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没见,承蒙您照顾了...”
她似乎是埃勒里教授的夫人,在面对维尔汀的时候却有些拘谨:“如果不是您的帮忙,埃勒里的葬礼不会如此顺利...”
埃勒里教授...死了?他怎么能死?死的不是阿塞纳斯吗?何意味?
面对这份悲痛和惊奇,维尔汀下意识脱口而出,安慰道:“节哀。”
埃勒里夫人努力在笑,但是终究没能笑出声,于是同花香一起低沉着。在她身后,是大片大片的蔷薇,鲜艳夺目,香气逼人。
“很漂亮的花园...想必您也花了心思吧。”
维尔汀试探性地问道。
“是的...我喜欢蔷薇...他也喜欢。”
“我这记性...怎么把您挡在门外了...这太失礼了...”
她猛然一抬头,接着,她让开了门,让维尔汀得以乘虚而入。
刚进门,熟悉的甜腻味就从天花板和甬道里吹来,让她不自觉地翕动着鼻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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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材料:蔷薇】
【可使用】
【效果:蔷薇,就是血肉的一种形态。】
【注解:荆棘、蔷薇、玫瑰,都和圣子的伤口有关,而我们知道,那就是面包和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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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的装潢和玄关的风格近似,酒柜满溢、座钟蠢笨、收音机嗡鸣、书架满满,带着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活力。
在墙上,还有块不着边际的空白,空荡荡地相框悬挂其上。
——本该有副合照,但是不知道去哪了。
餐桌打理得干净,维尔汀用食指轻捻,没有灰尘,反而泛着烟火缭绕的气息。
“您请用茶...”
她端上杯红到发黑的红茶和一杯铺满了蓝色花瓣的花茶,就算以维尔汀的眼光看来,也称得上良品。
“您知道...我很久没和别人走动了...”
“您这会来看我,真叫人意外...”
“还请在这里多陪陪我...权当和我说会话...”
——意外吗?
维尔汀咀嚼着她的言辞。
埃勒里夫人的神情让人不忍心拒绝,而且维尔汀向来来者不拒。她顺势答应了下来,躯壳随即陷入进沙发,被柔软的绸缎吞没
静默似画廊灯间的阴影一样汇积成片,让维尔汀不由得想起画中的可人儿。
“我冒昧地叨扰您两句...教授他...是怎样走的?”
“鼠疫...”
她回答得简短,就像丧钟。
——鼠疫,众所周知,是一种由革兰染色阴性、两极浓染的短小杆菌鼠疫耶尔森菌引起的严重传染病。
——抱歉。
“抱歉...”
“不碍事...”她的目光打量过维尔汀的眉间,随即闪过一丝不解,“您眼睛这...是怎么回事...?”
“不小心撞伤了。”
维尔汀后知后觉地想起了眉间的伤口,随口就搪塞过去。
“那您可得小心了...”
她喝了一口茶,又放了两块白色的方糖,手指微微有些颤抖,带着戒指的无名指略有波澜。
“您知道教授的书都放在哪吗?”
维尔汀当然知道对方知道,然而刻意问出天真的问题,往往为了不那么单纯的目的:“不瞒您说,他生前从我这借走了本书...”
“您不介意,我想...”
“当然了...他走得匆忙...”
她随手指向客厅的书架,如维尔汀所想,那些和研究相关的书,大多留在这里:“您自便就好。”
“要是不嫌弃的话,待会请和我一起用餐...”
——吃饭吗?吃饭好啊。
从善如流,算是维尔汀不多的良好品质。
埃勒里夫人带着喜悦进了厨房,而她站起身,在书架上翻找着自己的财产。
——一无所获。
她不甘心地翻找着那些和民俗学有关的东西,然而大半不过是些笔记,最离奇的也不过是描述了哈莫雷特小镇上的古老传说,那些人鱼和猪人在这个历史里估计也是笑谈。
‘就这?’
维尔汀不由得皱起眉头,事情似乎滑向她不愿看到的地方了...
