩烙铁一样把它扔地上了,“噗”一声,溅起一团灰。
就在这时候——
“啊——!!!”
葵的尖叫!那声音!我这辈子没听过她叫得那么凄厉!那么吓人!像魂儿都被撕碎了!
“妈妈——!!!”
我的血“嗡”一下全冲头顶,又瞬间冻成冰!
脑子里一片空白,就剩一个念头:葵!
我连滚带爬地从那破梯子上往下冲,梯子晃得随时要散架,摔下去都不知道疼,疯了一样冲下楼梯,冲向那间和室!
客厅到和室的拉门……敞开着!
美咲背对着我,站在门口,像根木头桩子,手死死捂着嘴,肩膀抖得像筛糠。
她的眼睛,死死地、充满恐惧地,盯着和室里面——盯着那个壁橱!
壁橱的门……
开了。
不是全开,就开了一掌宽的缝。
里面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黏糊糊的黑!
那黑气儿,带着一股比阁楼更难闻的味儿,正从那缝里往外冒,冷飕飕的。
葵……
我的小葵……
她背对着那黑窟窿,面朝着我们,瘫坐在榻榻米上。
她的头……以一种特别吓人的角度向后仰着,脖子绷得直直的。
小脸惨白惨白的,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巴张着,刚才那声尖叫好像用光了她所有力气,现在只剩急促的、无声的喘气。
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却缩成了两个小黑点,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害怕,没有哭。
只有一种……空荡荡的、不像活人的……那种极致的恐惧。
她没看美咲,也没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