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冷、潮湿、带着浓重淤泥和陈腐气味的风，从幽深的通道深处吹来，拂过众人的脸颊。脚下是湿滑、覆盖着滑腻苔藓的石板路，两侧则是深不见底、流淌着浑浊污水的宽阔水道，水声在巨大的空间里发出了沉闷的回响。
由红.军特战队员和星耀战斗法师组成的为大部队探路的联合先遣队，此刻正行走在迎光城庞大而复杂的下水道系统之中。奎因神父带来的年轻向导——一个名叫埃里克的瘦高小伙子——举着一盏风灯走在最前面，昏黄的光线只能勉强照亮前方十几米的范围。
“这里居然真的没有雾？”
代号“锤子”的红.军特战队员忍不住再次低语，语气中充满了惊奇。
他警惕地举起火把扫过四周。头顶是巨大的、由坚固条石砌成的拱形穹顶，高度足有三米，下方水道两侧则有高出水面约半米、宽度足够两人并肩行走的检修步道。空气虽然污浊潮湿，带着难以言喻的腐殖质和排泄物混合的怪味，但确实没有一丝一毫那诡异的乳白色雾气渗透下来。
“当然没有！”走在前面的埃里克回过头，脸上带着一丝年轻人特有的自豪，风灯的光芒映亮了他略显紧张的眼睛。“这可是迎光城的‘地下脊梁’，由布莱恩·齐默尔曼大师设计的蓝图！从公爵时代就开始修建，后来在瑟莱斯陛下任命的西尔执政官大人手里建完的，整整二十多年呐！用的是最好的石材，那些雾气，飘不进这石头缝里！”
这话说完，埃里克顿了两秒，又有些信心不足地哼了一声。
“不过……那雾也怪得很！有的出口明明是打开的，它就是不往下沉，跟正常的雾气一点也不一样……”
风吟走在埃里克侧后方，时不时举起手中火把扫视着前方和两侧幽暗的拱顶角落。她的警惕性没有丝毫放松。“你对这里的路线很熟悉？”
“熟得很！”埃里克用力点头，声音在空旷的下水道里激起微弱的回音。“我爷爷就是当年跟着老公爵一起设计建造这‘地下城’的工匠！我小时候淘气，把这下面当迷宫钻，哪条道通哪儿，哪根柱子后面有暗渠，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
他的语气带着怀念，随即又黯淡下来。
“……大雾刚起的时候，就是从城堡那边漫过来的，爷爷一看不对劲，立刻带着我钻了进来……他说这下面安全。后来陆陆续续也有好些人躲了进来，都聚在几个干燥宽敞的汇流厅里。爷爷让我想办法出去求救……幸好，我找到了你们！”
风吟记得由情报局的科林同志率领的渗透小组一开始抵达迎光时，首先见到的就是被教廷军队残忍摧毁的迎光女神像——那便是布莱恩·齐默尔曼的作品。
只是不知道迎光城在老公爵治下时，布莱恩居然还在地下搞了一个这么规模巨大的排水系统。
“话说……”埃里克犹豫着向风吟开口问道：“刚刚没来得及问，你们是瑟莱斯陛下的兵吗？”
风吟挑了挑眉。
“你暂时可以这么理解。”
“哦——好的。”
“对了，你说的那个汇流厅？有多少幸存者？”星耀学院的伊登·帕特里克队长走在队伍中段，身上的内卫战甲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光，腰间更换完新的魔力晶体的护盾装置符文微微闪烁，持续感知着周围的环境，一有不对便可瞬间为全队撑起金色的屏障。
“大概……几百人吧？具体没数过。”埃里克努力回忆着。“都是从城里各处躲进来的。外城的，内城的都有。”
“城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伊登追问道。“你和你爷爷躲进来得早，有没有看到什么？或者听后来躲进来的人说过什么？”
埃里克皱眉思考起来，他打了个寒颤，风灯的光线也跟着晃动了一下。
“没看到太多，雾是从城堡那边先起来的，灰白色的，像活的牛奶一样，漫得飞快！我们躲得快。后来躲进来的人……好多都吓傻了，语无伦次的。”
他咽了口唾沫。
“有人说看到有东西在雾里飞……还有人说，看到邻居像梦游一样，自己往城堡方向走，怎么叫都叫不醒，还有人说城堡那边传来奇怪的……咀嚼声？太乱了，不知道谁说的是真的。”
咀嚼声？
风吟和伊登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
几人交谈间，整支先遣队便在向导埃里克的带领下，沿着蜿蜒的步道继续向城市中心方向深入。周围的环境愈发压抑，只有脚步声、水流声和粗重的呼吸声在巨大的拱顶下回荡。腐朽的气味似乎更浓了，混合着一种若有若无的……
难以形容的甜腥？
风吟皱了皱眉，这味道和浓雾里的很像，但显然更淡。
“不太对劲，保持安静。”风吟突然停下脚步，低沉而急促的命令瞬间传遍整个小队。所有人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静止，连呼吸都刻意压低了。
死寂笼罩下来。只有水道里污水缓慢流淌的汩汩声显得格外清晰。