因为这太正常了。
第一层、第二层乃至地下室,都有着可以算得上考验的东西,也有着让维尔汀眼前一开的地方。
可埃勒里教授这里却干净的不成样子,太过正常反而不正常,尤其是在这重历史之中,民俗学和神秘学堪称团灭发动机,稍微挖出点什么就是大新闻,要是这里这么正常,那还是个闻名遐迩的大学者的家吗?
——可异常在哪呢?
她转身看向厨房...
在厨房里,炉火骤然,向空中窜起。维尔汀听得见肉在锅上滋滋冒油的声音,也闻得到美拉德反应下涌出的香气。
——大概是两块厚切牛排,或许是眼肉,或许是菲力。
——要先煎封侧边,锁住汁水,然后一面一分钟,再醒肉几分钟,才能熟透。
不久,声音渐歇,埃勒里夫人拿着牛排走了出来。
黑胡椒和盐在完美的焦化层上铺了一层细碎的雪,光是看上去就叫人食指大动。盘子微微冒着热气,在牛排周围还摆着油封煎过的法棍。几瓣蒜擦在上面,蘸着些溢出的肌红蛋白。
是了,很家常的菜肴。在马萨诸塞州,这很常见。
埃勒里夫人轻佻地拈起一块,放入口中,腼腆的笑容仿佛理应如此。
“我怕您吃不惯,所以做了全熟...”
“如果您需要的话,我还准备了土豆泥...”
“希望您不嫌弃...”
面对如此美食,维尔汀不急着动手,反而等着埃勒里夫人落座。
——甚至不忘替对方抽出桌椅,像是位真正的绅士。
“请容许我冒昧,”维尔汀拿起了刀叉,但也只是拿在手上晃荡着,“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
“但说无妨....”
“我该称呼您阿塞纳丝小姐,还是埃勒里教授?”
埃勒里夫人...或者是阿塞纳丝小姐...或者是埃勒里教授,侧着头,嘴角拉出古怪的弧度:“这重要吗?”
“还是很重要的...”
“这关系到我的酬劳。”
维尔汀只在这种时候有些热切。
“您是怎么看出来的...?”
话音未落,埃勒里夫人的身体如同被抽去了骨头,血肉像是滩水,从椅子上倾泻在地。然后肉芽萌生,骨骼耸立。和维尔汀此时一模一样的躯壳从赤化的血肉之中爬出。
鲜血倒灌,在她身体的曲线上涂上层血雾,好似一层轻纱。纤足光洁,轻点在地,滴下湿漉漉的液体。
——只有眼睛,她的眼睛是红的。
——她真的很漂亮。
窈窕的曲线是维尔汀最喜欢的曲线,足够夸张,足够惊艳;鲜艳的双唇如同粘上血液,红得夺人心魄;特别是那双黝黑的瞳孔,宛如深渊般引人遐想...
然而维尔汀觉得,在这里看见她的真面目,或许不会是什么好事。
——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劫匪会给人质看到真面目吗?
似乎是为了印证维尔汀的念头,蠕动的血肉从她的椅背后涌出,灵活的触手从肋骨之下的穿行而过,血肉的温热在她的肌肤上轻抚。
——像是吻,又像是爱。
地毯陡然绷紧,随即显现出皮肤的质感。纤细的血管交织成铁王冠的样态,把维尔汀钉死在诡异的焦点处...如同针扎的战栗突然袭来,沉重的束缚感落在她的灵魂之上,几乎要落入深渊。
“灵体拘束仪式?血肉拟态...?”
“真漂亮啊...”
这是在学术意义上发出的赞美,维尔汀很难对这么精细的仪式和精致的血管不动容。
“我也觉得...”
阿塞纳斯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眉尖,那道可怖的伤疤随就着血肉泛滥而渐渐弥合,缝出了双锐利的双眼。
“那么,莫兰小姐...”
“给我放过你的理由...”
