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一伙难缠的敌人。
乳白色的浓雾深处，在凡俗视野中早已坍塌的迎光城钟楼的残骸上，一个魁梧的身影收起张开的羽翼，稳稳地立在了尖塔塔尖之上。
六片由粉红色血肉构成的宽大羽翼在第三天使米塞尔身后无声舒展、微微起伏，每一片羽翼的边缘都裹挟着细碎的雾气，将他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那张曾属于人类少年的脸庞，如今只剩下非人的完美轮廓，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金色的眼眸深邃如渊又明亮如星，在浓雾中莹莹闪烁，仿佛其中流淌着无数智慧光流。
圣神恩赐的视野毫无阻碍地穿透了脚下翻滚的、由祂意志延伸而出的孢子浓雾。凡俗生灵眼中遮蔽一切的乳白屏障，在米塞尔看来反而是助力感知延伸的帮手。天使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光锥，精准地锁定在了北城门口处街道上那群渺小却异常扎眼的“光点”上。
那是闯入圣域的蝼蚁。
二十个渺小的身影，被一层顽强闪烁的淡金色能量屏障包裹着，如同淤泥中挣扎的气泡。屏障的光芒在孢子雾的持续侵蚀下微微波动，却异常坚韧地隔绝着雾气的直接接触——正是这层该死的屏障，干扰了孢子雾对来者感官的深度渗透，最终让古老圣城的完美幻象露出了致命的破绽。
天使的视线冰冷地扫过了淡金色.气泡内的凡人。
一半的蝼蚁各个手握镶嵌有魔力结晶的法杖，一眼便知是窃取了亚空间的微末力量，意图凭此与主对抗的所谓“法师”，另一半蝼蚁则穿着蓝灰色的、毫无美感可言的制式军装，装备了造型奇特、闪烁着金属冷光的武器，其中两人手提着更为粗壮的管状物，都是他没见过的东西——主那浩如烟海的知识库中定然有类似装置的记载，但自从圣所遭到那场卑鄙无耻的偷袭之后，一旦距离圣所过远，像以前那样通过光网与主交谈便变得极为困难和模糊，很可能得不到什么有效的信息。
那还不如自己亲身去测试一番。
尽管一年前第四天使阿加莎是如何在一场纯粹对抗凡人的战斗中陨落，并葬送掉整支造物军团的失败细节并不清楚，但米塞尔自认吸取了那位傲慢姐妹的教训，绝不会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恋战赴险。
在至高的主完全恢复到祂最具威能的时刻之前，每一位指挥天使都极其宝贵。
『分析……目标构成：少量配备原始动能武器的普通人类，少量沃里恩能力者。亚空间护盾强度：弱。孢子侵蚀效率：因护盾隔绝，低于预期值37.8%。结论：此敌对单位具有一定组织性与危险性，在现有条件下，非标准净化流程可应对。』
腹腔中活跃的圣体恰如其时地与米塞尔共享了思维，尽管时至今日他仍无法理解圣体思维中的许多概念，但大体意思总是明白的。
圣体同样不建议他直接冲上前去与这些凡人肉搏。
既然如此……
他的意识瞬间跨越空间，连接到了位于城市核心——曾经迎光领主城堡庭院的位置。
那里，便是至高的主此次派他前往迎光所执行计划的重中之重。
在孢子雾为一般凡人所营造的盛大幻象之中，城堡庭院的位置只有一片碧蓝宽广的沉静水池，而在他的真实视野中，那却是一个巨大的、由蠕动着的、半透明琥珀色生物质构成的“胎盘”。胎盘内部，无数扭曲的、介于昆虫与甲壳类之间的狰狞轮廓正在快速生长、成型。错综复杂的生物管道如同活着的触手，不断雀跃脉动，将溶解吸收的生命精华源源不断地输送给这些即将破茧而出的主之造物。
『孵化池状态扫描……』
『预计首批战斗单位孵化完成时间：1小时47分……』
『生物质总量分析……警告：检测到生物质输入总量低于预设值……缺口：约23.1%……』
米塞尔皱了皱眉，绝美的脸庞顿时阴沉了一分。
