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是粘稠与困倦。
“……”张衍几乎是在鼠爪刮过屋梁的瞬间便惊醒了,双眸在暗色里骤然睁开,寒光一闪即逝。心脏在胸腔深处急促擂动,像擂着虚张声势的战鼓。
这种浅眠如履薄冰的状态,自他踏入这乱世起便如影随形,目前身处的环境,根本就没有一丝安全感。
昨夜的疲惫仿佛被夜露冲刷一空,只余下紧绷的神经和枕下那柄短刀的冰冷触感。
青龙寨现在是他的安身立命之地,目前人能活着就行,他暂时没有那个心思去称霸天下,只想低调安稳苟住,看看局势变化。
却怎么也想不到越来越多的人围拢而来,就那么给他打造了一个囚笼。
但他依旧无法将心安放于此。
信任?
刘大彪憨厚下的彪悍,铁牛沉默里的力量,李三爷等人看似服从却都有各自心思,李赵氏看似甘愿屈辱求活,却心如死灰……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方式,每一张面孔背后都藏着被这世道人心扭曲的可能,让他感觉不到有任何的人值得真正信任。
即便是一个不怎么熟悉的枕边人……
视线投向屏风后那细碎声响的源头——柳如意的剪影在朦胧夜色中模糊晃动。
信任?他苦笑。
在如今这乱世,容不下天真的信任。
哪怕是完事后的昏沉时刻,即便是贤者模式,他也从未完全沉睡,肌肉本能地绷紧,感官警觉地过滤着每一丝异动。
作为持续性主攻手是很累的,贤者时间往往是致命的缝隙,不要看不起任何一个想努力求活的人。
从张衍决定占据这青龙寨起,后路便已安排妥帖:山顶隐秘处的简易滑翔翼,能让他一跃而下到达对面,如果没有摔死的话,就能拿着藏于岩缝的金银。
跑路,隐入茫茫天地间。
无非是一步血染黄沙,一步天涯孤旅。
或者当个野人,荒野求生。
至于以真心能换真心?在这饿殍遍野、人心如沸油炼狱里,是奢侈品。
他能做的,是拉住那些沉沦的手,譬如柳如意……他们肉体上的交流都是出自彼此需要,一个求安心,一个求心安,他们就像是在合作一样。
但是合作本身也裹满猜忌,他不可能做到完全的信任柳如意。
晨光熹微,柳如意捧着洗净的布巾进来,低眉顺眼地为他穿衣束带,她秾丽的眉眼在素面时少了惯常的媚态,只余下一份小心翼翼的恭顺,如同小媳妇一样的伺候。
此时如同地主老爷一样的张衍,沉默地看着柳如意,打量着眼前丰腴的身体,昨夜雨疏风骤历历在目,如藤蔓般缠绕的依靠,翻云覆雨的欢愉,直到身心疲惫的睡去。
他心知肚明,她的殷勤下藏着深深的自卑与不安,就像是藤蔓需要缠绕大树生存一样,她现在的状态就像是一株藤蔓。
在青龙寨众人看来张衍是读书人,一个很有知识的书生老爷,文韬武略什么都会,让他们能够吃饱饭与得到安全感。
而柳如意呢?曾经安阳第一名妓的过往,是她无法洗净的泥沼,让她每一次靠近张衍都是有些不自信与自卑。
如果是一场简单的金钱交易,柳如意会很职业化的给出任何服务与付出,但是在相互依靠生存的情况下,她也不知道为何自己会觉得配不上与自卑呢!?
“山寨杂务繁琐。”张衍自己扣上最后一枚皮扣,声音听不出有任何情绪,很是平静:“管理妇孺与后勤,事情比较杂,人多事多,以后端茶倒水这些琐事……你不必亲力亲为,我可以自己来。”
他很想大白话。
但是不符合读书人的人设,想文绉绉又有一些怪怪的。
张衍很怕自己习惯了万恶封建社会以后,会把被人伺候当做心安理得,特别是掌控整个青龙寨以后,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在围绕在身,权力让他高高在上……
让他俯视着众人。
与他在上个世界里面形成的价值观不符。
但如今当了山贼,杀了官军,抢劫绑架勒索什么的都做,似乎显得更加不符合了……
柳如意此时正为他细心捋平襟口褶皱的手指猛地僵住,温柔体贴,闻言随即身体轻轻颤抖了起来,她抬起头,眼中迅速蒙上一层水雾,泫然欲泣:“大…大当家嫌奴家笨手笨脚,是奴家伺候不周了么?”
