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的声音彻底消散在死寂的走廊里,像是被风卷走最后一缕烟。
洛薇妮娅却像是突然回过味来一般露出愕然神情,她猛地发现自己貌似还不如问影子到底为什么不知道书是什么。
什么叫她的影子,这和没有回答有什么区别吗?
她看向自己手中那把暗红色的长剑,心中的某个部分告诉她,所谓猩红庭院的权柄并非是手中这把长剑的样貌。
又或者说,这把长剑只是猩红庭院之权柄某个部分的显化。
洛薇妮娅握着那把暗红长剑的手微微发颤。
剑身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冷光,流动的黑暗里似乎有无数细碎的影子在活动——那是被剑刃吞噬的光线,还是别的什么?她不敢细想。
“洛薇,你的手......”海德薇莉突然抓住洛薇妮娅的手腕,声音微微颤抖。
洛薇妮娅的目光顺着手中长剑顺延,望向自己持剑的那只手,那种对于吸血鬼而言还算健康的血色正在迅速褪去,从剑柄处向下生长的漆黑纹路缓慢的爬向手背。
这看起来和那个猩红庭院之权柄貌似一点边都沾不上,倒像是——
洛薇妮娅回想起影子融入身体的时候的场景,那种连窸窣之物编织出的蠕动黑暗都彻底吞没的死寂暗色。
影子一定还有什么东西瞒着自己,又或者像是她说的那样,她也不知道。
“没事儿。”洛薇妮娅挣脱开海德薇莉的手,将手中长剑换了一只手持握,试图遮掩身上的变化,但那死寂的暗色如影随形,只是换了一只手开始蔓延。
“系统,这啥玩意儿啊。”洛薇妮娅尝试向刚刚提示她寻回猩红庭院之权柄的血红色光幕求助,但这光幕就像是死了一样没有做出丝毫回应。
“难道这东西真的不是系统?”洛薇妮娅心中嘀咕。
“它回来了。”海德薇莉突然紧贴墙壁,修长的耳朵轻微的颤抖着。
走廊尽头的黑暗里,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窣声再次响起,这次不再是细碎的爬动声,而是透露着某种歇斯底里的疯狂,像是困兽的死斗一般急躁。
应急灯的光线开始疯狂的闪烁,墙壁上刚刚平息不久的怪异蠕动感重新席卷而来,死灰色的水泥之下,无数凸起轮廓疯狂扭曲,如同被束缚在羊皮纸下的恶魔想要挣脱枷锁。
洛薇妮娅手握长剑,看着阴影中的怪诞轮廓迅速的向她接近,她开始后悔刚才为什么不问问影子有没有把手中的长剑转变为更适合这个时代的枪械的方法。
由噩梦所编织而成的形体迅速的放大,影子所描述的织梦者的身躯比刚才更加的臃肿,十几颗复眼所渲染出的惨绿色光辉如同黑暗中的幽绿色火焰令人不寒而栗。
更为明显的变化则出现在它那些由肢体所组成的节肢上,现在那里有一半都缠绕有泛着迷幻紫黑色光芒的丝线,伸向梦境的四面八方,连接不同的方向。
“织梦者的丝线。”洛薇妮娅的脑海中猛地迸发出一段记忆。
一头怒吼着的庞大恶魔挥动着手中的燃烧巨剑对周围的空气疯狂的挥砍,然而当虚空中延伸而出的丝线触碰到它的瞬间,这头恶魔却突然毫无预兆的倒了下去。
她无暇去思考这段突然出现的记忆的来源,但她同时也知道自己不能用自己或海德薇莉的生命来验证这段记忆的真假。
“什么书不书的!”洛薇妮娅根本不知道织梦者在说什么,她挥剑格开射来的丝线,她明明从来没有使用过剑,但是手中的武器却带动着她的身体做出了反应。
剑刃切开梦境中的空气的时候,比夜色更为漆黑的东西也吞没了周边的空间。
确切的来说,被她格开的丝线并不是被手中的剑挡下的,而是被挥剑斩开的暗色所吞噬,当丝线接触那暗色的一瞬间便随之开始崩解,继而化作飞灰。
但更多的丝线仍旧从黑暗中涌来,像是一张不断收紧的网。
“躲好。”洛薇妮娅将海德薇莉护在身后,自己举剑向丝线冲去。
她每一次挥剑都能吞噬大片的丝线,但与此同时她也能看到,随着她每次挥剑,覆盖了她手背的暗色也在缓慢但坚定的向着她手臂的更深处蔓延。
洛薇妮娅的目光不断的在自己的手臂与织梦者之间游离,她敏锐的注意到,织梦者似乎对她手中的这把剑十分的忌惮,只是以丝线不断的消耗着她,却不敢亲自上前。
“你在怕它?”洛薇妮娅目光看向织梦者,“一把剑?”
