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样?巫女大人的神乐舞跳得好吧?”芦花姐的声音像按下了播放键,把将臣从某种失重状态拉了回来。
手肘捅了捅还在微微发懵的将臣,脸上写着“快夸!不夸不是穗织人!”
刚才那疑似“白色兽耳”的幻觉还残留在他视网膜上,搞得他看神社的鸟居都觉得像某种大型猫爬架。
“非常……优美!嗯!感觉像是错过了一场限量版的人生CG。”
将臣努力把自己的形容词从非人类替换掉成褒奖,“我都有点后悔没从头开始看了,真是太遗憾了呢……”
他试图用夸张掩饰心虚。
“小事小事!不止春日祭,办祭祀活动的时候也能看到巫女大人跳舞,机会多得像便利店里的饭团!”
“记得常来就行!那现在……”芦花姐指了指神社深处,“去找玄十郎先生?”
“啊……对哦。”
将臣如梦初醒,差点忘了此行的目的是见童年阴影实体化,俗称外公。
“我是来跟外公打招呼的。”他的语气沉重得仿佛要去拆弹。
童年的阴影如同神社屋檐下潮湿的青苔,顽固地攀附在记忆深处。
“他应该还在这里……”
芦花姐伸长脖子,突然眼睛一亮,朝着人群后方不断的挥手。
“啊!廉太郎!小春!”
不远处,一对正在围观游客投绘马的兄妹转过头来,男生穿着本地特色的衣装,但努力拗出酷哥造型;女生则是漂亮的衣服加双马尾,元气满满。
“嗯?怎么了,芦花姐?”男生为鞍马廉太郎,将臣的表兄懒洋洋地应道。
他旁边的少女,小春,则像只警惕的小鹿,眼神灵动地看过来。
“怎么了,姐姐?”
鞍马小春,廉太郎的亲妹妹,那是将臣的表妹,她声音清脆。
廉太郎的目光扫过芦花姐,落在将臣身上时明显卡壳了:“等等……哎?你是……将臣哥?!”他像看到了某种稀有生物,比如会说话的熊猫。
小春也瞪大了眼睛:“啊!真的耶!哥哥!”她小跑过来,围巾一甩一甩,“真的好久——好久没见了!你长高了!也更……呃,更‘都市感’了?”她努力寻找着形容词。
“啊,好久不见。”
将臣扯出一个社交性笑容。廉太郎和小春,外公的孙子孙女。
某种意义上也是他“穗织回忆”的重要组成部分,主要是被外公训斥时的难兄难弟。
他们的老爸,也就是将臣的舅舅,作为长子却对继承旅馆兴趣缺缺,跑去大城市当社畜了,留下这对兄妹在本地自由生长。
“真的好久不见!”廉太郎走过来,毫不客气地一拳捶在将臣胳膊上,“是什么把你从大城市里拽回来了?这几年连过年都见不着你人影,这次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外公的旅馆人手告急,我被迫……咳,自愿过来支援。”将臣老实交代,顺便把“我妈用断绝伙食的威胁”这句咽了回去。
小春点头如捣蒜:“对对!往年都是姑姑来帮忙的。哥哥你这次能来,爷爷肯定很高兴……大概?”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嗯……因为我太久没尽孝了。”将臣干笑两声,“所以我妈觉得很有必要让我这张脸在穗织的土地上重新刷新一下存在感。”
“真的是很久很久没见了嘛!”小春鼓起脸颊,像只塞满松子的松鼠。
“你现在长得好高!刚才第一眼我都没敢认,还以为是哪个迷路的游客呢!”
“小春也长大了不少啊,跟记忆里那个跟在廉太郎后面哭鼻子的小不点完全不同了。”
嗯,至少身高和……呃,对!气质上成熟了点?将臣低头看了看只到自己胸口的小表妹,努力回忆她小时候的样子。
“真、真的?”小春眼睛瞬间亮了,脸颊泛起可疑的红晕,“哈哈……哥哥这么说我好开心!”她下意识地挺了挺胸。
廉太郎在旁边发出毫不留情的嗤笑:“肯定是哄你的啊。你那胸部哪里长大了?跟神社门口的地砖一样,毫无起伏。”
“长、长了好吗!”小春瞬间炸毛,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跟去年比起来大了整整0.2毫米!有数据支撑的!懂不懂!”
“0.2毫米?”廉太郎夸张地掏了掏耳朵,“拜托,那点变化肯定测不出来好吗?误差!绝对的测量误差!或者是你毛衣起球了!”
