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尔汀径直走向了镶着金边的画框,此刻突然有了向谁倾诉的欲望。她本能地觉得不妥,然而好奇占了上风。
——也就是说,她既没有同意,也没有反对。
帘幕落下,画布揭开。
画中肤色深暗的女人拥有雪色的双眸和剪得很短的骨白色头发,站在长满白花藤的小型大理石墓前。光线陡然明亮,色彩在她肌肤下游动,好像油,好像电,叫人很难移开视线。
骤然响起的声音在她的肩膀上留下坚硬的企图,让维尔汀不由得侧目。
带着斗篷的男子被扭曲了身形,他的眼神中带着些迷离,如同胶皮的手在画框之上抚摸着,在阳光下有蓝色的剪影。
游动的阴影将他们的眼、嘴、面部线条扭曲成互不关联、只是偶然组合在一起的物体,好像口袋里的东西被倾倒在桌上。
维尔汀注视她的微笑越久,就越意识到她的牙齿。
她慢慢张开了嘴,可维尔汀只记得她说过什么:“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随即世界终于静默,发出近似无线电爆鸣的尖锐。男人的身体随之颤抖,稀疏的毛发根根掉落。
直到光线退散,嗡鸣消失,他忽然转过头,露出了如同狗一般的牙齿:“你也听到了,对吧?”
“你说什么?”
维尔汀用疑问作答,并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发出一声轻笑,指了指桌上的画和一堆书籍,随即从光中淡去。
“别来无恙,阿塞纳斯小姐...”
阿塞纳斯...?
随即,维尔汀就反应过来,他这是呼唤着躯壳的名字。
——这和她出现在这里有什么联系?
老式的留声机颇有些讨好的意味,长针搭在上面,略微有些轻浮。维尔汀再也看不见他们的人影,只能信手拿起桌上的东西翻阅起来。
她最先注意到的就是这本期刊。
不出意外的,这本期刊封面是这具躯壳和一个陌生斗篷的合影,两个人一般高下。
被称作《密斯托卡尼克大学民俗学学报》的期刊,用大横幅注明了标题,写着“埃勒里教授和学生”和“阿赞德人的神谕与魔法再探源”。
密斯托卡尼克大学...
如果真是那一重历史,维尔汀可就要享福了。
虽然莫兰书店的规矩就是从不打听顾客的来处和身份,然而阿卡姆小镇也疑似太人杰地灵了。
原本维尔汀还以为阿塞纳斯只不过被卷入了一场寻常的献祭事件,现在看来,这事或许还真不简单...
‘就这样吧。’
在埃勒里教授文章中,详细地描写了他是如何在学生阿塞纳丝的帮助下,发现那个远在科斯坦丁尼耶以南的古老民族;又是如何和他们一起生活,看着他们是如何切开血肉;又是如何利用毒药引发幻觉,向隐藏在历史之下的古怪尊名献祭。
维尔汀不由得反复看了几遍,才念念不舍地把它揣进了兜里。作为书店店主,她不吝于为自己的书架增添点东西,更别说,这东西还挺有纪念意义。
接着,她把目光投向了那些散落的草稿纸。
里面断断续续地用粗芯铅笔描绘着几个图案,特别是那顶铁王冠。
【11月9日】
【第二次实验...】
【我用兔子做的实验,注入空气,形成栓塞那一步我总是失败。是不是我弄错剂量了?】
【还是说,非得要人的血肉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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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2日】
【素材不够了。】
【她竟然问我去哪里找那么多尸体?】
【这不该是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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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17日】
【她从哪弄来的这本书?】
【兰花变容?没听说过。】
【圣杯的生诞从鲜血中学习,于大地中痛饮...我好像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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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1日】
【我明白了!】
【是声音!那本书说的没错...人必先噬人,而后人噬之。为人噬者不可逆,如人之诞世不可逆...】
【我会找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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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6日】
【我听到了...】
【放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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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稿戛然而止,越到后面的字迹越发紊乱,带着不可名状的抓痕。
《兰花变容》这本由疯人罗伯特所著的丛书,共有三卷,她出借的正是第一卷,《筵宴》。
但似乎和她想得有些出入,被称作埃勒里的教授似乎在阿塞纳斯死前就拿到了书。
‘这就是说,她把我的书借出去了...’
