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扫视人群,很快锁定了目标。
在稍显喧闹的人群边缘,一个身影如同定海神针般矗立着,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传统的和式外褂,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习惯性地背在身后。
那严肃的侧脸线条,那不动如山的气场……正是他的外公,鞍马玄十郎。
他正静静地看着挑战过程,眼神锐利得像在审视剑道学员的姿势,那气场,简直让周围喧闹的空气都自动降温三度。
将臣感觉自己的小腿肚子又开始条件反射地抽筋了,他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迈着仿佛绑了铅块的腿,慢慢挪了过去。
“好久不见了。我是将臣。”声音比预想的要稳一点,给自己点个赞。
“嗯。”
玄十郎闻声转过头,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将臣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明明一个单音节,听不出情绪,但又重若千钧。
……空气仿佛凝固了。
压力+50%…+50%…+50%………
“我是来给旅馆帮忙的。”将臣赶紧表明来意,“我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好……总之这段时间就麻烦外公和大家多多指教了。”
鞠躬,标准九十度,态度诚恳。
语气恭敬得可以去应聘神社巫男。
“大老远的,也累了吧。”玄十郎点了点头,声音沉稳,“这段时间要辛苦下你了,你可以明天再开始帮忙,今天就好好休息,熟悉下环境。”好像意外的……通情达理?
“好的。”将臣松了口气,感觉从绞刑架上被暂时放了下来。
“这几年过得怎么样?”外公又问,语气平淡得像问今天天气。
“嗯,挺好的。”将臣谨慎作答。
“身体还好吧?没有生病什么的吧?”外公的关注点果然很符合自己的想象。
“嗯,身体很好。”将臣回答,心里下意识开始打鼓,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听说你已经不练剑道了。”
淦!自己那不好的预感应验了!
“……这个……是的。”将臣感觉后背开始冒冷汗,来了来了!外公的审判时刻!
然而,预想中的大发雷霆并没有降临。玄十郎只是又嗯了一声,语气依旧平稳。
“没事,只要身体健康就行。本来让你练剑道就是为了锻炼身体,强健筋骨。”他顿了顿,补充道,“总之,这段时间要辛苦下你了。有什么事尽管说,不要勉强自己。”
“谢谢外公!”
将臣如蒙大赦,感觉整个人都轻了好几斤,外公好像……真的没那么可怕了?
还是说,岁月磨平了他的棱角?不,看他那腰板挺直、眼神锐利的样子,更像是把棱角内敛成了更可怕的锋芒……
“那什么……外公,关于这里,我有个问题想问下……”他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那把刀……是真的插在石头里吗?”
问完他就后悔了,这问题听起来比廉太郎的解释还要蠢。
“你不知道这里的传说吗?”
玄十郎瞥了他一眼,眼神仿佛在质问将臣的脑子去哪里了。
“呃,知道倒是知道……”将臣古怪的挠头,“但是……那看起来就是一把很锋利的日本刀吧?下面的石头看起来也挺硬的。”
“那不是一般的刀,”外公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是神赐予的,是神刀。”
“哦哦,这样啊……”
什么神刀不神刀的,听起来就像是各种神社用来忽悠人的御守一样,图个象征?
“你不相信我也可以理解,”外公似乎看穿了他的腹诽,补上一句,“但这里确实没有作假,每一分力量,都是真实的。”
“那它真的可以拔出来吗?”将臣看着又一个垂头丧气的挑战者,“别说出来,感觉上就是完全动都不动啊。”
“单纯靠力气,是拔不出来的。”
“那是有别的窍门吗?”将臣追问,“比如念个口诀?或者需要特定的什么血统?”
玄十郎盯着他沉默了几秒,看得人有点毛骨悚然,不过实际上似乎在斟酌用词。
“……也不是窍门。”
“拔刀需要的是……资格。”
怎么这里的设定越来越谜了!莫非不是那种拔出剑的人是勇者的古早设定?而是已经成为勇者的人才能让剑配得上他?