“浮动忽略不计,结论:无效发育。”
“廉哥你烦不烦!能闭嘴吗!你这辈子最大的误差就是出生在这个家里!”小春气得跳脚,马尾辫在空中甩出愤怒的弧度。
“那个……廉太郎,我觉得吧,可能是因为你天天看着小春,视觉疲劳了,细微的变化反而看不出来这种。”
眼看兄妹战争一触即发,将臣赶紧打圆场,试图模仿起记忆里的温和语气。
“就,就比如……就像你每天看镜子里的自己,也不会觉得帅得惊为天人,对吧?”
嗯,后半句好像有点跑偏。
不过好在效果拔群!
“哥哥!你太会说话了!我好感动!呜呜……哥哥,你要是我亲哥哥该多好啊!”
小春立刻像找到了组织,感动得眼泪汪汪:“我才不想要这个廉哥!他是在家里只会拉低家庭平均智商的蠢蛋哥哥!”
廉太郎翻了个白眼:“呵,我还不想让你这移动噪音源当我妹妹呢!我想要个更漂亮更安静、最好还能给我零花钱的妹妹!”
“你再说一遍!”
“呵,我还不想让你这毒舌、暴力、毫无女子力的讨厌鬼当我妹妹呢!”
“讨厌!你想怎么样!?”
“我喜欢的是那种温柔可爱、会甜甜地叫我哥哥、笑起来像春日暖阳的妹妹!
“笨蛋笨蛋!”
“丑八怪丑八怪!”
“行了,别闹了别闹了!”芦花姐熟练地插入两人中间,像分开两只打架的博美犬,熟练地各拍了一下他们的后脑勺。
“停停停!兄妹吵架给我适可而止啊!你们还在神社呢,注意影响!”
“你们俩真是……从小到大,关系好得一点都没变啊……”
这份爱的浓度一点没稀释,反而提纯了是吧?这种毫无营养又充满活力的斗嘴,某种意义上确实是青春的标志物。
“话说回来,”芦花姐打断这出家庭小剧场,把话题掰回正轨“你们知道玄十郎先生在哪吗?阿将去觐见……呃,打招呼。”
“他要找爷爷?现在就在里面啊。”
廉太郎装模作样的揉着后脑勺,又朝神社本殿方向里面努努嘴。
“对呀,你忘了吗芦花姐,现在在办那个「传说中的勇者」活动呢!”
小春在一边也点头附和。
“啊!那个啊!”芦花姐恍然大悟。
“什么意思?勇者?选拔?我们这神社的业务范围是不是有点太广了?”
芦花姐一拍将臣:“就是这建实神社的神刀活动!将臣你应该听说过吧?”
建实神社的神刀?……那把丛雨丸?
“神刀……啊,就是那个出了名的妖怪传说里的……”将臣有点想起来了。
“听说过,但实物是什么样子没见过。日本刀这种东西,长得都大差不差的吧?”
的确,建实神社供奉着一把非比寻常的刀,一把据说砍过妖怪的神刀,现在正举办的什么勇者资格选拔,显然跟它有关。
“我记得是要抽签才能参加的吧?”将臣边询问边努力回忆着零碎信息。
”那是针对外面那些游客的规矩。”廉太郎摆摆手,一副都是自己人没关系的得意。
“你又不参加活动,又是进去找爷爷的,到时候刷个脸卡,就畅通无阻了。”
“那我就先进去了。”
将臣带着一种参观历史遗迹的心情走进主殿,然后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
一踏入神社内部,景象瞬间不同。一条不算短的队伍蜿蜒着,目测三十多人。
男性占了绝对多数,其中夹杂着七八位眼神同样跃跃欲试的女性。
最引人注目的是队伍里的国际友人含量极高,许多金发碧眼的壮汉、还有背着登山包的红发妹子……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亚瑟王圆桌骑士线下会议”的奇妙氛围。
所有人的目光都热切地聚焦在前方,一块摆在室内、格格不入的巨大岩石,以及岩石上斜插着的一把……寒光闪闪的日本刀。
“…………噗!”
对不起,一下子有点没绷住。
那把刀……它就那么直挺挺地、毫无仪式感地、甚至有点过于随便了。
乍一看,要不是上面的御币,还真是一幅“我就在这你们爱拔不拔的奇妙样子”。
光洁的刀身在略显昏暗的室内反射着冷冽的银光,确实很漂亮,但这场景……怎么看怎么像某个行为艺术家的搞怪作品。
“还真是……物理意义上的拔刀。”将臣喃喃自语,努力把心里的吐槽咽回去。
他的嘴角抽了抽,那把刀,刀身修长,闪着冷冷的银光,从岩石中央探出,造型之经典,完美复刻了亚瑟王传说。
甚至与时俱进的融入了本地特色风格。
活动名字简单粗暴——
『有谁能拔出这把刀?!』
充满了中二又朴实的诱惑力。
“怎么样?震撼吧?”廉太郎凑过来,语气带着点莫名意味,“第一次来神社里面?”