‘真会给人添麻烦!’
她很不爽,毕竟租赁合同对第三人没有效力,如果阿塞纳斯死了,她的债权就很难实现了。
‘嗯?还有份报纸?’
她顺手拿起名为《阿卡姆早报》以大篇幅报道了一次画展,在那张照片上立着个深邃的人影...
【皮克曼的画展召开,埃勒里教授出席剪彩】
图里的男人看起来要精神许多,身材挺拔,戴着高顶礼帽,拿着块怀表,眯着眼,似乎只是不适应阳光的温度。
‘原来,他就是皮克曼...?’
她一眼就认出来,这位是她刚刚在画中见到的男人。
确认一览无遗,维尔汀摸了摸下巴。她现在知道,埃勒里教授,阿塞纳斯小姐,皮克曼先生都互相认识。同时,这间屋子的主人,在研究同铁王冠相关的事宜...
那么它属于谁?还有,这又会是哪?
这两个问题促逼着维尔汀思考,她不由得把视线投往周围。
现场留下的痕迹已经不多了。
——茶杯淡黄,把手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茶壶冷淡,壶盖里茶渍浸润。床也是整整齐齐,丝毫看不出人的痕迹。
——就像栖居在这里的不过是个旧日的幻影。
很古怪。
她刚才还以为这间房子会是画家的房子。
然而,从手稿和报纸来看,这间屋子的主人和阿塞纳斯小姐肯定有莫大的牵连...
或许,它正属于埃勒里教授...?
不太可能。
她随即否决了自己的猜想。
毕竟这间屋子到底在二楼,如果这间屋子是埃勒里教授的,那么310的房间又会是谁的?
而且,埃勒里和阿塞纳丝之间的关系远非祭品和主人之间的关系那么简单。
作为学生的阿塞纳丝比埃勒里教授要探索的更早,或许也更深入,或许走得更远。在实验没有成功的时候,维尔汀实在想不到有什么理由埃勒里教授会自断双臂。
——除非,他不得不这么做。
——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维尔汀摇了摇自己的脑袋,把不好的预感赶出脑海。
屋子里她还没动过的东西就只剩下这台留声机,然而,手稿最后所说的【我听到了】隐约让她感觉不祥。
——我会听到什么?
在这重历史之中。知识就是原罪,知道的越多,就越容易被知识所追逐。维尔汀知道自己不该有那种多余的好奇,于是转过身子,看向来时的门。
出人意料地,在灯光的照射下,原本鲜艳的颜料已经干涸,就像被时间抛弃。手指轻轻放在上面的时候,维尔汀能感受到它们濒死的呼吸。
这就是说,她被困在了房间里。
——又或者,根本没打算让她出去。
——有点意思。
她眯起了眼睛。
虽然维尔汀不太确定这个陷阱的目的,但是阅读这些手笔的同时,就是和对方无声的对话。
既然正向思维找不到答案,倒不如把思维逆转过来。
陷阱,是需要猎物的,有什么猎物,就需要什么样的陷阱。尽管维尔汀来到【闰时】之中,遇到了这么多事,但是没有一件事是足以致命的。
与其说这些设计像是陷阱,倒更像是谜题。
但是,这一切的设计都有最重要的前提,就是对方笃定,维尔汀会来。不然,无论是陷阱也好,还是谜题也好,没有猎物,就毫无意义。
也就是说,设计这一切的人,至少造访过莫兰书店,和她有过交流。
然而,满足条件的阿塞纳斯小姐死了,如果这一切都是阿塞纳斯小姐做的,她为什么会甘心去死,埃勒里教授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这就是最有意思的地方了。
‘这不就是打算白嫖我的研究能力嘛...’