织梦者的身躯猛地后退,复眼之中流露出人性化的恐惧。
“被诅咒者......你根本不知道你拿着什么。”
就像是克服了某种恐惧,它发出更为激烈的攻击,紫黑色的丝线编织成天罗地网向洛薇妮娅笼罩而来,尖锐的节肢从蛛网的缝隙间向洛薇妮娅发起攻击。
洛薇妮娅接着挥剑,手中的武器带动着她的身体做出最优的反应,被招架下的锋锐节肢在接触到剑锋的一瞬间便开始碳化。
它在消失,不是被斩断,而是随着碳化的蔓延正在一点一点的从这个噩梦中消失,手中的那把剑像是活着一般,通过某种洛薇妮娅无法理解的方式在吞食着织梦者的躯体。
“抓住你了!”织梦者发出兴奋的嘶鸣,在洛薇妮娅没有注意到的地方,一根丝线绕过了她的剑锋,缠绕住了她的脚踝,但记忆中那头恶魔那样突然倒下的情况没有发生,那根丝线只是缠绕在那里,除此之外就没有任何变化。
“不可能!”织梦者尖叫,“你明明还不是她。”
“所以我他妈就是洛薇妮娅啊!”洛薇妮娅握紧手中的剑,但织梦者此时终于意识到,与其杀死洛薇妮娅,不如先阻止她挥剑的那只手。
爆射而出的紫黑色丝线在洛薇妮娅反应过来之前便缠绕在了她的手上。
她的反应终究要落后织梦者这样的怪物半拍,而就是这一点时机,也被织梦者恰到好处的抓住,最前端的节肢带着紫黑色的粘液,直刺洛薇妮娅的胸口。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银光突然从侧面撞来,带着尖锐的破空声。
那是海德薇莉——半精灵不知何时捡起了一根断裂的金属桌腿,此刻正用远超常人的力量砸向织梦者的节肢。
“砰!”金属与甲壳碰撞的闷响震得走廊嗡嗡作响。
织梦者吃痛,攻击的动作顿了半秒。
她一半的复眼扫向海德薇莉,憎恶之中流露出些许困惑。
织梦者这半秒的困惑加上之前的一息终于被洛薇妮娅把握住。
手中的长剑发出一声铿锵剑鸣,控制着洛薇妮娅的手以一种任何类人种族都绝对不可能转出的角度斩断了束缚在她手上的丝线。
她的脑海之中闪过影子的话。
——想想你最想撕裂的东西。
那可太多了,这操蛋的世界,当牛做马的生活,永无止境的加班通知。
但放眼当下,她最想撕裂的似乎只有一样东西。
她对着织梦者怒目而视,猩红眼瞳之中燃烧着要将其焚烧殆尽的怒火。
她想到自己在这头怪物的追杀下担惊受怕的生活了三个月,想到这头怪物把自己在异世界最为重要的友人拉进这个本该由她“独享”的噩梦。
愤怒如同喷发的火山再也无法阻挡。
洛薇妮娅没有再选择躲闪,她迎着织梦者踏出一步,握紧手中长剑,织梦者惊慌的后退,但洛薇妮娅拽住了她刺来的那只节肢。
织梦者本来寄希望于用这只节肢来夺走洛薇妮娅的生命,但如今这根节肢反而成为了她自己的催命符。
“给老娘去死啊!”洛薇妮娅转了个剑花,反握手中长剑,在织梦者的惊恐嘶鸣声中将那把长剑刺向她那丑陋的头颅。
暗红色长剑上那流动的黑暗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开始借由长剑向织梦者那臃肿的身体之中流动,她的本体比节肢要特殊许多,虽然开始了快速的碳化,但仍旧没有失去生机。
洛薇妮娅从那柄长剑上感受到了某种愉悦的情绪,她看到无数哀嚎的影子通过长剑反向从织梦者的身体中被压榨出来,与她手背上的黑暗开始融合。
织梦者的复眼疯狂转动,节肢在黑暗中徒劳地抽搐。
“你会知道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臃肿的躯体正在被黑暗缓慢吞噬,“当你......真正的命运降临。”
那些结构接触到空气便迅速消融,最后只留下一滩散发着甜腥气的粘液。
应急灯不再闪烁,墙壁的蠕动彻底平息。
走廊恢复了死灰色的冰冷,只有洛薇妮娅脚边那滩粘液在缓慢蒸发,像从未存在过。
“洛薇......”海德薇莉跑了过来,看向洛薇妮娅,“它,它死了吗?”
洛薇妮娅刚想回答,视网膜上的血红色光幕却突然舒展了开来。
[已收集织梦者之断章]
[已解锁织梦者之系谱]
她愣住了。
这就是书?
这个一直装死的“系统”?
断章和系谱又是什么东西?
洛薇妮娅本想继续探究下去,但也就在此时,她们所处的整个空间都开始摇晃了起来。
就像是影子之前说过的,织梦者是梦境的主人,现在梦境的主人死了,这个梦境当然也应该开始垮塌。
梦境的景象开始如同破碎的镜子般开始扭曲,剥落,消散。
她们脚下的水泥地裂开缝隙,露出下方翻涌的混沌光影,头顶的灯光如同断电般一盏接一盏熄灭。
“抓紧我!”洛薇妮娅顾不得许多,一把抓住海德薇莉冰凉的手腕,用尽全身力气将她拉向自己。
她也不知道脱离梦境的门在哪里,织梦者显然不是好客的邀请者,会为她温馨的标注出紧急出口。
洛薇妮娅只能凭借本能朝着这片崩解空间中最“稳固”的感觉冲去——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属于她公寓地板的冰冷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