“以前过年参拜就在门口拜拜……里面是第一次进。”将臣老实回答。
“那把神刀,”芦花姐压低声音,“就是传说中降服了妖怪的丛雨丸本尊哦!是货真价实的历史……呃,传说中的名刀!”
“所以……它是真的……拔不出来?”
将臣盯着那把怎么看都像是焊死在石头里的刀,发出了疑问。
这问题听起来很蠢,但看着前面那个胳膊快比自己大腿还粗、正憋得满脸通红的欧美壮汉,他真的很怀疑人生。
“拔不出来拔不出来!”小春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管你是用什么姿势,推、拉、扭、踹也好,还是对它唱歌跳舞,它就是纹丝不动!各种意义上的不动如山。”
“我也试过,根本就是蚍蜉撼树!所有手段都试过了,它连一纳米都没动过!”
廉太郎一脸往事不堪回首,接着他比划了两下,做了个双手扭动的动作。
“最后我恼羞成怒,试图把它掰弯……”
“喂!你冷静点!掰断了怎么办?这东西应该算是文物吧!”将臣听得一惊。
反观廉太郎,他一脸你太天真的表情。
“安心啦!要是我这点力气都能掰断,它怎么禁得住世界各地肌肉猛男们日复一日的爱抚?早就变成丛雨丸碎片了好吗!”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你的说辞听起来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看着眼前又一个壮汉憋得脸色发紫,最终颓然放弃,喘着粗气被工作人员友好地请下去,后面排队的人发出看热闹的笑声。
“……好像有点意思。”
这个活动历史悠久,据说早期是免费全民挑战,后来游客太多,才改成了抽签付费制,毕竟神社的人也要恰饭的嘛。
尤其受欧美游客喜爱,可能是对东方神秘力量的某种……力量崇拜?
此时,三位来自不同国家、但同样拥有健美级别肌肉的猛男正在同时挑战。
他们那原本充满自信的笑容,在握住刀柄后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因过度用力而扭曲涨红的脸庞,以及喉咙深处发出的、介于野兽咆哮和便秘之间的奇特声响。
外国旅客人A:【哼!唔唔——!啊啊啊啊————】
(翻译:种疑似返祖的咆哮。)
外国旅客人B:【嗯———!唔唔唔】
(翻译:这只是在释放自我。)
外国旅客人C:【哼!嗯嗯嗯啊—!啊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翻译:为了Excalibur!!!)
抱歉……不小心串戏了!
场面一度十分热血,充满了力量与……徒劳。丛雨丸稳如泰山,连一丝灰尘都没震下来,岩石底座仿佛在无声嘲笑。
岩石与刀,稳如老狗。
壮汉们铩羽而归,脸上写满了对牛顿力学的怀疑和对东方神秘力量的敬畏。
“这真的不是托吗?”
“我知道你一时难以相信,但你觉得这群使出了毕生吃奶力气、表情管理完全失控的肌肉兄贵,像是在演我们吗?这演技拿奥斯卡都绰绰有余了吧?”
廉太郎看着将臣脸上的表情耸耸肩。
“我们本地人从小看到大,从来没听说过有机关或者作假,谁敢瞎传这种话,会被爸妈混合双打骂亵渎神明的。
芦花姐也点头称是。
估计挨打罪名是什么诋毁神社,破坏穗织旅游业根基之类的吧………
“而且我觉得,以爷爷那个宁折不弯’的性格,他宁愿把刀沉进太平洋,也绝对不会参与弄虚作假!”小春也一脸严肃,她对自家爷爷的耿直有着绝对的信心。
将臣看着又一个壮汉败下阵来,揉着发红的手掌,表情既挫败又尊敬。
“……行吧。”
他勉强接受了这个设定。这个世界本来就充满了未解之谜,比如为什么WiFi信号总在关键时刻消失,比如为什么便利店饭团总是海苔那面先碰到舌头……多一个拔不出来的石头刀,好像也没那么奇怪。
“反正跟我无关。”将臣甩甩头,决定不再纠结这个,当务之急是找到外公,完成见面报道,然后祈祷今天能平安混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