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薇妮娅漠然的收回目光，放任窸窣之物逃向梦境的更深处。
伴随着噩梦的编织者逃离这里，那混杂着黏腻甜腥气味的蠕动活体场景也逐渐平静，就连原本无处不在的窸窣爬动声也如同被掐断了的喉咙一般偃旗息鼓。
惨白的应急灯不再闪烁，那种光怪陆离的绿色似乎只会伴随着窸窣之物出现，墙壁上乃至整个空间的诡异蠕动感彻底消失，露出行政层原本冰冷的死灰色水泥肌理。
洛薇妮娅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属于影子的瓷白色肌肤正在从她的身上褪去，好歹比刚才多了点人味儿，算是从已读不回的幽灵状态切回了社畜小洛在线加班模式。
就像是涨潮之后势必要迎来退潮一般，从她的漆黑裙裾之下流淌而出的暗色也随着影子的力量的消失而逐渐退却。
尽管影子在她的身上展现力量的时间连十秒都没有，但这弥足珍贵的十秒却已经做到了改变现状，窸窣之物被暂时逼退，她和海德薇莉获得了短暂的喘息之机。
“对了，海德薇莉！”洛薇妮娅突然意识到了自己同意和影子进行交易的原因，她的目光看向窸窣之物逃跑的方向，脸色惨白的半精灵正躺在那里。
虽说窸窣之物逃跑的时候甚至没来得及对海德薇莉造成报复性的伤害，但那根锋锐的节肢仍旧划破了海德薇莉脖颈上脆弱的皮肤。
鲜艳的红色暴露在哪里，独属于鲜血的甘甜味道正在疯狂的挑动着洛薇妮娅身体中属于吸血鬼的部分。
“好疼......”海德薇莉嗫喏的声音响起。“洛薇，我好疼啊......”
这声呼唤瞬间驱散了洛薇妮娅体内翻腾的嗜血冲动，如同冰水浇头。
活着，她还活着！
友人的痛呼声点燃了她心中的希望，她快步的跑上前去，影子残留的力量让她的每一个脚印落下都在身后形成黑色的印痕，如同某种无法抹去的烙印。
“别怕。”洛薇妮娅再一次开口的时候，才察觉到自己的声音变得很奇怪。
那仍旧是她的声音，但是变得毫无波澜，听不出丝毫的起伏，像是被一层坚冰覆盖，展露出的情绪和她内心的真实想法形成了鲜明的冲突。
“疼。”
“你知道如果你这么回复主管的话这会儿你已经被骂的狗血淋头了吧。”洛薇妮娅无奈的笑了笑，试图舒缓一下目前紧张的局势。
“嗯。”海德薇莉的目光闪躲，洛薇妮娅发现她似乎在逃避着自己的目光。
“我怎么了吗？”洛薇妮娅抬手摸上自己的眼睑，并没有其他的触感传来。
“它叫你洛多庇丝。”海德薇莉压抑着自己的哭腔，“那，那洛薇妮娅是谁？”
“我不知道什么洛多庇丝。”洛薇妮娅摇头，挤出一个笑容“我就是洛薇妮娅，把灵魂卖给公司的公司狗，这辈子都得在加班地狱里服刑。”
“你刚才是清醒的吗？”洛薇妮娅回忆着海德薇莉的状态问道。
但刚刚问出这个问题她就感到了后悔，她看了一眼海德薇莉的眼睛，低声说道，“抱歉，我不该问。”
她伸出手尝试拉起海德薇莉，黑色的裙摆在地面上铺开，如同盛开的夜昙。“起来，我们得离开这里。”
海德薇莉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颤抖着抓住了她的手。
当指尖相触的瞬间，半精灵猛地瑟缩了一下，像是被冰锥刺中：“你的手好冷......”
