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了芦花姐关于穗织沉重历史的科普,将臣心里那点“爱乡情怯”被搅得更加浑浊。
他深吸一口带着春日祭特有喧嚣和淡淡温泉硫磺味的空气,试图把那些关于“犬魂作祟”和交通不便的郁闷甩开。
“行啦行啦,”芦花姐不愧是气氛调节大师,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力道差点让将臣一个趔趄,“难得见一次,大好春光净聊些丧气话,简直浪费神社后山开得那么好的樱花!”
“走走走,机会难得,陪姐姐看游行去?保证热闹得让你忘记烦恼!”
将臣揉了揉被拍得生疼的后背,心里嘀咕:“芦花姐这手劲,怕不是每天帮旅馆搬行李练出来的……”
他摇摇头,目光投向通往山顶建实神社的石阶方向。“嗯……算了。我先去外公那里打个招呼,露个面才是正经。”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点认命的无奈,“而且,按我外公的脾气……搞不好下一秒就被抓壮丁去神社帮忙了。”
这预感无比强烈,仿佛已经能听到外公那中气十足的吼声在耳边回荡。
“露个面……也对,礼数不能少。”芦花姐理解地点点头,陪着他沿着温泉街往玄十郎爷爷的旅馆走。
十五分钟的脚程,沿途是熟悉的风景和翻新的店面,时光在这里仿佛被按了慢放键。
“哎呀……之前的那些,不过这里真是跟以前一模一样。”将臣感慨,目光扫过那些挂着红灯笼的木质建筑。
“那可不!”一提到这个,芦花姐骄傲地扬起下巴,“玄十郎先生的旅馆生意可火爆了!虽然他老人家年纪大了,但是不仅管理没得挑,住宿更是绝赞!”
她指了指前方那座规模不小、透着沉稳古意的建筑,“喏喏,就是那儿。建筑倒也是古香古色,外国游客最爱这种调调,拍照打卡发Ins一条龙。”
将臣看着那熟悉的门楣,喉咙有点发干:“……嗯。”
终于要跟外公打招呼了…鞍马玄十郎,光是这个名字,哪怕只是想象他老人家像根标枪一样杵在那里,一股无形的压力就扑面而来。
童年阴影瞬间复苏——那严厉的眼神,不苟言笑的面容,光是站在道场边看他练剑,小腿肚子都能哆嗦。
就算现在长大了,知道外公其实是个讲道理、护犊子,呃,虽然方式比较硬核的好人,大概吧……
但幼年时被深深埋下的“剑道场魔王”印象,依旧顽固地盘踞在心房深处。
他仿佛已经能预见外公得知他放弃剑道两年后,那恨铁不成钢的怒吼。
“将臣!你这半途而废的臭小子!”
他光是脑补,冷汗都要下来了。
深吸一口气,鼓起壮士断腕般的勇气,将臣拉开了旅馆的格子门。
“打扰一下。”他朝里面喊道。
“您稍等,马上就来!”
一个清亮的女声回应。很快,一位身披整洁和服的年轻女侍小跑着出现,脸上带着职业性的亲切微笑
“抱歉抱歉,让您久等了。请问您是预约过的客人吗?”
将臣连忙摆手:“抱歉打扰,我不是客人。请问鞍马玄十郎外公在吗?”
那位女侍眨了眨眼,目光游离,似乎在确认什么,又朝前走了两步。
“不好意思,请问您是……?”
“我是他的外孙,有地将臣。这次回来参加春日祭,想先给外公打个招呼。”
仔细一想,将臣解释道。
“啊!”女侍恍然大悟,笑容立刻变得热情,“您就是将臣少爷!大当家跟我们提过您要来帮忙的事。”
“真是辛苦您大老远过来了!”她微微躬身,“大当家的话,现在正在建实神社那边呢,他是今年春日祭的执行人员之一,这会儿正忙得团团转。”
“原来玄十郎先生是执行委员啊?怪不得这几天在街上都很少看到他。”
“之前倒是说过在神社什么的,我还以为他老人家来了兴致,去帮忙主持什么的,结果倒是正经主持人啊。”
一旁芦花姐突然插嘴,喃喃自语。
“是的,”女侍点头,“如果按照计划进行,现在应该差不多抵达神社了。大当家恐怕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
“是吗……”将臣松了口气,暂时逃过直面外公让他肩膀都垮下来一点。
但责任感又让他忍不住问:“那……请问现在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比如行李什么的可以先放下之类的。”
女侍掩嘴轻笑:“感谢您的好意!不过这会儿神社那边人手还算充足,祭典刚开始,旅馆也还没到最忙的时候。
“总之,这两天少爷您今天就先好好享受春日祭吧,放松放松,养精蓄锐,后面几天怕是真要辛苦您呢。”
“这样啊……嘛嘛,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将臣表面从善如流,不过心里的小人已经在欢呼解放。
“行李我帮您拿进去安置好。”女侍殷勤地接过他的背包。
“好的,麻烦了,谢谢。”
…………
“芦花姐,关于我外公他……他现在身体还硬朗吗?”
