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文•艾森伯格子爵说不上来自己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
说幸运吧，那他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能亲身碰到这么诡异又恐怖的大事件——飞行的恶魔从天而降，用邪恶的黑魔法造出了吃人的白雾，硬是吞噬掉了一整座首府大城，偌大一座迎光城没有陷入白雾之中的幸存者对城市人口来说足是十不存一，内城区大把大把声名显赫的贵族都没有逃出来，眼下恐怕已经凶多吉少。
可是说不幸吧，在这么恐怖的灾难之下，自己到现在都还活着，却又是十分值得庆幸了。
自从察觉到从领主城堡扩散开的异变，列文•艾森伯格子爵就把自己封在了内城区的府邸中避免受到外在污染，但他并没有一路蹲死在家中，在干净的水和食物都消耗得差不多后最终还是决定赌一把，便带上最后几个仍旧清醒的亲信仆人突出门去，逃到了街角对面的一处城市下水道入口中。
事实证明这个决定是对的。
当列文·艾森伯格子爵带着最后四名忠心耿耿（或者说别无选择）的仆人，费力地撬开那沉重的铸铁井盖，顺着湿滑冰冷的铁梯爬下，一头扎进迎光城幽深的下水道时，扑面而来的腐臭潮气几乎让他窒息。但紧随其后的，却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这里没有那吞噬一切的、令人发疯的乳白色浓雾，只有永恒的、令人作呕的黑暗和潮湿。
不过在这种要命的情况下，比起那白雾中的诡异甜腥，往常令人作呕的下水道臭味竟也显得可亲了起来。
现在，迎光城所有的幸存者都聚集在了几个较为宽敞的汇流厅中。
列文扶着冰冷湿滑的石壁，喘息着抬头望去，只见在昏暗的油灯和火把光芒映照下，数条宽阔的污水渠在此汇聚，浑浊发黑的水流带着令人作呕的泡沫和漂浮物，沉闷地流向更深更黑暗的出口。汇流厅穹顶下方，污水渠两侧是高出于水面的、相对干燥的检修步道，此刻，这些步道和步道上方利用废弃杂物、石梁搭建的简陋平台上，全都密密麻麻地挤满了可怜的人。
空气污浊不堪，混合着汗臭、排泄物的恶臭、伤口腐烂的甜腥味以及浓重的恐惧气息。昏暗的光线下，能看到一张张写满惊恐、疲惫和绝望的脸。有穿着破烂麻衣的平民，有浑身污泥的工匠，有裹着脏污绸缎、眼神呆滞的妇人，甚至还有几个衣衫褴褛、瑟瑟发抖的孩子。他们像受惊的羊群一样挤在一起，低声啜泣、呻.吟、祈祷，或者只是麻木地坐着，眼神空洞地望着黑暗的穹顶。角落里堆放着一些从上面带下来的、所剩无几的食物和水囊，还有用破布包裹的简单行李。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末日般的氛围。
“仁慈的主啊……”列文身边一个仆人低声祷告，声音带着哭腔。
列文本就对圣神敬而远之，如今迎光这诡异的灾难又肯定和教会脱不开关系，此时心中除去恐惧之外只想大骂圣神和他的信徒都是些婊子养的杂种。
但他并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因为他知道，在这种绝望的境地下，有一些寄托……哪怕是假到不能再假的寄托，也不是坏事。
列文的目光在人群中焦急地搜索，希望能看到熟悉的面孔，或是能主事的人。很快，他的视线被汇流厅中央相对空旷一点的地方吸引了。
那里，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粗布衣服的老者正站在一个稍高的石墩上。他须发皆白，身形瘦削，但腰板挺得笔直，声音洪亮而沉稳，正努力安抚着躁动不安的人群。
“安静！都安静！不要慌乱！”老者的声音在巨大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稍稍安心的力量。“这里很深，雾气一时半会进不来这里！这里是安全的！节省体力，节省水和食物！救援……一定会来的！埃里克已经出去了，他是个机灵的孩子，他一定能找到援军！”