缺口？还有相当数量的凡人未被转化？
他的感官瞬间调取了对整片孢子雾的感知，立刻意识到在先前数天的扩张过程中，孢子雾的主要扩张方向全部集中在覆盖的广度和延伸的高度之上，并没有精于向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边角渗透，因此在城市地下的下水道、加固的地窖、甚至某些建筑结构复杂的民居深处，都有可能存在大量未能被孢子雾有效侵蚀的密闭空间，雾气浓度不足，自然无法驱使躲藏在这些地方的凡人心甘情愿地献身圣宴。
愚蠢的凡人，简直就像老鼠一样躲在鼠洞里……
就在米塞尔思考着是否要暂时分派一支刚成型的、尚不完美的造物小队前去强行清理那些鼠洞时，他的感知突然捕捉到了城门口方向的些微变化。
那些渺小的光点……在移动？
天使的视线瞬间重新聚焦。
只见那淡金色的能量屏障，正缓缓地向城门方向收缩、后退，屏障内的身影动作迅捷而警惕，军装凡人的武器和法师的法杖牢牢指向浓雾深处的迎光城，交替掩护着退出了城门。
居然逃跑了？
米塞尔略显惊讶地看着那一伙凡人消失在了城外的浓雾之中。
要追上吗？
第三天使的思维短暂地犹豫了片刻。
……不必了。
时间站在主这一边。
——
突击队安然返回。
好消息是，联合突击队10名特战队员和10名学院法师无人受伤，瓦尔高预料中最坏的情况（深入浓雾一去不回）并没有出现，事实证明，在法术屏障的保护下短时间接触浓雾是安全的。
坏消息在于，这片乳白色的大雾果然不是一片“雾”那么简单。
临时指挥所的帆布帐篷里，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一盏悬挂的煤油灯发出昏黄的光线，在行军桌上摊开的迎光城地图上投下摇曳的阴影。红.军东境特遣队总指挥瓦尔高将军背对着帐篷入口，双手撑在桌沿，宽阔的肩膀绷紧，目光死死锁在了地图中心那个代表领主城堡的标记上。
风吟少校和伊登·帕特里克队长站在桌对面，脸上都带着深入险境归来的疲惫以及更深的忧虑。帐篷内还有特遣队副总指挥、第二步兵旅旅长多特上校，炮兵部队指挥官列夫少校和几名作战参谋，所有人都一脸严肃的模样。
“所以你们已经确认……”瓦尔高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他缓缓转过身，锐利的目光扫过风吟和伊登。“这片乳白色的浓雾有强烈的致幻效果，哪怕法术屏障也不能完全隔阻？”
他着重强调了“完全”二字。
“是的，将军。”伊登率先开口，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消耗过度的沙哑，但依旧条理清晰。“法术屏障有效隔绝了雾气的物理接触，并大幅削弱了其精神干扰强度，但是法术屏障并不能净化已被雾气污染的地面，这该死的雾可以通过我们脚下的泥土渗漏过来，所以……”
学院内卫队长轻叹了一口气。
“内卫战甲提供的法术屏障恐怕只能使我们的战士在雾气中维持一段时间的清醒，一旦待久了就会陷入幻象之中，而且待的时间越长就越是深陷其中……好在这片浓雾并不算很‘聪明’，在有法术屏障保护的情况下，它形成的幻觉漏洞重重。”
“风吟少校在幻觉中发现的那个干净的房间，以及一锅还没有坏的汤，我想就是这种浓雾所施加的集体幻觉在屏障削弱下，试图‘合理化’其覆盖失败点而产生的逻辑补丁——它试图用‘这里有人刚生活过’来解释为什么房间没有被尘埃覆盖，却忽略了汤的新鲜与整座城市的死寂矛盾。这些漏洞是我们最终能借助那份真实的布告识破幻象的关键。”
瓦尔高皱着眉微微颔首，抬起手示意风吟补充。
风吟上前一步，手指点在地图城门的位置，然后划向城堡区。“首长，我们不仅遭遇了环境致幻，还确认了至少一名具备极高速度和攻击力的空中敌人存在——我想那就是王都战役中国民军称之为‘天使’的敌人。它发动了一次自上而下的高速突袭，力量极其恐怖，伊登队长维持的法术屏障几乎被一击摧毁。”她语气冷静，下一句话咬重了发音。“更重要的是，我们在城门附近发现了迎光公爵海德堡签署的布告。”