声线破碎,仿佛下一刻弦就要彻底崩断。
柳如意此时心里很慌很乱,生怕张衍不要她了,她从未设想从张衍身上得到太多的东西,就算是给张衍为奴为仆,她也觉得日子会比以前好过一些。
张衍不会随意下山抢掠杀人放火,不会让山贼们随意去欺辱山寨里的女人们,不会随时随地就杀人惩罚,不会让她经历恐怖噩梦。
怎么?我给你自由一些,你还不乐意?张衍心头莫名烦躁,看来,想要破除封建主义陈旧思想有些难,且任重道远。
他一把揽过柳如意丰腴的腰肢,隔着衣衫在她胸前惩罚性地狠狠一揉,随即就是扑倒柳如意,以一种霸道的行为完成了一整套广播体操,全程都是他在保持攻击节奏输出,柳如意节节败退一直都在防守。
狠狠惩罚了一次柳如意,张衍自然是神清气爽的大步向外走去,心里却是复杂无比,他想改变这个世界的一些规矩,只是想,没有做,他就被这个世界给改变了一些。
临出门时,他丢下一句没好气的低斥:“让你找帮手做事你不喜欢,既然你喜欢忙碌与干活,那么随你吧!”
“做好自己的事情。”
望着那消失在门口的高大挺拔背影,柳如意眼中的泪倏然收了回去,她像是一条死鱼一样趴在桌子上,长裙把她汗淋淋的背后都给罩住裙底又蒙着头脸,她唇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又带着点点苦涩的笑意。
她如何不知张衍的时刻防备呢?自己深夜每一丝动静,都足以惊醒这头假寐的孤狼,她能感觉那一股冰冷的警惕。
柳如意觉得目前唯一能够救命的稻草就是她在“伺候”时的价值,以及在青龙寨里面处理事情的能力,至于容貌?她很自信是她在这冰冷狼窝里唯一能攥住的微光。
若连这也没了……她不敢想。
她是风尘染就的淤泥,怎配仰望光?
清晨的寨子渐次苏醒。
柳如意重新收拾收拾自己的发饰与衣裙,收敛心神,恢复了干练姿态,不停指点着妇人们搬运材料,预备今日尝试张衍描绘的“造纸”,只是,纸张也是她们妇人能造的吗?
想到张衍趴在自己后背上,在她耳边忽然问起“竹片刮股”的情景,以及大量使用树叶的情况,话语依旧让她臊得耳根发烫。
以山寨的条件,叶子最多,竹片,石头都有可能。
至于布?众人衣服都是缝缝补补又三年,破洞都没有能力补,又怎么可能舍得拿来擦屁股呢?
青龙寨训练场地,带着学生们晨练过后,张衍立于众人前,声音沉肃。他将卫生规矩再次强调,字字凿进人心:“饮水必煮开!便溺必洗手!沐浴去垢!若见头虱跳蚤,立刻上报,不得隐瞒!”
他鹰隼般的目光扫过人群,在几个头脸油腻、发鬓散乱的妇人身上多停留一瞬:“这是命令,如有不遵者……断食二日!”
张衍是真受不了污水横流的臭山寨,以及众人一个一个蓬头垢面臭烘烘的样子,怎么看都是疾病潜伏体,他们当中有些人可能已经“百毒不侵”,但是来个万一就麻烦了,必须得收拾收拾,来到这个古代世界不管如何也得苟活。
张衍从流民那里得知了大康国一些地方有瘟疫肆虐,有些甚至就是从起义军里面传出来的,起义军解决的方式就是发现一个就杀了。
烧干净。
很不人道,但是问题确实得到了控制。
大康朝廷官府方面就很拉垮了,不说治疗与预防方面的问题,就说运来灾区的粮食里面,不知道是被贪污还是什么,刚到仓库就着火,都不知道里面烧的有多少是粮食。
此事被爆出贪污,朝野上下震动!
然后该查的查,该杀的杀,至于受灾区里面的老百姓?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了,因为来不及的多想的就是,黄河泛滥了,又是一场大灾大难需要朝廷赈灾,又是一笔钱粮。
渐渐入不敷出的大康朝廷财政,只能是拆东墙补西墙,奈何墙依旧破,问题依旧在那里,那么朝廷诸公们只是解决提出问题的人,至于问题依旧没有得到解决……
他们决定去拆新的墙,挪用太监们刚刚从地方上“征集”来原本给辽东大军的军饷,拿去河南地区此次的黄河泛滥。
至于边关的丘八们有什么想法?
与诸公又有什么关系呢?你就是说我们有没有在认真的赈济灾民?至于真正拿去赈灾的会有多少钱,这个就得问巡查御史与锦衣卫。
想到大康朝廷的各种骚操作,张衍现在哪怕是招募流民都得隔离观察,检查,消毒,在医疗条件有限的情况下,一旦遭遇了疾病瘟疫,那么就只能是听天由命。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锻炼身体与注意卫生,在生活里预防疾病才能让他多活几年。
否则真让山寨里面的人传点什么病,小病也得成大病,会一命呜呼!
