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头循着血腥味来的喙嘴兽张开巨喙,鼻息喷吐在祥子刚刚依靠过的礁石上,然后是中箭后滴落血液的位置,粘稠的涎水延着白垩色的喙嘴边缘滴落。
它低吼着,在狭小的洼地里焦躁地转着圈。
它得到了召唤。
食物刚才就在这里。
但是现在呢?去哪里了?
喙嘴兽疑惑地低鸣着,巨大的头颅反复探向祥子藏身的水域方向,却又一次次迟疑地缩回。
祥子忍着伤口被盐水浸透的剧痛,把自己全身泡进海水中,只露出口鼻,尽量远离岸边。这样做很疼,而且会让刚刚涂上去的药剂再次被洗刷掉,但她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
岸上,另外三人带着驼兽紧贴着另一侧巨大的礁石阴影里。初华的长柄刀紧握在手,死死盯着那头徘徊的巨兽,随时准备地冲出去。
一只手搭到她的肩膀上。初华回头看去,是海铃。她的脸在礁石的阴影里半明半暗。
海铃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初华看向祥子藏身的水域。
在海平面彼方冉冉升起的双月之下,祥子正缓慢地向更深的水域移动。每一次挪动,她脸上都掠过难以掩饰的痛苦,但动作却异常坚决。
就在这段时间里,陆陆续续又有好几只喙嘴兽来到海边,四处嗅探着,甚至踏进了水里。如果它们真的发现了祥子,就算这里的三个人豁出命去,也不过就是给喙嘴兽加餐而已。
初华知道,但她不在乎。
海铃也知道她不在乎。
“如果祥子要被发现了,我们到那边制造一些噪音,也许能引开喙嘴兽。”黑发的剑士凑到初华耳边低语,“相信我,比直接冲出去更有用些。”
海铃摆了摆手,又朝那处岛礁瞥了一眼,那个射伤祥子,又吹哨引来喙嘴兽的人影已经不见了。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恐惧中缓慢流逝。喙嘴兽们徒劳地在岸边徘徊、嗅探、低吼。祥子伤口中渗出的血腥味被海水一层层卷走、稀释。那诡异的哨音也再未响起,仿佛那个偷袭者只是为了引来兽群搅局,目的达成后便抽身而退。
终于,最先抵达的那头喙嘴兽失去了耐心,发出一声带着不满的嘶鸣,转身朝伽特深处那此起彼伏的同类嘶吼声走去。
它的离开像是某种信号,其他几头喙嘴兽也纷纷放弃,迈开沉重的脚步,隐没在夜色与起伏的沙丘之后。
喙嘴兽的声音渐渐远去。
初华冲向海边,却被祥子举手阻止了。
不要下水。祥子没有出声,但初华能读懂她的口型。
现在能遮蔽喙嘴兽嗅觉的药剂已经用尽,如果初华也进入水中,那她身上涂着的药剂也会被洗掉。
祥子拖着被海水浸泡的伤腿踉踉跄跄地独自从海里走回岸上,嘴唇毫无血色,额发被冷汗和海水浸透,狼狈地贴在脸颊上。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松懈下来,剧烈疼痛和失血带来的虚弱感瞬间席卷全身。
她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全靠初华及时伸出的手臂才勉强站稳。
“小祥!”
祥子低头看向自己的右腿,透过箭矢破开的洞口,可以看到被海水泡得发白的伤口边缘,暗红色的血丝仍在不断渗出。
祐天寺也赶了过来。海铃则还站在礁石上方警戒。
祥子感到疼痛让自己的思维变得更加清晰,倦意被完全驱散了:“穿透力不强,应该没伤到骨头。”比起箭矢本身,更大的麻烦是失血和感染的风险,以及药剂被海水冲刷殆尽后,自身的气味。
“……箭头可能有倒钩,”初华把祥子放在距离原本的营地有一段距离的礁石边缘,用布条勒住祥子的大腿根,试图减缓血流,“先折断箭杆,一会我可以背你出去。”
祥子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越过初华的肩膀,投向那片岛礁。
“那个人不会是黑狗的人,他能在伽特活动,还能用哨声驱使喙嘴兽移动——唔!”初华折断了箭杆,祥子猛地仰起头,但是忍着痛没有叫出声。
初华撕开祥子的裤腿,想要对伤口做进一步的处理。
祥子却抬手按住了初华的动作。“听着,初华,那个人肯定还在附近。”
“我的腿……短时间内很难行动。我身上的药剂被洗掉了,而且就算还有药剂,血腥味……也不可能瞒过喙嘴兽。”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装满喙嘴兽蛋的驮袋上。
“计划改变,不能在这里过夜了。”祥子说,“你们三个,带着蛋,离开伽特,回边缘镇。”
初华一怔:“什么?”
祥子继续说:“你们现在就出发,把补给都留给我,出去之后,拿到赏金。然后,用那个配方,重新调制药剂,再回来接我。”
“……小祥?”
“初华,这是唯一的办法,药剂的效果只能维持一天。留下来陪我的话,你们会和我一起被困在这里。”
“那……你要怎么躲开喙嘴兽?那个人要是再来呢?”
“我会想办法。”祥子再次看向袭击者现身的岛礁,“那个放箭的人,肯定有办法避开喙嘴兽。他身上可能也有药剂……或者知道别的方法。”
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但祥子还在丰川家时进行过的教育让她敏锐地意识到了一些东西:津义夫人对伽特的监视和悬赏、曾属于某个贵族的能避开喙嘴兽的药剂、另一个能在伽特内部活动甚至用哨声驱使喙嘴兽的人。这三者之间也许是有关联的。
祥子摇了摇头,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那我和你一起留下来——”
“初华,我相信你。”祥子抓住初华的手,紧紧盯着那双紫色的眼睛,“你也要……相信我。”
她需要初华亲自去边缘镇拿到赏金。她知道初华能领会她的意思。
一旁的喵梦没有说话。
三人同时看向她。
“你现在的状态,别说对付偷袭者和喙嘴兽,大概连路都走不动。需要有人警戒,处理伤口。况且,”她顿了顿,手指轻轻摩挲着刀柄上的缠绳,“交易还没完成,我要确保你能兑现报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