她将布告的内容复述了一遍，重点强调了“领主城堡内庭院举行盛大圣宴”和“共享永恒安宁”这两句。
“结合马里科神父之前的呓语……”风吟的声音越发凝重。“以及我们在幻觉中看到的那些宏伟宗教建筑还有以前的寄生药丸……我认为，所谓的‘圣宴’，绝非字面意义的宴会。它极有可能是一种类似转化仪式的过程，而仪式的核心地点就在领主城堡的庭院。那里很可能就是这片浓雾的源头，或者至少是核心控制节点。”
帐篷内响起一阵压抑的吸气声。
“情报不足，这只是一个推测。”瓦尔高沉吟道：“不过确实很有可能……列夫少校！”
“在！首长！”炮兵指挥官立刻挺直了腰板。
“我们的大炮……”瓦尔高指向地图上标注的红.军炮兵阵地位置，又点了点迎光市中心的领主城堡。“最大射程能覆盖到城堡庭院吗？”
列夫少校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摇了摇头。
“报告首长！非常困难！75mm炮的最大有效射程勉强能够到市中心，但是在这个距离上炮弹的末端精度会急剧下降。即使使用最大装药，炮弹也大概率会落在城堡外围区域，根本无法保证准确命中庭院。”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更深的无奈。“而且，首长，最致命的问题是观测和校射！这片该死的浓雾完全遮蔽了目标区域，我们无法通过常规手段观察弹着点，无法进行任何有效的火力校正，炮击将完全是盲射——如果要把火炮推到浓雾中抵近射击，这个问题甚至会更加严重。”
“无法观测……无法校射……”瓦尔高低声咀嚼着这几个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帐篷内陷入了更深的沉默。煤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将众人凝重的身影投在帆布帐篷上，扭曲晃动。“要是有更大口径的大炮就好了……”
“没有办法了吗？”
风吟低声向站在一旁的伊登问道。
“你们的法术屏障，能不能展开的更大一点？比如说一次送一个营的战士进雾中战斗？”
“更大的代价就是更脆。”伊登低哼了一声。“到时候那天杀的天使一个俯冲下来像敲鸡蛋壳一样砸碎屏障，你这一个营的战士就全得葬身浓雾。”
“唉……”
“如果实在不行，那还有一个强攻方案。”良久之后，风吟思考片刻后开了口。“秘光通讯在雾气中依然有效，只要我们能够派出一支突击队抵达城堡庭院附近，那就能承担起汇报弹着点为火炮校射的任务，如果这样……”
“那学院内卫队愿意承担这个任务。”伊登立刻接话道：“对付这种诡异的敌人本就是法师的强项，在那种危险环境下施法者也拥有比普通士兵更高的存活率。”
“不行。”还没等风吟开口拒绝，瓦尔高已经首先摇了摇头。“还没到必须要填人命的时候，而且这个方案的漏洞在于——我们不知道远程炮击能否摧毁那个假设中的‘控制核心’，甚至不知炮击是否有用。”
临时指挥所再次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只有帐篷外呼啸的寒风和远处士兵巡逻的脚步声，清晰地传入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
最终，一个身批黑金色教袍的身影掀开帆布帐篷的门帘，从指挥所外走了进来。
“同志们，我想……”奎因神父环视了一圈指挥所内一筹莫展的众人，缓缓开口道：“我可能发现了一条能够绕开浓雾安全直达市中心的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