风吟侧耳倾听，锐利的目光穿透昏暗，死死锁定前方通道的拐弯处。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金属般的冷冽。“你们……听到什么了吗？”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几十秒钟后，一种极其细微、却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逐渐变大，穿透了水流的背景音，清晰地钻入每个人的耳中！
嗒…嗒…嗒嗒嗒……
那是一种密集的、坚硬的、多足节肢动物高速敲击在石板路面上的声音！由远及近，速度极快！而且……不止一个方向！似乎从前方拐弯处，甚至侧面的某个岔道口传来！
“啊！”埃里克顿时大叫了一声。“前面有——”
“有东西！数量不少！速度很快！”代号“锤子”的红.军特战队员瞬间将手中突击步枪的枪口指向声音来源方向，声音紧绷起来。
“埃里克！退后！”风吟一把将惊呆的年轻向导拉到身后，自己则顶在了队伍最前方，突击步枪冰凉的枪托紧紧抵住肩窝，手指已然放在了扳机上。
“滋啦——！”
没有任何犹豫，伊登猛地向前一挥手！一道刺眼的蓝色闪电链如同狂舞的银蛇，带着撕裂空气的爆鸣，瞬间射向前方通道的拐弯处！
狂暴的雷光瞬间驱散了浓重的黑暗！
在闪电链惨白光芒的映照下，前方通道拐角后的景象，登时让所有看清的人瞬间倒吸了一口冷气。
三只怪物。
它们有着巨大的、形似毒蝎的轮廓，但体型远超任何自然界的蝎子，每一只都接近一匹战马大小，覆盖全身的不是寻常甲壳，而是一种闪烁着幽暗金属光泽、仿佛某种硬化生物角质的深紫色外骨骼。毒蝎头部是狰狞的三角形，八只复眼如同数簇燃烧的、充满恶意的猩红炭火，猛地在电光照亮水道的瞬间盯紧了特遣队的方向。
它们正以一种与庞大身躯不相符的、令人惊骇的速度，如同三道深紫色的闪电，沿着步道和水道边缘的墙壁，从拐角后猛扑而来，那密集的“嗒嗒”声，正是它们多对锋利的、如同镰刀般的节肢足爪疯狂敲击石板发出的癫狂之音。
“开火。”
风吟冷静地下达了攻击命令。
突击步枪的尖哮、重机枪的嘶吼、以及战斗法师们凝聚法术能量的爆鸣，顿时在这座沉寂了不知多久的城市下水道中，轰然炸响成了一片雷雨。
——
让孢子雾从这该死的城市下水道入口一点一点地渗漏下去似乎并不是一个好主意。
第三天使米塞尔收拢六片宽大的、由坚韧粉红色血肉构成的羽翼，稳稳地立于迎光城那座仿佛早已坍塌的钟楼尖顶残骸之上。乳白色的浓雾如同活物般在他脚下翻滚、涌动，却丝毫不能阻碍他那双圣神恩赐的金色眼眸。目光穿透雾气与地表的阻隔，迎光城底下那座庞大、幽深、如同巨大蚁巢般的下水道系统正通过侦察小队所有战斗单位的感官清晰地映照在他的意识之中。
啧，真是些会钻洞的老鼠……
米塞尔深深地皱起了眉。
他注意到，主的孢子雾在水汽饱和的阴暗环境中扩散缓慢，沉降稀释严重，那些躲藏在角落、甚至泡在脏水里的凡人，孢子对他们的影响都会大打折扣。这不仅是浪费主的恩赐，更可恨的是，还会拖慢雾气在地表扩张的速度，严重干扰计划推进。
主的光辉，应当更快地覆盖更广阔的大地，而不是被这些肮脏的地沟绊住脚步。
『低效，损耗……不经济……』
“既然把雾气灌下去并不划算。”米塞尔呢喃了一句。“那就让更合适的‘猎手’去清理这些鼠洞吧。”
他的意念如同无形的指令，瞬间传达给了正在城市下水道多个通道内高速活动的杀戮机器。
米塞尔的意识如同无形的蛛网，通过区域思维网络同步接收着这些猎手传回的环境感知。下水道那冰冷石壁的触感、污水的流动、角落里惊恐的小生命信号……都清晰地反馈回来。他正通过这些虫群的“感官”，迅速完善对这片地下迷宫的认知地图。
『区域：核心管道枢纽，鼠洞……无威胁……』
『区域：北部集水区，发现鼠群……数量较少……猎手-03正在靠近……』
『区域：东部干道，鼠群聚集……数量可观……猎手-07前往清除……』
清理行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效率尚可。
米塞尔冰冷的心绪稍稍平复。
凡人，终究只是待宰的羔羊。
然而，就在这平静的“清理”过程中——
『猎手-09小队……信号中断！』
『区域：西部深层排水干渠！』
一条刺目的、代表毁灭的猩红信号瞬间在所有感知流中炸开。
米塞尔金色的瞳孔骤然收缩，意识瞬间聚焦于猎手小队-09最后消失的坐标点，同步接收到的，是信号湮灭前混乱的感知碎片。
三只猎手，在信号消失前传递出的唯一有效信息是——它们遭遇了毁灭性的、来自多个方向的、极其迅猛的饱和攻击。
……
原来是他们。
米塞尔认出了敌人的身份，正是先前那支在城门口出短暂遭遇后飞速撤离的凡人小队。
一股冰冷的、夹杂着被耍弄的愤怒和强烈警惕的情绪立刻涌上天使心头。
……既然如此，那就不得不碾碎你们了。
随着米塞尔冰冷的意志下达，在城市深处某个被琥珀色生物质覆盖的腔室中，几只沉睡的庞然大物缓缓从粘稠的“羊水”中升起，抖落身上的粘液，一步一步庭院，来到了最近的下水道官网入口之前。
随后，它们轰然跃入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