总感觉某个没有剑的蓝毛被call了。
玄十郎的目光重新投向那把丛雨丸,若有所思,他沉默了几秒,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将臣:“……对了。”
“……?”将臣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将臣,你拔过没?”
外公他指了指那把丛雨丸。
“啊?没,我还是第一次看这活动。”将臣没有敷衍,决定老实回答。
“这样啊……那刚好。”玄十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
“一会儿你也去试试吧。”
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你看门口有棵柿子树,你去摘个柿子尝尝”。
“哎?我去拔?”将臣懵了,“我没有提前报名啊?”这玩意儿不是要抽签的吗?
“没问题。”外公摆摆手,摆出一副和蔼的笑容,“我去说一下,你在这稍微等等。”
话说完,根本不给将臣拒绝的机会,转身就就迈着稳健的步伐走向了旁边一位神官打扮的中年人,低声交谈起来。
留下将臣在原地石化。
外公……真的想让我去挑战?为什么?是觉得我太弱需要锻炼?还是想看我出糗?万一我也拔不出来,他会觉得我连这点力气都没有,更坐实了半途而废的形象吗?
要是万一……万一我力气太大,把岩石拔裂了怎么办?这个念头过于荒谬,以至于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怎么了?什么情况?爷爷跟你说啥了?表情跟吃了柠檬似的。”
廉太郎凑过来,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外公……突然说让我去挑战一下拔刀活动……”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哈?”廉太郎乐了,“让你去拔丛雨丸?为啥?难道爷爷觉得你骨骼清奇,是传说中的‘被选中的孩子’?”
“我哪知道啊!”将臣开始抓狂,“要是没拔出来,他会不会生气?会不会觉得我给他丢脸了?然后…然后一怒之下给我……”
芦花姐拍拍他的肩,忍笑道:“那怎么可能呢!你想太多了,玄十郎先生才没那么小心眼。你就当体验一下本地特色娱乐项目,随便去拔一下就行啦!重在参与嘛!”
“就是就是,爷爷就是觉得你第一次。”小春也点头附和,“我跟廉哥也去拔过的,爷爷就在旁边看着,也没说什么。哥哥你看我们都没拔出来,不也活得好好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虽然廉哥那次因为姿势太丑被爷爷瞪了一眼。”
“喂!那叫全力以赴的拼搏姿态!”
将臣稍微安心了点:“所以……爷爷应该没有别的意思?”
“放轻松,就当你接风洗尘了,反正结果都都差不多,没人会笑话你的,毕竟大家都一样。”廉太郎促狭地眨眨眼,“说不定拔完刀,巫女大人就会对你另眼相看哦?”
“嗯…………”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那双漂亮空灵的眼睛和那对幻觉中的毛绒耳朵?他赶紧甩甩头,把这个危险的联想甩出去。
“哥哥,爷爷也是大人的啦!他虽然看起来凶,但对我们小辈还算讲道理的。”小春看着将臣依旧紧张的样子,安慰道,“哥哥,你真的不用这么害怕爷爷的啦。他就是看起来严肃吓人,其实………”
“其实骂起人来也是真的严肃。我记得上次我……”廉太郎幽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还不是因为你净干蠢事!笨蛋廉哥,你还好意思提?比如去搭讪游客!”小春这时候精准地戳向自家老哥的痛处。
“啊啦啊啦?廉太郎今天又去搭讪了?目标又是游客?呐呐?收获了几颗芳心?”
“……唔!?”
即便被自家妹妹当面揭老底,廉太郎也能面不改色,但当被芦花姐问起战况经历的时候,他的脸瞬间就垮不住了。
“咳咳……那个……就……稍微尝试了一下文化交流。”他试图用咳嗽掩饰尴尬。
芦花姐:“试了几次?”
廉太郎眼神飘忽:“大概……13次?”