走出旅馆,春日暖阳洒在身上,将臣忍不住问芦花姐,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忐忑。
“那还用说?简直硬朗得不像话!别说感冒了,喷嚏我都没见他打过!背挺得比你这个小伙子还直,腰腿好得能一口气跑上神社台阶不带喘的!”
芦花姐翻了个白眼,仿佛他问了句废话,她又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而且,听说还在坚持哦——每天早起,用他那把宝贝木刀练素振!雷打不动!”
“是吗……他老人家还是这么精神啊……当、当然是好事。”
将臣的嘴角微妙地抽搐了一下,很好,外公依旧屹立不倒,自己放弃剑道这件事的罪孽感瞬间又沉重了几分。
“你呢?”芦花姐话锋一转,带着促狭的笑意,“还在练剑道吗?小时候看你被玄十郎爷爷操练得挺狠的。”
“早没练了。”
将臣回答得飞快,带着一种坦白从宽的释然,“快两年没碰过木刀了。”
“诶?为什么呀?”芦花姐这下感觉惊讶了,“你基础不是挺好的嘛?”
“本来就只是外公觉得对强身健体有用,硬压着我练的。”
将臣耸耸肩,语气轻松了点,“没人盯着之后……嗯,就像终于摆脱了课外强制补课,你应该懂的?”
“再加上高中课业越来越重,自然而然地……就疏远了。”
话虽如此,他还是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掩盖那点对长辈的愧疚。
“哦……懂了懂了!感觉就像自然而然分手,然后你们之间互不打扰的前任情侣一样,是吧?”
听到他这么一说,芦花姐就是噗嗤一笑,眼神揶揄。
“倒也不是……你这比喻,微妙得有点扎心了,芦花姐。”
将臣一愣,随即失笑,仔细想想,还真有那么点意思。
自己对剑道之类的,确实没了当初的热情和坚持,只剩下一丝分手后的淡淡怀念和……心虚。
“所以啊……”他叹了口气,抬头遥遥望向神社的方向,“我现在都有点没脸见他老人家……总觉得会被指指点点。”
“安啦安啦!玄十郎先生又不是什么妖鬼,还能把你吃了不成?”芦花姐豪爽地拍着他的背,力道依旧,“顶多唠叨你几句!走,姐姐带你去神社看热闹!”
话虽如此,当两人随着人流爬上神社长长的石阶,踏入被各种苍翠树木环绕、此刻却人声鼎沸的宽阔庭院时,将臣还是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他眼睛像雷达一样在人群中扫描着那个威严的身影。
然而,外公没找到,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被神乐殿前那一片肃穆又期待的寂静所吸引。
院子里早已人山人海,游客们摩肩接踵,所有的目光都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聚焦在神乐殿中央,手机、相机如同森林般举起,屏息凝神。
“哇哦!”芦花姐兴奋地小声惊呼,扯了扯将臣的袖子,“阿将阿将!我们运气真好,正赶上重头戏呢,巫女大人的神乐献舞!这可是春日祭的压轴时刻!”
“哦?是吗……”将臣没多注意,只是心不在焉地应着,他的目光还在人群中逡巡,“外公是在里面指挥吗?”
“哎呀!你这人!”
“别这么不解风情嘛!快看!巫女大人的神乐舞跳得可美了!”芦花姐恨铁不成钢地戳了他胳膊一下,“多少游客就是冲这个来的,是春日祭绝对的担当!”
“你要是错过就是血亏!”
接着,她不由分说地把将臣往前推了推,刚好前面是个斜坎,“来来来,就站这儿!你这高度,视野绝佳!”