手指轻挑,带着血肉的温度;声调拉长,融进了异样的感情。
如同菟丝子的触手越发的游移不定,在各种各样的地方放肆,接连不断的瘙痒在变为异样的痛楚之前,先带来了不一样的乐趣,
触须随即收紧,带来了十分的疼痛。空洞的胸腔因此悲鸣,濒于死亡而不断涌动的血液渲染了维尔汀脸颊上的红霞,这种奇怪的关系随即旖旎到缱绻。
所以,当锐利的目光在维尔汀的脸庞上似乎特别地停留了片刻,这就使得燥热几乎完全地失去了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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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材料:血肉触手】
【不可使用】
【效果:这是触手】
【注解:这是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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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莱因维尔汀...”
维尔汀还是费力地解释起来:“阿塞纳斯小姐...我可以帮你。”
她面色未变,带着轻佻的亲昵看着维尔汀,只有束缚稍稍放松,得以喘息。
“我想,你肯定很喜欢那本期刊。”
“但是在那本期刊的封面,有两个人,一位是阿塞纳丝小姐,也就是这具躯壳...”
“另一位是带着斗篷的‘人’。”
“稍有常识的人都会认为,带着斗篷的那位就是埃勒里先生。”
阿塞纳丝小姐眉头轻挑,露出了不可捉摸的笑容。
“然而,我发现这似乎有些奇怪。”
“从手札之中,我得到奇怪的暗示。”
“无论是对阿赞德人的考察,还是对铁王冠的历史分析,阿塞纳斯总走在埃勒里教授前面...”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埃勒里教授还要在仪式尚未成功之时,把阿塞纳斯作为牺牲...”
“这和自断双臂没有区别...没人会干这种蠢事。”
“然而,这具躯壳是真死了。我说,这讲不通。”
维尔汀稍稍停顿,留出了诡谲的沉默。
“但我们把思维逆转过来呢?”
“假如,埃勒里教授和阿塞纳斯其实就是一个人呢?”
“埃勒里教授只不过是她乔装出来的身份,把真正的她隐藏在幕后。”
“操控一具化身,我想这对您不难吧。”
阿塞纳斯点了点头,优雅地切下了牛排,放入口中。咀嚼声在拥挤的客厅中格外清楚,也像丧钟。
“你和他们不一样。”
“你知道我在干什么...也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做...”
“三道题目,你都回答得很好。”
“开拓的眼界、渊博的学识、稳定的心态...”
“你是真正的学者。”
“我应当把这当做赞美吗?”
——或许不该。
看着阿塞纳斯的眼神,维尔汀挤出些笑容,双手轻轻搭在束缚着她的触手上。下一刻,触手松懈下来了,随着她的意识起舞,撩动着她的头发。带着血丝和唾液的混合物缓慢地涌出,夺走了她享受过的窒息感。
涌动而勃发,近乎死亡却戛然而止的乐趣也应声倒地,重新涌进的空气蓬勃了她干瘪的肺部,在几个呼吸之间就变回了原先的饱满。
维尔汀重新学会了吞咽,用以表征恐惧,隐藏渴望。
——她猜对了,但是没全对。
——虽然她希望那是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地方,可她还有机会。
“如您所见,我是阿塞纳斯·埃勒里,克里斯托弗·埃勒里之女。”
“你们口中的埃勒里教授是我的父亲...”
“他现在已经死了。”
——现在吗...?
“所以,埃勒里教授不赞成你的研究,对吧。”
维尔汀抓住了重点。
“他不明白,我们将看见什么...”
“他和我不过是暂时分离...到那时,他会见证我的功业...”
维尔汀淡绿色的眸子敛起笑意,说道:“可他现在不就陪着您吗?”
阿塞纳斯好奇地用指尖揩去了嘴角的涎水。
“您现在的脑子,是埃勒里教授的吧;您的内脏,大部分是这具躯体的吧...”
“那些蔷薇,是您的母亲还是兄弟?”
“不过,您对血肉的理解让我赞叹,我是没想到肋骨可以用作酒杯,小肠可以编织成地毯...”
她把玩着茶杯,略有凉意。
“我还以为颅骨会更方便变成容器...希望杯子不是...”
