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与铃不敢停下脚步。
她们的双腿仿佛被缝在了风中,每一步都踉踉跄跄。寒冷的夜风如刀割般打在脸上,留下一道道生疼的痕迹。
身后,火光渐渐逼进,数十支火把在黑夜中排成一条蠕动的火蛇,蛇信是村民们嘶哑的咒骂:
“妖孽!灾星!都是她们的错!”
“只有剜出她们的心祭山神,才能苹息一切!”
火把的光芒将影子拉得极长,像是从地底爬出的鬼手,一路追逐着她们。
左脚踝在乱石中崴了一下,两人同时扑倒在地。泥水顺着单薄的衣领灌入,带来难以忍受的感觉。枫试图撑起身,却听见自己骨节在颤抖。
火把的光已经照到她们脚边,映出她们脸上未干的血痕。
“这具身体……已经彻底跑不动了。”铃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枫抬起头,眼前是一张张扭曲的脸——那些曾经和她们一起剥过玉米、分过野菜的邻人,如今眼里只剩贪婪与恐惧。
她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凄凉。
“那就去见爹和娘吧。”她握住铃的手,十指交扣,掌心贴掌心,像是要把最后的温度烙进彼此的血肉,“我们一起。”
火光已经照亮了她们的发梢。
就在此时,急促的脚步声却戛然而止。
世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静音键。火把的光在风中凝固,村民张大的嘴定格在呐喊的弧度。
枫与铃的视野里,先出现了一双脚——脚趾黑得如同被浓墨浸染,趾甲修得圆润光滑,却透着一股锐利,像是十枚弯弯的新月,隐隐泛着寒光。
视线向上移,是一双雪白的小腿,上面纹着一对灰色的蜈蚣。
纹身纤细得如同游丝,蜈蚣的每一节足都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顺着皮肤爬动起来。那皮肤冷白得进乎透明,淡青色的血管在皮下若隐若现,宛如冰溪在幽谷中静静流淌。
在这衣襟紧锁的年代,她竟将整条腿坦然裸露,仿佛她根本就不懂什么是羞涩,又或许她根本不在乎世俗的眼光。
再往上,衣袍骤然收拢——一件宽大的玄黑色羽织从大腿根一直裹到锁骨,领口高得几乎遮住了下巴。暗红丝线绣满扭曲的梵文,像一道道缄默的封咒,将身体其余的光与色尽数囚住。
唯独那张脸,毫无遮掩地撞进视线:
肤色如雪上覆月,眉似远山青黛,眸若幽潭藏星,唇却红得过分,像刚抿过滚烫的血,又似黄泉彼岸独自燃烧的曼珠沙华。
她俯身时,黑色的公主切垂落,衬得那张脸愈发艳丽,仿佛是夜色中唯一盛开的毒花,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她伸出双手,指尖戴着鎏金护甲,轻轻托起枫与铃的下巴。护甲冰凉,像两片薄刃。
“真是长了副好模样。”她的声音如雪落铜镜,清脆里带着回声,“百鬼图里,‘雪女’也不过如此——眼如点漆,唇若樱瓣,肤若凝脂。”
她的指尖掠过枫的左脸,那里还沾着干涸的属于男人的血,“可惜染了这‘恶心’的东西。”
枫与铃在那双眼里看见了她们的倒影: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憎恨,那憎恨像两簇幽火,在瞳孔深处静静燃烧。
女人轻笑,唇色愈发鲜艳,仿佛饮了血。
她俯身,在枫的额头落下一吻。唇印鲜红如朱砂,却瞬间渗入皮下,像一条细小的蛇钻进血管。
铃的额头亦如此。冰冷的触感从眉心炸开,一路冻结到心口。
额头唇印消失的那一刻,她们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骤然放大——
咚。咚。咚。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孵化。
村民忽然动了,却不是向前,而是仓皇后退。瞳孔在恐惧中炸裂成空洞,冷汗瞬间浸透棉袄。有人想喊,嗓子却像被掐住;想逃,双腿却像被钉进土里。
女人连眼尾都未施舍,只凝视着姐妹们的蜕变。她启唇,声音轻得像雪落——
“聒噪。”
霎时,地面浮起一层惨白,仿佛月光提前破土。
下一瞬,数十道白光自地底迸射,快得如同错觉——它们自下而上“生长”,贯穿血肉的声音被速度吞没。火把坠地,发出“嗤”的一声哀鸣,而尸体已直挺挺倒下,胸口只剩焦黑的洞,血还来不及流出。
枫与铃的异变开始了。
她们的肩胛骨发出骨骼错位的脆响,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双臂的血管暴起,像一条条赤红的小蛇,最终撑破皮肤——血肉外翻,筋骨外露,却迅速覆上一层光滑的膜,变成两只巨大的血色利爪。爪尖滴落黑色黏液,落地便腐蚀出细小的坑洞。
她们低头,看见彼此的半身倒影:扭曲,狰狞,却美得诡异。
女人已不见踪影。
只有风里残留一句低语,像情人耳语,又像是一道诅咒——
“尽情做你们想做的事去吧,要快点变得强大哦”
鬼血里的记忆涌上来:饥饿,撕裂,永恒的孤独。父母留给她们的名字从脑中逐渐剥落,像褪色的壁画。
她们只记得彼此——永不分离的姐妹。
她们下山时,雨又开始下。落在血色巨爪上,瞬间蒸腾成白雾。
……
已经不知道是她们的第几次狩猎了。为了能够快点变强,回报那位大人,还有始祖给予的恩赐。
这一次,她们来到了某不知名的贫穷镇子。
她们在屋顶上追逐着,底下那个女性人类的惊恐让她们更加兴奋。
一个母亲在雪夜里顶着刺骨的寒风,抱着孩子狂奔。孩子在哭,母亲也在哭,那哭声像新鲜的血肉,引动着她们的神经。
她们扑下去时,母亲把女儿护在怀里,像母雀护雏。
血色利爪穿透母亲脊背的瞬间,一道碧光从背后袭来——
“水之呼吸·贰之型·水车!”
身体被劈成两半的刹那,她们第一次体会到“分离”的滋味。
红线在断口处疯狂生长,像缝衣的针脚,又像贪恋的触须。她们听见彼此在脑海里尖叫:
“回来!我们约定好的!”
“不许走!”
血鬼术·连心,觉醒!!!
女鬼杀剑士收刀落地,却听见断裂处传来“嗤啦”的裂帛声——不是血,是红线,猩红而湿润,像从伤口里抽出的新肉,又像急于缝合世界的针线。
红线倏地扬起,缠住她的脚踝。
她看见自己倒映在那两双猩红色瞳孔里:与她们几乎一样的肩宽,一样的腰线,连肋骨起伏的弧度都恰到好处地严丝合缝。
姐姐在左,妹妹在右,她们同时开口,声音叠成诡异的合唱:
“别走啊,你的身体……刚刚好。”
下一瞬,红线勒紧,两道巨爪分别按住她两侧的身体,剑士的身体被相同的蛮力生生扯成两半。
她们把剑士的右半身给了姐姐,左半身给了妹妹。缝合时,血从接口处渗出,像给布偶重新填了棉花。当最后一针收尾,久违的人类手臂重新搭上彼此的肩。
她们开始,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拥抱。
在一对母女的尸体旁,在人类剑士温热的血泊里,她们像两个终于得到玩具的孩子。
雪落在肩头,落在交叠的睫毛上,落在她们相贴的唇间。
“姐姐。”
“妹妹。”
深夜,雪继续下,掩盖了所有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