拗不过芦花姐的热情,将臣只得暂时放下寻找外公的念头,顺着那无数道汇聚的视线,望向了神乐殿的中央。
然后——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少年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殿前,那是一位与他年纪相仿的巫女,正沉浸在那古老而神圣的舞步中。
她身披白而映了半身粉花的千早,绯红的袴如流动的火焰。
雪白的长发如瀑,随着她每一次优雅的旋身轻轻拂动,在透过古树枝叶洒落的斑驳阳光下流淌着玉般的光泽。
她的动作舒缓而精准,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感,她的每一次抬腕,每一次顿足,每一次衣袖的翻飞,都像在空气中描绘着无形的话语,传递着超越言语的宁静圣洁。
四周的喧嚣——游客的低语、孩童的嬉闹、鞋底摩擦砂砾的沙沙声,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弭,被一种真空般的寂静所取代,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神乐铃那清澈空灵、不染尘埃的声响。
叮铃…叮铃…
铃声清脆,余韵悠长,如同山涧清泉滴落深潭,又似月下风铃轻叩心弦。
每一次铃响,都精准地敲打在心跳的间隙,涤荡着尘世的浮躁。
那巫女的舞姿,带着一种绝非尘世的美,那并不仅仅是技巧的娴熟,更是一种灵魂的倾注。
她的眼神专注而空灵,仿佛穿透了眼前的观众,凝视着人不可见之处。
阳光穿过古老的鸟居,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让她看起来不似凡间之人,倒像是偶然谪落人间的绝美仙女,或是栖息于古老森林中的精灵。
将臣彻底看呆了,脑海里的每一个念头仿佛都安静下来,被那纯粹的、蕴含着某种不可思议力量的舞姿所俘获。
他忘记了寻找外公,忘记了人群带来的烦躁,甚至忘记了自己身处何方。
一种奇异的悸动,伴随着难以言喻的安宁感,从心底悄然滋生。
这……确实值得一看……他在心中无声地赞叹,简直难以言喻……
然而,就在这心神摇曳、目眩神迷的瞬间,将臣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烈的晃了晃脑袋,又拼命眨了眨眼,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在巫女那如云霞般倾泻的秀丽白发顶端,就在那圣洁的额发之间……就刚才!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动了?!
一对……毛茸茸的、尖端带着俏皮弧度的……兽耳?!
也是洁白的,不染一丝杂色的,在阳光下似乎还泛着柔和的微光?!
将臣【!?!?】
什、什么情况?!仙、仙女头顶上……长出了耳朵?!白亮的?!
他心脏狂跳,下意识地抬手用力揉了揉眼睛,一瞬间怀疑是阳光太刺眼或者自己太累眼花了。
他屏住呼吸,再次定睛望去——
庄重的神乐殿中央,巫女依旧在专注地舞蹈,长发柔顺,额发整齐。
哪里有什么兽耳?只有散漫的发丝在动作间微微晃动。
将臣【……咦?】
刚才……明明看见了!那么清晰!好看的,毛茸茸的,那个还似乎随着舞姿轻轻抖动了一下!现在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
巨大的困惑和一丝莫名的寒意攫住了他,这绝对是错觉吧?难不成是阳光折射的恶作剧?还是……
“阿将?”
芦花姐的声音将他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发什么呆呢?看入迷啦?”她促狭地笑着,显然没发现任何异常。
“没、没什么!”将臣猛地回过神,有些慌乱地掩饰,“可能……是太累了吧。”
他赶紧扯出一个笑容,试图说服自己,他给自己找了个正常的解释。
今天光是换乘电车就折腾了两个多小时,精神一直紧绷着,出现点视觉疲劳的幻象也……说得通吧?
他环顾四周,其他游客都一脸陶醉,举着手机相机拍个不停,神情正常无比,没有任何人露出惊诧的表情。没有窃窃私语,没有指指点点。
仿佛刚才那惊鸿一瞥的兽耳,只是他有地将臣一个人独家定制的幻觉。
应该……是我看错了吧?
他强行压下心底那丝挥之不去的不安和悸动,试图用理智说服自己。
人的头顶上怎么可能长出耳朵呢?这又不是什么奇幻轻小说的开头……
当他再次将目光投向殿中那位舞姿翩跹、圣洁得不似凡人的巫女时,一丝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惊艳、困惑和某种奇异预感的电流,悄然窜过他的脊椎。
神乐铃的清音依旧在回荡,敲击着寂静,也仿佛敲击在他的心口之上。
神社的气息,巫女非尘世的舞姿,还有那转瞬即逝的……这一切交织在一起,无声地叩问着少年懵懂的心。
或许,那条通往正常高中生活的轨道,在踏入这座神社、目睹这场祈舞的瞬间,就已经悄无声息地……偏斜了。
而那对只在他眼中闪现了一瞬的,被当做幻觉的兽耳,便是点燃一切不可思议的、命运的第一缕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