13次?!而且听他这语气……全部无功而返?这还真是锲而不舍的宝贵精神。
“说明廉哥也就这点本事了。成功率无限等于零。”小春一旁无情补刀,一脸家门不幸,“廉哥的魅力值,大概就和他成绩差不多。”
“瞎说!别瞧不起人啊!就算我成功率低了点,那也是因为搭讪基数大!偶尔也是能钓到……呃,慧眼识珠的姑娘上钩的!”
“廉太郎竟然……跑去搭讪了……”
记忆里那个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练剑、对女孩子只会傻笑的土气形象轰然倒塌。
“小时候明明那么……纯情。”
“那是因为爷爷管得太严了好吗!所以现在才想弥补逝去的青春啊!”廉太郎试图为自己正名,“这年头,搭个讪怎么了?”
“这是正常的青年社交活动!这小地方,来来回回就那几个熟面孔,还都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我不积极交友,难道要孤独终老吗?”廉太郎一脸沧桑地叹了口气。
“玄十郎先生都骂了你多少次了,不务正业、有辱门风……你也真是不长记性。”
对于这种说辞,芦花姐显然不能理解。
“那个,将臣!”
不远处,外公的声音适时的响起。
“啊,来了!”他听的差点应激。
玄十郎走回来,言简意赅:“行了。我跟神官大人说好了,你过去吧。”
他指了指神刀的方向。
不知不觉间,排队的人群已经全部挑战完毕,带着或遗憾或新奇的表情散去了。
神社内部一下子空旷了许多,只剩下外公、芦花姐、廉太郎、小春、那位神官,以及……感觉自己像即将被公开处刑的自己。
好……好紧张……感觉比当年剑道比赛决赛还汗流浃背,他现在只想赶快结束。
“有什么……礼仪规矩吗?”将臣试图寻找一点仪式感来缓解紧张。
“这个……倒没有特别要求,但行个礼总是好的,毕竟是对神明大人的敬意。”
行,您是老大您说了算。
将臣走到那块巨大的岩石前,看着那柄在灯光下闪着幽冷寒芒的神刀。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丛雨丸规规矩矩的微微鞠了一躬。心里默念念念有词,刀兄,给个面子,别让我太难堪……
然后,他伸出双手,带着一种“摸电门”般的谨慎,紧紧握住了包裹着黑色鲛皮的刀柄。
就在指尖触碰到冰凉绑皮的瞬间!
滋———!
一股微弱却清晰的、如同静电般的触感,猛地从指尖窜了上来,沿着手臂直达天灵盖!瞬间传遍全身,让人毛骨悚然。
将臣浑身一僵,差点把手缩回来。
静电?!日本刀柄还有静电?!这什么高科技材料?!还是说我犯什么忌讳了?
“怎么了?”外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啊!没,没什么!”
将臣赶紧稳住心神,强作镇定。
一定是太紧张了,一定是!或者就是刚才那个壮汉留下的手汗导致的生物电?他甩开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重新集中精神。
再一次面向这把传说中的神刀。冰冷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
那么,自己就……意思意思,稍微用点力?他打定主意,姿势要标准,表情要努力,但力道控制在肌肉稍用力的级别就好。
为了不手滑造成意外,他再次紧了紧握住刀柄的双手。触感……比想象中更坚硬冰凉,带着金属特有的沉重感。
好了,演完这场戏就收工,外公在看,要表现得像个努力的好青年,用点力……但别太用力……就当拔个卡在土里的萝卜。
将臣深吸一口气,双臂发力,以一种标准的、教科书般的垂直向上拔刀姿势。
“——唔!”
预想中纹丝不动的沉重根本没有出现!这触感……比想象中更……硬?或者说,更有实感?就像是拔一根插在黄油里的筷子!
没有阻力!没有摩擦!没有不少感觉?丛雨丸的刀身,以一种极其顺滑、甚至带着点迫不及待的诡异流畅,伴随着一声轻微却清晰的“嚓”声,被他轻而易举地……
拔了出来?
不………
准确地说,是拔出了一截。
将臣看着自己手中握着的东西,大脑彻底有点宕机,他手里握着的,是一段大约三十公分长、闪着寒光的……断刃?