同时也是让山寨里面空闲的人手去干活,人啊,有事干就不会胡思乱想。
在干活的时候也能交流了解彼此,对于整顿山寨是有很大帮助的,反正现在就是事情太多,太忙。
此时训练场有很多人,男女老少们不管愿意不愿意都得认真听着张衍的训话,否则就得饿肚子作为惩罚。
各种卫生条例让在人群前也认真听的柳如意听得有些脊背发寒,怎么各种规矩都那么爱干净?她想起自己曾以为张衍的“洗干净”是嫌弃自己,当时让她是羞愧不已,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把自己清洗一遍又一遍。
张衍有洁癖吗?
她悄然远离那几个看起来蓬头垢面的妇人,头上有虫子,顿时鸡皮疙瘩起来了,随即厉声喝令:“都照大当家说的去做!仔细收拾干净自己,再让我闻到一丝怪味的话,以后的大饭堂你们就不要去了,饿着吧。”
在张衍看来,所谓瘟疫疾病就是自然环境与人为作死造成的,官军与义军杀得昏天暗地,今天你破城不封刀三日,明天我也要去城弄死所有的地主豪强,反正都是遍地尸体,恶臭难闻,如果都来不及掩埋就是一场隐患。
至于当大量的人聚集起来生活时,起义军与官军谁比较讲卫生?
谁知道呢。
张衍不敢赌这个世界的医疗水平,在这个病了就去求神拜佛喝符水做法事的年代里,就像他提供给众人的消毒方式一样,他看别人举止诡异,别人看他也是觉得举止诡异。
大家相互理解?
根本不存在的。
如今只能是牛不饮水强摁头,不喝也得喝,否则就淹死吧。
张衍命令刘大彪他们制作出石灰水与柳条水,方法方式都交给了他们,然后就是针对山寨里面来一次消毒行动,希望能有点用吧!
酒精消毒什么的,目前没有条件,他现在不想浪费任何一粒粮食。
此时训练场边上的妇人们嘀咕几句就去清洗自己,她们毕竟习惯了被人命令去做事,哪怕是张衍命令她们脱衣服跳舞都不觉得有什么,毕竟,上一个死鬼大当家就是那么做的。
你可以认为黑面虎在做男人方面不行,就是个太监,只能看着貌美如花的柳如意也不让人去碰,但是他想要看到手下们与一群女人来群体派对的行为就证明了他对于男女之间那种事的渴望,你不能说他不想,他只是不能。
在柳如意的指挥下,妇人们拉着自家孩子就去后山清洗,不管怎么样都得吃饭。
刘大彪他们多嘴几句,就被惩罚多几圈训练,再多来几句就是几圈,让他们一阵哀嚎,大男人那么干净做什么?
他们就觉得,大当家是读书人,爱干净。
作为臭男人,不臭怎么行呢?
但是当吃中午饭时,刘大彪他们惊讶的发现,大饭堂里面的空气就像是得到净化了一样,各种人体怪味不见了,唯一剩下的就是饭菜的香味,尽管看去大家衣服裤子破烂不堪补丁依旧,但就是看着很干净。
怎么回事呢?
至于大饭堂门口那个依旧脏兮兮的家伙被打一顿丢出去一天不准吃饭的事情,刘大彪他们是一边吃饭一边笑此人活该。
作为反面教材人物,证明了张衍的话,不容置疑,说不给你吃饭就是不给你,叽叽歪歪就打一顿,山寨窝里面有自己的规矩道理,但是有时间也不会与你讲什么规矩道理。
下午。
李赵氏接替张衍步入聚坐的孩子们中间。她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素衣,姿态清冷疏离,仿佛山谷中一株遗世独立的寒梅,隔绝了山寨的烟火气。
唯有指尖执起炭笔,点在粗糙的木板上书写时,那清婉的诵读声里,才透出几分对文字的庄重。
柳如意远远瞧着,唇角微抿,却不曾上前。这位县令夫人似与她活在两个世界,那份冷傲,是她折腰献媚也无法企及的。
李赵氏的女儿小月溪,则像只挣脱樊笼的彩蝶,拉着新识得的几个野丫头满山寨“帮忙”:试图晾晒的野菜被打翻,鱼塘边的泥坑印满脚印,偶尔撞倒晾衣的竹竿……留下一片狼藉和妇人们压抑的抱怨,倒也冲淡了寨子里日复一日的沉重。
张衍远远瞥见却没有怪罪一句,山寨气氛不再沉闷才是他想要的,不管发生什么事,明天起来依旧需要生活,依旧需要吃饭。
就是总有妇人以为张衍是在惦记人家县令夫人,让张衍看起来像是曹贼一样,喜好妇人的名号一时半会儿洗不掉,几个自认为自己屁股大很能生的妇人,路过时,总是把屁股扭得一晃一晃的惹人遐想。
如此一来就让山寨里面的黄毛丫头们黯然神伤了,看看自己的平板身材,只能是疯狂干饭养身体,让大当家看到她们的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