被认可的维尔汀有点开心,但不知道是否应该开心。
‘不过...我也不是非得按着她的想法来。’
先不说维尔汀到底能不能得出答案,单就是强迫她这件事就不符合学术道德。即便她不在意学术道德,然而被强迫这件事确实令人很不适。
而且,对方费劲心思地补充关于铁王冠细节,肯定不是为了单纯地填补设定,而是认为,能通过考验的维尔汀,面对留声机里的问题,也能给出正确的回答。
这个答案,或许就是它渴求的。而丧失了利用价值的她会有怎么样的下场,那就不好说了。
可要是不打开留声机,她又该如何出去呢?
然而,维尔汀却并不着急。
‘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启之准则不允许封闭和孤立存在...它欢快地将我们推出无知的庇护。’
‘能用启之准则进入的地方,也必然能再次被开启。’
‘设置这道谜题的人,还是太年轻,太单纯,有时候还很幼稚。’
然而,这间连窗户都没有的屋子又怎么能开启呢?
维尔汀撩开衣服,看向白净的腹部。在清晰可见的锯齿肌上,有着淡淡的红线。如果她刚刚不是亲眼所见那条可怕的伤疤,维尔汀几乎要以为这是某种有趣的花纹。
咔哒。
她掰断了留声机的针,紫铜色的光芒氤氲着近似鲜血的纹路。
切开自己躯壳的机会不是什么时候都会有的,她毫不犹豫地将那根针扎入皮肤,接着用力地向下一划。
——还好,她感觉不到疼痛。
——假的。
——注意力在疼痛之下越发涣散,连带着她眼前的东西都混杂着重影。
锐利的针在她注视切开了薄薄的皮肉,向外卷曲的皮肤缺乏血液的滋润,因而微微泛白。深红色的肌肉和黄色的脂肪像是品质上佳的牛肉,莫名地让人垂涎欲滴。
——谁说开启一定是向外的?
——内外相易,表里互替,古今常理。
这间屋子因此急速颤抖起来,封闭的墙壁骤然显现出血红的纹路,漆黑的裂缝蔓延而上,随着维尔汀的动作拉开越发惊人的弧度。
随即,光亮从中渗漏而出,就像是有人用锥子扎穿了墙壁。光线越发明亮,而缝隙越发广大。终于,它变得能容忍一个人通过之后,才停止了颤抖。
伤口,也是门的面向。
——此事在莫兰书店进门左手边第九个书架的第九层的第九本书中亦有记载。
——还好维尔汀曾经读过。
她亦步亦趋地从门中走出,任由着黑暗嗡鸣。如潮水般的疼痛涌现,而消失不见的楼梯此刻出现在廊道尽头,两尊雕像相隔甚远,为维尔汀让开了道路。
原先逼仄的楼道此刻宽大到能让汽车行进,她在身后看到了那些鼓噪着声乐的画,还在那摊颜料旁打转。
是时候上楼了。
...
这是三楼吗?
维尔汀被光线刺痛了双眼,不由得侧过脑袋。通向三楼的楼梯十分坚韧,让人不由得想起橡树。在她身前是一扇普通到老旧的门,在312和308之间夹着。
左边的铭牌上写着奎因,中间的铭牌上写着埃勒里。很明显,这就是属于埃勒里教授的公寓。
在这扇门前还摆着黑麦威士忌的瓶子,三两把伞歪歪斜斜地插在桶中,一股源自蔷薇的馥郁芬芳从门缝里泼洒而出,让维尔汀头晕眼花...
‘这给我干哪来了?’
‘这还是...刚刚的公寓吗?’
门铃在空旷的廊道中回荡,吹来了异样的目光,也吹动甜腻的香气。身穿常服的女人从门后探出了头,在门轴和锁链的缝隙中。
随后,她惊喜地看向维尔汀,将手上的泥土擦在了围裙上。在无名指上的戒指熠熠生辉,夺目无比。
“是了,阿塞纳丝小姐,何时来的?”
维尔汀佯装敬意,只退了两步,将阴影和空间护在身前:“就在刚刚?”
太正常了,正常到有些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