在老者的身边，围着几个穿着同样朴素、但浆洗得干干净净的灰白色长袍的人。这几个人正默默地协助老者，将有限的清水和食物分发给最虚弱的人，低声安慰着哭泣的孩子和妇人，动作熟练而充满耐心。
列文看到了他们长袍背面的纹饰，立刻眯起了眼睛。
这是……那个迎光女神小教派的信徒？
没想到在这种绝境下，反而是这些被海德堡公爵和曙光教廷反反复复杀了好几遍的“异端”在尽力维持秩序，安抚人心，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顿时涌上了子爵心头。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位领头的老者脸上。昏黄的火光下，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列文总觉得有几分说不出的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可记忆模糊不清，一时也想不起来具体在哪里见过。
列文叹了口气，带着仆人挤到一处相对干燥的角落坐下。湿冷的石头硌得他生疼，空气中弥漫的绝望气息几乎让他窒息。未来？他不敢去想。食物和水终将耗尽，外面的浓雾和那些可怕的东西随时可能找到这里。他这条侥幸从那该死的“盛宴”邀请中逃脱的性命，又能苟延残喘多久呢？
就在子爵被这沉重的绝望压得喘不过气，几乎要沉沦在悲观思绪中时——
嗒！嗒！嗒嗒嗒！
一阵密集、整齐、极具穿透力的脚步声，突然从汇流厅连接的一条主要通道深处传来。
“什么声音？！”
“是……是那些怪物又来了吗？！”
“主啊！救救我们！”
恐慌如同瘟疫般瞬间在人群中爆发，人们惊叫着，像受惊的兔子般向更深处拥挤，哭泣和尖叫响成一片。就连那位一直沉稳的老者，脸上也瞬间失去了血色，猛地扭头看向声音传来的通道口。
列文的心跳骤然停止，随即又疯狂擂动，他猛地站起身，和所有人一样，惊恐的目光死死盯向了那幽深的通道入口——难道躲到这里还是难逃一劫？
“爷爷！爷爷！是我！埃里克！”就在列文子爵有些发晕的时候，一个年轻、激动、带着狂喜的呼喊声，猛地从通道深处响起，压过了人群的恐慌。
紧接着，火把的光亮了起来，首先映入列文·艾森伯格子爵和所有惊恐幸存者眼帘的，是向导埃里克那张激动得通红、带着狂喜汗水的年轻脸庞。他几乎是跳着冲出来的，朝着那位领头老者的方向用力挥舞着手臂：“爷爷！爷爷！我找到援军了！是皇帝陛下的军队！瑟莱斯陛下的军队来救我们了！”
在火把光的映照下，一群身影鱼贯而出，踏上了汇流厅边缘相对干燥的步道。
蓝灰色的军装！布料厚实，剪裁利落，虽然沾了不少下水道的污泥和苔藓，却依然掩盖不住那整齐划一的纪律感。士兵们头戴造型奇特的钢盔，背负着行囊，小腿上打着绑腿，手中则紧握着列文从未见过的、闪烁着金属冷硬光泽的武器。
而在这些军人中间，夹杂着一些身着奇怪盔甲的人。那盔甲甲面似乎隐隐流动着微光，上面点缀着银色的、如同星辰轨迹般复杂玄奥的纹路。他们的气质与军人不同，更高傲，更神秘，腰间佩戴着嵌有宝石的短杖，眼神锐利如鹰。
士兵们为首的是一位英俊的女军官。她身形挺拔，蓝灰色军装勾勒出干练的线条，脸上沾着几道污痕却掩不住如同星星般明亮的眼睛，她扫视过混乱的人群，瞬间就锁定了恐慌的核心。
“安静！迎光城的居民们！听我说！”
她没有丝毫犹豫，向前踏出一步，声音清亮、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登时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我们是帝国皇帝艾伦·瑟莱斯陛下的军队！隶属于国民军第一军团！看到我们身边的法师了吗？他们是帝国最精锐的星耀魔法学院战斗法师团！一整支帝国大军已经抵达城外！瑟莱斯陛下绝不会放弃他的子民！我们此行的任务，就是诛灭盘踞于此的敌人和邪魔，解救被困的民众，解放这座城市！”