“是膀胱。”
这个答案维尔汀没想到,但并不影响维尔汀的推论:“我想这座公寓...应该就是血肉显化的吧。”
“对你我而言,在性质上,它们没什么区别。”
阿塞纳斯放下了刀叉,撑起了下巴,修长的手指轻点在嘴唇上,略有笑意:“您的知识比我想象得还要渊博许多...”
“如果是克莱因小姐您的话,那些都不成问题。”
“谬赞了。”
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
“您刚刚是怎么做到的?”
“剥夺了我对它们的控制...”
她装作无意地发问,但维尔汀听得到她骤然加快的心跳。
“那是您的成果吗?”
维尔汀不会把自己最大的底牌告诉给眼前的可人,毕竟只要知道她的技巧来自于《兰花变容》,【学者】的能力就能方便地模拟出阿塞纳斯小姐的能力。
“很有创见,很有勇气,很有魄力...”
她读得懂其中的讥诮,因而阿塞纳斯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所以,要是您,您会怎么做?”
“我没有这份仪式的资料,我不敢妄言,”维尔汀拉长了语调,某种动人的诱惑从桌上的肉传来,她已经食指大动了,“但是,我请教您一个问题,替换掉部分身体...您怎么敢的?”
“排异问题很好解决...”
阿塞纳斯小姐的重点在这里啊...那不奇怪了,她的错误也在这里。
“利用杯之准则的吞噬性,血肉之间的相性远超我们想象...”
“可您想过没有,当您的身体被替换完全之后,剩下的那个人,还会是你吗?”
“您现在完成几步了?”
维尔汀眯着眼睛,反而没有了对死亡的迫切。
“差最后两步...我还没能校准频率。”
——频率...?什么频率...?她要我听到的频率?
——留声机里的东西?
明白了对方也是外强中干,维尔汀终于敢于直视对方猩红的眼睛。
阿塞纳斯丝毫不避讳她的无知,除开维尔汀被束缚在椅子上,这就像场正经的学术讨论。
“那我请问了,《兰花变容》所讨论的实际上是炼金术中的赤化。”
“赤化,对应的是大行的成功,也就是功业的部分。”
“以炼金术中的四连型来看,赤化处于黑化的对立,也就是崩解后擢升...”
她说得越多,阿塞纳斯的脸色就越沉静,就像享受着伤口被撕开的痛楚。
“我想,您现在的研究是以《兰花变容》为基底。”
“然而,人必先噬人,而后人噬之,这句话并不是强调血肉身体之间的交融,而是强调作为功业的循环。”
“赤化并不是终点,而是下一次黑化的起点。”
“通过知识论上的循环,肉体从被局限的物质擢升至超脱,这个过程称作‘被提’”
“最后灵性回归杯相司辰,得享盛宴......”
“在你们的历史中,祂们对应旧日之神...”
“问题在哪?”
阿塞纳斯小姐虚心请教,而维尔汀不吝作答:“你犯的错误就在这。”
“你把赤化当做了终点,并且理解错误了人必先噬人的含义。”
“移植他人的器官,是否能算的上噬人呢?是否能算作你自己的功业呢?生诞出来会是什么?”
“我能轻易夺走你对血肉的控制...那么祂们呢?”
两条飘荡的触手遵照着维尔汀的意愿,在阿塞纳斯的耳边轻抚着,随即成了连绵的野望。
“可王冠的重量...”
“凝望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回望你。”维尔汀压低了声线,像是启蒙的灯光,影影绰绰,“祂是需要你的功业,还是在世的躯壳...”
——答案很明显。
尽管她的口上不说,然而松开的触须已经让维尔汀了解到她的想法。
——她在害怕。
——可惜了。
阿纳塞斯小姐肯定已经感受到了不对,但是却不知道问题在哪。维尔汀想象得到她本来的结局。
“我该怎么做...?”
她的声音带着些恐惧,也带着些渴望,纤长的手指也捏得泛白,
“不急...”
维尔汀终于有时间切开桌上的牛排。
火候,温度,口感,无可挑剔。阿塞纳斯小姐在血肉上的天赋体现的淋漓尽致,但维尔汀欲壑难填。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