刀柄连着大约三分之一的刀身,断口整齐得令人发指。
什么?你问剩下的大半截刀身在哪里?当然是稳当地…插在岩石里……
小春·芦花:【哇——!】
廉太郎:【不是吧——?!】
将臣:【……嗯……?】
………………死一般的寂静。
啊?断了?
时间仿佛凝固了,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他僵硬地低头看看手里的断刃,又抬头看看岩石上那截明晃晃的断口,再低头看看手里的东西……
哈哈哈哈……太搞笑了……这什么情况……哈哈……太逗了吧……一种极度荒谬不真实的感觉冲击着他的大脑,让他不由自主地发出意义不明的干笑。
他像个拿着烫手山芋的傻子,突然转向旁边同样石化的廉太郎,脸上挂着僵硬而扭曲的笑容:“哎,廉太郎,你来看看。来来,你拿着试试?”他试图把断刀塞给对方,仿佛那是什么好玩的玩具。
“喂!你不要给我啊!别过来!这事儿跟我没关系!一点关系都没有!”
廉太郎瞬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往后跳开一米远,他双手疯狂摆动,划清界限的速度堪比光速。
“不不不!”将臣举着断刀追过去,笑容越发诡异,“是你亲口告诉我的啊!你说这刀坚固得很,怎么拔也拔不动的啊!!!”
他一边追一边挥舞着那亮闪闪的证据。
“确实是我说的!但是!”廉太郎一边躲一边吼,“我没让你真把它折断啊!有谁会真用那么大的力气去折断一把插在石头里的古董刀啊!?这操作本身就很不合理好吗!”
“我根本没想折断啊!”将臣也吼回去,声音带着绝望的颤音,“说到底我根本就没有用力好吗!是它自己啵一下就出来了!还嚓地一声!你听到了吧!绝对是碰瓷!”
将臣手里的断刃沉甸甸的,冰冷的金属触感无比真实,这绝对不是梦,也不是什么有趣的整蛊节目,这就是血淋淋……哦不,是金属光闪闪的现实。
“啊……天……天色不早了,差不多该回去吃晚饭了!老妈说今晚吃咖喱!”
廉太郎眼神飘忽,突然抬头看天,转身就溜,像下定了某种决心。
“啊……啊!对对!我突然想起来,店里面那边还有一批新到的原料没点数!很重要的!我也得赶紧回去了!”
芦花姐也如梦初醒,步伐矫健,头都不带回,丝毫不拖泥带水。
“啊……糟糕!我作业一个字还没动!死线要到了!哥哥再见!”
小春见两人都溜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等等!不要丢下我啊!”
将臣看着瞬间空荡的身边,发出悲鸣。
“我们难道不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么!”
他的目光,绝望地、缓缓地、如同生锈的齿轮般,转向了唯一还留在原地的人,他的外公,鞍马玄十郎。
玄十郎:【………………】
他沉默着。
如同亘古不变的岩石,只是那双锐利的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牢牢锁定在将臣……以及他手中那截明晃晃的断刃上。
那眼神里,没有预想中的暴怒,没有斥责,甚至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沉的、如同古井般的……凝视。
一种仿佛要穿透灵魂,看清他到底是个什么级别和品种的倒霉蛋的凝视。
巨大的、无声的、山岳般的压力,如同实质的潮水般汹涌而来,瞬间淹没了将臣。
将臣:【啊】
玄十郎:【………………】(持续凝视)
将臣:【啊啊啊啊啊啊啊!!!】
内心无声的尖叫响彻云霄,伴随着完蛋了这辈子都别想离开穗织了要在这里打黑工还债到时间大道尽头了的跑马灯。
手中的半截丛雨丸,在神社昏黄的灯光下,断口处似乎……极其极其微弱地……闪过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光芒?
是错觉吗?还是这把刀最后的……嘲讽?命运,好像以一种非常抽象且神经病的方式,给了他一个响亮的回答。
少年,你相信命运吗?不信?没关系,它会用半把刀拍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