列文看到站在她身侧的盔甲男子明显愣了半秒，然后便心领神会地上前半步，与女军官并肩而立，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掌心向上打开。
一道刺眼的、跳跃的蓝色电弧瞬间在他手中亮起。
混乱恐慌的幸存者们顿时安静了下来。
随后，短暂的寂静之后，人群中便爆发出了压抑已久的、混杂着哭泣的欢呼声。
那位一直努力维持秩序的老者，此刻也激动得浑身颤抖。他分开人群，快步走到领头的女军官和披甲法师面前，盯着全副武装的士兵们看了好一会，然后口中便冒出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我知道一条直通内城领主城堡庭院的路。”
——
前线营地，指挥所帐篷内。昏黄的煤油灯下，红.军指挥官瓦尔高少将如同磐石般矗立在行军桌前，布满老茧的手指按在摊开的迎光城地图上，指尖正停留在粗糙标注的下水道网络区域。
一个负责与突击队保持联络的星耀法师坐在一旁，正在进行同步传信。
“重复，已抵达幸存者聚集点。汇流厅位置确认，环境极度恶劣。幸存者人数近千，状态普遍虚弱，部分有伤，食物和干净水源极度匮乏。情绪初步稳定，但恐慌情绪仍在，急需医疗救助和基本生存物资补给……”
瓦尔高微微颔首，沉声回应：“收到。幸存者情况已明确。你们自身状况？遭遇敌人？”
“……遭遇过三只蝎形怪物袭击，已被歼灭，疑为国民军记录中的毒蝎。下水道主体区域目前无雾，通行基本顺畅。但敌人显然已察觉我们的存在，不排除后续遭遇更猛烈攻击，或雾气被主动灌入的可能。伊登队长判断，雾气在下水道中扩散速度会受限制，致幻效果也会大打折扣，但并非完全没有威胁。完毕。”
“雾气灌入……”瓦尔高咀嚼着这个词，抬起头，看向侍立在一旁的星耀小队副官——一位戴着金丝眼镜、面容严肃的名叫索林的中年法师。
“索林法师，”瓦尔高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你们携带的大型法术屏障发生器，能否在类似下水道汇流厅和通行水道这样的半封闭空间内，进行‘单面’展开？目的只是阻止外部雾气侵入遏制区域，并不用全向防护。”
索林副官闻言推了推眼镜。
“理论上可行，将军。”
“法术屏障发生器的核心原理都是构造一道由法术能量凝聚成的类实体外壳。在开阔地，我们默认塑造球形护盾以应对全方位威胁。但在有物理边界的半封闭空间内，我们可以适当调整能量外壳的‘锚点’和‘流形’，将法术能量主要引导、凝聚在预设的‘开口’方向，形成一道强大的单向屏障。这类似于在城门处只加固面向城外的门板，而利用城墙本身作为其他方向的防护。”
“这么做关键在于精确的能量引导和边界耦合。根据情报来看，下水道穹顶的坚固石质结构是不错的天然‘锚点’，能极大减少能量损耗，提高屏障强度和稳定性。我想只要我们能将发生器安全运抵汇流厅，并在几个主要入口处完成部署和校准，我有七成把握建立起一道足以长时间抵御雾气侵入的单向护盾。”
“很好！”瓦尔高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他猛地一拍桌子，发出沉闷的响声。“时间就是生命！多特同志！”
“在！首长！”行军桌旁，特遣队副指挥，红.军第一步兵旅旅长多特闻言立时挺直腰杆应了一声。
“命令！”瓦尔高的声音斩钉截铁。“第一步兵营，全员一级战备！半小时内完成集结，由你亲.自指.挥！”
“你的第一个任务是带队保护携带护盾装置的星耀法师抵达幸存民众所在的汇流厅，在那里建立稳固的前进阵地并打通和维护一条撤离通道，掩护所有幸存民众逐步撤到安全的城外，后续其他作战命令我会通过秘光下达——明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