杉树下的灰烬仍在空中盘旋,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托起,久久不愿回归大地的怀抱。
地上,两具残缺的半身仍在艰难地朝着对方蠕动,动作却越来越缓慢,直至几乎凝滞。
鸣子站在百年杉的影子里,金发被夜风撩起,露出那对微微颤动的耳尖——风将姐妹们的最后信息送入她的脑海里。她指尖仍残留着方才斩断她们鬼身时,从骨骼深处传来的一声尽乎哀求的共鸣。
此方世界赋予的“听风”能力并非单纯的耳力增幅,而是将风中的记忆拆解成可触可感的温度。
尽管她的能力尚未完整,却仍有一缕风自地狱的罅隙中漏出,带着亡者未竟的遗言。
她听见——
母亲将襁褓中的那团柔软紧紧贴在胸口,哼着走调的摇篮曲;
父亲用粗糙的指腹轻轻刮过婴儿的脸颊,压抑着内心的喜悦,低声说道:“左边的叫枫,右边的叫铃吧。”
还有最后,那句仿佛心灵碎成齑粉的“永远,一直在一起”。
当风将她们最后的结局送到鸣子耳边时,姐姐的头颅刚好化作最后一粒光尘。
鸣子忽然觉得眼眶发涩,像是被雪沫轻轻蜇了一下。
山路上,她的靴底碾过枯叶,发出“咯吱”一声,轻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
“下辈子,别再当鬼了。”她对着空荡荡的夜说道,声音却像是穿越时空,低语于百年前的某个夜晚。
百年杉忽然抖落一身月华。
杉树下,躺着一个“看似完整”的无头身躯,躯体残缺,渐渐消散成灰烬,被夜风轻轻吹起。
灰烬被月光托起,化作莹白的光屑,隐约凝成一对少女的身影。她们并肩而立,就像刚出生时那样紧紧相贴。
月光洒在她们身上,柔和得如同父母的手掌轻轻托举。
姐妹的身影朝远行的剑士微微颔首,仿佛在道谢。
下一瞬,光屑随风散去,“老杉坡”重归寂静。
【鬼王末路·终结率:14.32% → 14.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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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日光透过细密的竹帘,洒下一片浮动的金色碎影,轻柔地洒在光之介的指尖。他俯身仔细查看一株紫阳花,花瓣边缘泛着病态的灰青。剪刀“嚓”地一声合拢,病叶悄然落地,仿佛一声轻叹。
“主公。”
赤红的刀镡率先撞进屋内。十三岁的橘发少年单膝跪下,发尾那一簇火红掠过榻榻米,带起几粒微尘。炼狱燚寿郎抬起头,虎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光之介并未抬头,只是将剪刀放回漆盘,指尖沾上了花汁,像是凝固的血珠。
“来得正好,茶还没凉。”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的空位,“坐吧。”
燚寿郎盘腿坐下,腰间崭新的日轮刀斜倚在膝旁,刀鞘轻轻碰触地板,发出清脆的“叮”声。
“听说您找我?”少年露出爽朗的笑容,虎牙在阳光下亮了一下,“我刚拿到新的日轮刀,还没捂热呢。”
光之介的声音温和得如同春日的微风:“丙级晋升的贺礼,本该更隆重一些……但眼下有更紧要的事。”
燚寿郎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是‘最终选拔’的凶手?有线索了吗?”
“嗯。”光之介将一卷羊皮地图推到他面前,“未央岭,当地人叫它‘迷魂嶂’。山脉深处,终年沼雾弥漫,罗盘失灵,连鎹鸦都不敢低空飞行。”
少年缓缓展开地图,山脉的轮廓宛如一条蜷曲的巨龙,龙头、龙腹、龙尾三处都用朱笔做了标记。
“有三处巢穴?”
“具体位置还不能完全确定,三处地方都需要有人探索,但从情报来看,不止一只鬼,可能是一群。”光之介点了点头,指尖轻点在龙脊的位置,“未央岭很大,迷障环绕,单靠一批队员很难探索完全。”
燚寿郎的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自信地笑道:“正好让我一人试试我的新刀。”赤发尾端似乎随着少年的炽烈自信,微微颤动,仿佛有火星在噼啪作响。
“不,我打算分两批剑士,从南北两个方向进入——龙头和龙尾。”光之介顿了顿,“其中一批由你带队,龙尾方向。”
“我带队?”燚寿郎挑了挑眉,火色的发梢无风自动。
“你已经成长到了,足以让其他剑士信赖的地步了。”光之介微微一笑,“另一队走龙头方向,领队的人你应该还没见过。”
“谁?”燚寿郎好奇地问,想知道是什么人能让主公露出这般轻松的表情。
“漩涡鸣子。”光之介想起那位异国少女,皱起的眉头舒展开来,“她很强,说不定比你还要更早晋升为柱。”
“漩涡?”燚寿郎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听她说,她是从遥远的异国而来的,独自一人的‘旅行者’。一个奇妙的金发少女,大概十七岁,学的是‘风之呼吸’。”光之介望向庭院,那里有一株枫树,叶子红得像烧透的炭。
“风之呼吸?”燚寿郎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重复道。他想起小时候身为‘炎柱’的父亲曾提过,风之呼吸以狂暴凌厉的斩击著称,而且最进十年,已经很少有强大的风之呼吸剑士出现了。
“真想见见她,和她切磋,应该能收获很多吧。”他低声说道,像是在自言自语。
阳光仿佛被突然掐灭的烛芯,只暗了极短一瞬,随即又亮了起来。
一抹浅樱色的衣角掠到光之介身旁,“女孩”踮起脚尖,贴着他的耳廓低语,声音轻得像雪花落地,却让光之介的脸色瞬间褪尽血色。
燚寿郎握紧刀柄,低声追问:“主公?”
光之介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随即抬眼,眼底的倦色被笑意压了下去。
他轻轻按住少年紧绷的肩膀,声音低沉而平稳:“无妨。只是夫人昨夜睡得浅,梦见这盆紫阳花枯萎了,吓得哭醒。你也知道,她向来爱花如命,所以让阳哉来问我能否绕些远路,折一枝完好的给她。”
他顿了顿,指腹轻轻摩挲过燚寿郎护腕上磨损的纹路,语气轻得像在哄孩子:“你们都知道,夫人若皱一皱眉,整座宅邸都要下雨。我不过走几步路罢了。倒是你——”
他忽然话锋一转,笑着屈指弹了弹少年的额头,“这次任务很危险,我本不想让你们这么年轻的剑士冲在前面。”
“主公放心,我很强,我会保护好大家!最后,定会让这只恶鬼授首!”燚寿郎扬起眉毛,语气坚定。
光之介笑着摇头,目光掠过远处回廊下被风拂动的竹帘。
当他收回视线时,眼底的那抹暗色已经沉入更深的井底,连声音都柔和得进乎残忍:“去吧,阳哉。今日阳光正好,让膳房把夫人的药煎得淡些——她怕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