洛薇妮娅没有说话，只是顺势将友人拉起。
“我们的现状没有改变。”影子的声音突然在洛薇妮娅的脑海中响起，依旧是那种空灵的语调，但是仿佛随时都会消散，“她还会回来。”
“她？”洛薇妮娅察觉到影子对于窸窣之物的代称变了。
“织梦者。”
影子说出了一个名字，“织梦者其一。”
“你不是说你不知道它是什么吗？”洛薇妮娅觉得这只魔鬼从头到尾都在骗自己。
“我是个影子，不是魔鬼。”影子仿佛读出了洛薇妮娅的思绪。
“随便吧，你说我们的现状没有改变是什么意思？”洛薇妮娅搀扶着海德薇莉在行政层中漫无目的的走着，死灰色的走廊仿佛没有尽头，在前与后的维度上无限延伸。
“还记得我告诉你的东西吗，这是她的梦，不是你的，除非她主动结束这个梦境或者你杀死她，否则这个梦永远都不会结束。”
洛薇妮娅脚步一顿，眉头微蹙，“我以为我们的交易是带我离开这里。”
“我从没有这么说过。”影子的话听起来像是在强词夺理，但洛薇妮娅仔细回想，发现她貌似的确没有这么说过。
“那我们的交易内容到底是什么，我都把灵魂卖了，你总得让我知道我买了什么吧？”洛薇妮娅气不打一处来，她感觉再这么下去如果她有退休的机会真的会买保健品。
“一个摆脱现状的机会。”影子说到。
“喂我记得你之前明明说过可以让我摆脱现状吧，为什么变成机会了？”
“因为摆脱从来不是别人可以赐予的，你还记得卫宫士郎吗？”
影子的声音第一次带上类似情绪的波动，那是一声叹息。
洛薇妮娅当然记得卫宫巨侠。
“我向英灵殿祈祷，回应的却只有我自己。”
影子念出那句炫酷的句子。
洛薇妮娅扶着海德薇莉的手臂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她低头看向两人交握的手，半精灵手腕上因紧张而凸起的青筋在灯光下泛着青灰，她纤细脖颈上的血色伤口还在缓慢渗血，却比刚才淡了许多。
“你看。” 影子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交易给你的不是船，是让你自己长出能劈开浪的手。”
话音未落，洛薇妮娅忽然感觉到掌心传来一阵刺骨的森寒。
她下意识松开海德薇莉的手腕，发现自己的指尖沾着一滴半精灵的血，由于根本没有包扎用品，从她脖子处渗出的血液流到了这里。
那血珠没有滴落，反而像被无形的力场牵引着，在她掌心缓缓旋转，最后凝结为一颗暗红色的结晶。
[已寻回猩红庭院之权柄]
视网膜上那抹刺眼的血红第一次浮现出让洛薇妮娅躲起来之外的字体。
这行字没有“躲起来”的懦弱，反而透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宣告意味。
“这是什么？” 海德薇莉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她指着洛薇妮娅掌心的血晶，又摸向自己的脖颈，那里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只剩下一道浅粉色的印记，像是从未被划伤过。
洛薇妮娅的呼吸顿了半拍。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血晶里涌动着某种熟悉的力量，冰冷，森寒，死寂，她本能的抗拒这样的感觉，但这力量所带来的感觉却不断的从她的身体之中向外迸发。
“我们交易的，到底是什么？”洛薇妮娅不觉得眼下这情况可以用摆脱现状的机会来解释。
“一把钥匙。”影子的声音变得愈发的轻柔，仿佛在下一秒就会被一阵风吹散，“一把一直在你心里的钥匙，它就在那里，你抗拒它，我无法转动它，我只是征求了你的同意，帮你把钥匙放进了锁孔。现在，试着转动这把钥匙。”
洛薇妮娅盯着掌心逐渐融入皮肤的血晶。
海德薇莉的呼吸在耳边变得平稳，刚才还瑟缩发抖的半精灵此刻正困惑地摸着自己的脖颈，湖蓝色的眼睛里褪去了大半恐惧。
“转......怎么转？” 洛薇妮娅的声音还有些发僵。
“想想你最想撕碎的东西。” 影子的声音彻底染上了笑意，一种近乎解脱的笑意，“比如那个永远弹不完的加班通知，想想这个该死的猎杀游戏。”
“——或者，想想你刚才为什么宁愿自己被刺穿，也要推开她。”
最后一句话像火星落进了干草堆。
洛薇妮娅眼前瞬间闪过窸窣之物的节肢刺向海德薇莉的瞬间，闪过自己扑过去时后背撕裂的剧痛，闪过半精灵此刻安稳的呼吸。
——那些混杂着愤怒，后怕与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决绝情绪猛地炸开。
血红色的结晶在她的思绪迸发的一瞬间炸裂开来，破碎的晶片被从洛薇妮娅掌心舒展而出的暗影束缚串联。
在海德薇莉惊讶的叫声中，血红色的结晶已经在洛薇妮娅的手中化作了一把剑身修长的宽刃长剑。
通透的暗红色剑刃之下，有吞噬一切光辉的黑暗正在缓慢的流动。
“所以，交易的代价到底是什么？”洛薇妮娅看着手中的长剑，她不觉得一个魔鬼可以提供让她的“系统”能判定为猩红庭院之权柄的武器。
“代价？”影子的声音轻快，“你真的还记得卫宫士郎吗？”
洛薇妮娅不语。
“你还有两个问题。”她的声音不再清晰，几乎快要消散。
“书是什么？”就算是洛薇妮娅，也能听出来影子似乎随时都要消散了。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所以这就是你的最后一个问题吗？你真的要把问题浪费在我为什么不知道上？”
“等等等等，这个不算，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洛薇妮娅赶忙纠正。
“我是影子啊。”
“你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