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灯的光顺着通道向前延伸,消失在更深沉的黑暗里。
头顶、脚下、四周,都铺设着白色金属板,即使蒙尘也难掩其精密工艺,在通道两侧有着看上去像是通风管道的栅格。空气里那股机油味在这里变得清晰可辨。
“古代遗迹……”祥子低声说。在岛礁的下方,竟然有着属于遥远过去的科技造物。
据她读到过的文献中所说,这片大陆并非一开始便如此荒芜,在数千年前,曾经有两个古老而强大的古代文明存在过,也就是所谓的【第一帝国】和【第二帝国】。据说第一帝国的科技非常发达,甚至可以飞越天空,去触摸天上的星辰。
祥子没见到过多少关于第一帝国的记载,对第二帝国的了解也仅限于他们和第一帝国一样拥有着远超现代的先进科技,以及他们是由骨人建立的文明。那些到处流浪的金属骷髅曾经拥有过自己的文明,最初读到这一段历史的时候让她感到很惊讶。
大陆上的绝大多数人都对历史不感兴趣,毕竟这些陈年旧事不能当饭吃,还是明天的面包和米饭更加重要。
也就只有科技猎手会将这些没用的历史整理成书籍,试图推销给贵族或者富商们,作为书房中的摆件。
不过她还是能认出,这个遗迹大概是第一帝国时期留下的。因为覆盖通道的白色金属板看上去就很有那个古代文明的风格,和恒城时组建的那支小队一起冒险的时候也曾见过类似的设施——当然,都是已经被科技猎手完全搬空,没有危险也有没有收获的安全区。
但这里不一样,这座被时间遗忘的钢铁坟墓恐怕还没有人发现过。除了她们,和那个偷袭她们的人。
海铃的提灯照亮了通道前方几米处的地面。地上的灰尘分布不均,有些凌乱的脚印指向深处。
“能走吗?”
祥子深吸一口气。“没问题。”
“跟紧我,注意脚下。”海铃的右手始终虚按在腰间的刀柄上,举步前进。
通道内部异常寂静,只有两人轻微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她们向前走了不到百步,提灯的光圈边缘捕捉到前方地面似乎有什么不同。海铃立刻停下脚步,祥子顺着光线看去。
只见前方通道的地板上,大约每隔一米左右,就像是棋盘一样镶嵌着特别的方形金属板,与周围的地板严丝合缝,如果不是提灯照出了边缘的阴影,几乎难以察觉。这些金属板一路向前延伸,直到通道的尽头。
“压力踏板,”祥子见过这种陷阱,只要踩上去就会触发通道中的机关,“小心。”
海铃附身观察了一番:“陷阱吗?在自己要行走的道路上布设陷阱,古代文明的人还真想得出来。”
“没准第一帝国就是这么被自己的造物灭亡的吧。”祥子随口回答道。
她的精力都集中在地面上,进入通道内部后,地面灰尘明显变少了,但多年以来的日积月累依然留下了薄薄的一层,这也让她得以看清那个袭击者的脚印。
“看脚印,他每次都贴着最左边的墙根走……避开中间和右边。”
海铃把率先迈步,背脊紧贴着左边的金属墙壁,小心翼翼地避开了那几块可疑的踏板。祥子也跟在后面,蹭着墙壁向前移动。
当两人终于安全通过那片布满压力板的区域时,都暗自松了口气。
接下来的路途曲折蜿蜒,忽高忽低,有时需要弯腰穿过低矮的管道桥,有时又沿着陡峭的金属阶梯盘旋向下。对拖着伤腿的祥子来说很是难走,所幸有海铃的帮助,一些难以跨越的障碍可以让海铃搀过去——但祥子还是不准海铃直接把她抱起来。
墙壁上偶尔可见巨大的裂口,露出里面纠缠的线缆和金属架。一些房间的门早已毁坏或扭曲变形,从门缝里望进去,只能看到里面堆积如山的破碎仪器。
还有些不清楚用途的小门,似乎不是用来给人类通行的。
越往里走,空气就越浑浊,那种机油和铁锈的味道愈发浓烈,其间还夹杂着一种淡淡的刺鼻气味。通道顶部的灯偶尔会闪烁一下,投下微弱的红光,旋即又陷入黑暗。
“有人在这里生活。”海铃突然停下脚步,看向一侧打开着的房间。门上有一个用烧焦木炭留下的潦草涂鸦,线条混乱,看不出到底在画什么。
房间里堆积着食物和饮水、能供人躺下的被褥、还有一口锅和篝火,锅里甚至泡着一块半生不熟的肉。那个在岛礁上放冷箭、用哨音驱策喙嘴兽的偷袭者,果然就住在这里!
“所以,外面的营地是他用来打猎和处理猎物的地方,”祥子想到了上面营地里的鲜肉,“伽特除了喙嘴兽,还有别的动物吗?”
海铃看了看祥子的腿。
祥子也反应了过来,顿时蹙起眉头。“他应该躲起来了,我们走吧。”
设施内部像一座巨大的迷宫,两人在里面绕行了可能有好几个小时,也没有找到更值得注意的房间。
随着时间的流逝,祥子的体力急速下降。不仅仅是行走时右腿伤口带来的疼痛,失血的虚弱和之前的疲惫感也在不断涌上来。
她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粗重,视线有些模糊。“呃……”她用右手撑住墙壁,免得倒下。
海铃回过头来,目光落在祥子苍白的脸上。在提灯微光的照耀下,可以看到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失去了平日的锐利,被浓重的疲惫和痛楚覆盖,眼睑低垂,仿佛随时会合上。
“你需要休息。”
“不……我还能……”祥子挣扎着想站直身体,证明自己状态良好,但刚用力,眼前就是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旁边晃去。若非海铃眼疾手快抓住她的手臂,差点就栽倒在地。
“别逞强。”海铃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现在连站稳都困难,如果和袭击者遭遇,你只会成为累赘。”
祥子皱起眉头。
“……找个安全的房间。”思索片刻后,她最终妥协了。理智告诉她海铃是对的,她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继续逞强只会拖累两人。
祥子不甘地环视四周,最终定格在不远处的方形小隔间。那大概是个储藏室,金属门半开着,里面漆黑一片。“那里……”
海铃点点头,搀扶着祥子走去。储藏室很小,只有两米见方,三面是墙壁,唯一的入口就是那扇金属门。
海铃将祥子安置在比较干净的墙角,让她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祥子一坐下,强撑的精神仿佛瞬间被抽空,身体不由自主地滑下去,瘫软在地。
“门口……”祥子的声音细若蚊呐。
“嗯,我来守夜。”海铃简单地应了一声,把门合上,熄灭了提灯,在门边盘腿坐下,武士刀平放在膝盖上。
祥子再也支撑不住,沉重的眼皮缓缓合拢。黑暗中,各种念头纷至沓来。
初华和祐天寺是否带着加鲁兽和蛋安全离开了伽特?她们能顺利拿到赏金并调制药剂回来吗?
那个袭击者到底是谁?他在这里要做什么?这个古代遗迹深处还藏着什么秘密?
睦现在怎么样了?
父亲……妈妈留下的人偶……巴斯特的火焰……目之血的刀光……奴隶贩子的镣铐……
还有,灯……
最后,她沉沉睡去。
八幡海铃微微侧过头,看向祥子蜷缩在角落的轮廓,从这个角度,能看到祥子的脸。
那张因痛苦而显得脆弱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