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场的生活清贫但规律。
海铃负责打扫庭院、擦拭护具、帮忙准备饭食。作为回报,她得到了食物、一个遮风挡雨的铺位,以及学习剑术的机会。
椎名家以前据说是有名的武士家族,有着著名的剑术传承,但如今已然没落,只有椎名立希和她的姐姐椎名真希两人,依靠道场教授剑术维生。
真希是道场的主人,剑术精湛。立希则是海铃最主要的对手。
一开始,立希对这个沉默寡言、眼神总是带着刺的新来者充满竞争意识,觉得她抢走了姐姐的注意力。
海铃觉得很奇怪,明明立希很不喜欢别人在她面前提起真希,看上去像是关系不好的姐妹,却会有这种莫名其妙的举动。
然后发现她好像对自己也是一样。
立希和海铃常常在训练中较劲,互不相让。
在一次又一次的对抗中,从最初的互相看不顺眼,到渐渐摸清了对方的节奏和习惯。不需要言语,只要眼神,或者细微的动作,另一边就能心领神会。
她们能在混战的训练中默契地背靠背,抵挡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也能在枯燥的挥剑练习中,用眼神较劲谁先停下。
海铃从未说过立希是她的朋友,立希也从未承认过,不过道场的其他人,包括真希在内似乎都这么觉得。
椎名真希对她们很满意,一直说要复兴椎名道场全靠她们俩了。时间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在恒城生活,丰川家是无法绕开的存在。
在道场稳定下来后,海铃开始有意识地收集信息。她跟随道场采购物资,在集市上穿梭;她混在人群中,看着丰川家的仪仗在武士簇拥下招摇过市;她甚至远远地见过一次那个噩梦般的身影——目之血。这名联合帝国最强的武士和将军侍奉的是远在首都赫夫特城的天狗皇帝,但偶尔也会在恒城现身。
城主丰川定治总是会公开露面,主持庆典和检阅军队。丰川武士团是联合帝国北方规模最大的武士集群,与贸易行会的密切联系使得这支军队装备精良,兵员充足,是丰川家能扶植天狗皇帝登上皇位的主要依仗。
海铃没有靠近的机会,不过哪怕只是靠在远处的观察,也足以记清丰川家每一个重要成员的脸。
家主,丰川定治。
第一顺位继承人和赘婿,丰川瑞穗与丰川清告夫妇。
还有第二顺位继承人,丰川瑞穗的女儿,丰川祥子。那个有着漂亮蓝发和琥珀色眼眸,气质清冷的贵族少女。
海铃不知道这样做是为什么,她根本没法靠近这些权贵,就算都认得又能怎么样?
于是又过了七年,八幡海铃十四岁了。
那一年,她和立希一同通过道场的考核,被椎名真希亲手授予真正的武士刀。刀身雪亮,映照着她已褪去稚气、变得冷峻的面容。
海铃看着刀身上自己的脸,做出了决定。
再等下去也只是在拖延时间。
就是现在。
去丰川的府邸。
区区亡命之徒是不可能伤到贵族的。
那座宅邸里到处都是全副武装的武士,自己大概不会有和丰川面对面的机会,但是没关系。
八幡海铃的人生在七岁那年就该结束了。她这样想着,平静地收拾好东西。犹豫了一会,还是决定不留下书信,也不惊动任何人,只是在深夜离开。
然而,当她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却见到了不想见到的人。
月光下,椎名立希抱着属于她的刀,背靠着门框,静静地站在那里,显然已经等了很久。夜风吹动她黑色的长发。
也对,自己在想的事,肯定瞒不过立希。
“去哪?”立希的声音在寂静的道场中分外清晰。
海铃沉默了一会:“去我该去的地方。”
“会死的。”
“嗯。”
长久的沉默。只有风声呜咽。立希站直了身体,海铃好像能从她的紫色眼眸中看到自己的轮廓。
“好,我们走。”
立希转身向外走去。
“你干什么?”海铃握紧了拳头。
立希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我帮你挡住守卫,你去找你要找的人。”
“……你在威胁我吗?”
“哈?”黑发的少女不满地侧过身来。
海铃没头没尾的质问让立希有点生气,不过还是开口解释:“你一个人怎么应付得过来?两个人的话,机会更大一些。”
“会死的。”
“……嗯。”立希说,“我写好遗书了。”
海铃僵在原地。
两人在月下对立许久,海铃紧握的手才缓缓松开。她转过身去,没有再看立希,径直走回自己的房间,重重关上了门。
几天后,她离开了椎名道场,留下一封简短的道别信,只带走了那把武士刀。
完成委托,拿到悬赏,偶尔回恒城的椎名道场看一看。目之血和丰川好像离她的生活远去了。
而现在……
海铃在伽特地下设施中的黑暗里缓缓转过头,看向那个在房间角落中沉睡的少女,手指轻轻拂过刀柄。
丰川家和整个恒城的继承人。曾经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贵族之女,此刻却断了一臂,颠沛流离,还成了化名【户川翔子】的通缉犯,狼狈地躲藏在古代遗迹的角落里,身边只有八幡海铃一个人。
为什么之前不动手?
是对她现在沦落至此的境遇感到好奇吗?还是因为她身边依然有人保护?也许都是。
那现在呢?
赏金猎人的指腹压上刀镡。但是依然没有动,直到……
“呃……”压抑的痛哼从角落传来。祥子的身体猛地抽动了一下,似乎是腿伤在睡梦中带来的剧痛让她清醒过来。她睁开眼,瞳孔在黑暗中聚焦。
两人都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的存在,以及那弥漫在空气中的微妙气氛。海铃维持着握刀的姿势,却没有接下来的动作。祥子也没有动。
海铃先开了口。“我该叫你什么?”
“丰川祥子?还是户川翔子?”
“重要吗?”
“对我来说,很重要。”海铃的回答斩钉截铁。
祥子深吸一口气。“之前我已经说过了,我的名字是丰川祥子。”
“为什么?”
“因为属于这个名字的东西,我会全部夺回来,不……整个世界,我都会夺过来。”
“包括丰川家的东西吗?”
“啊……是啊,全部。”
海铃低下头,看着自己握刀的手。
区区亡命之徒是不可能伤到贵族的。
那原本身为贵族的亡命之徒呢?
祥子看不到海铃的表情,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再次流逝。
过了许久,海铃站起身,重新点亮腰间的提灯。
“休息够了,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