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将那支大口径的军用望远镜放在窗台上,转身离开了这个临时的“安全屋”。
走廊里空无一人,空气中还残留着那个女孩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和硝烟的混合气息。
路明非没有走正门。
他撬开消防通道的窗户,像一滴融入夜色的墨水,悄无声息地滑落到宿舍楼背后的草坪上。
他没有明确的路线,只是凭借着一种野兽般的直觉,贴着建筑物的阴影,朝着那栋灯火通明的白色巨塔前进。
“自由一日”的战场比他想象的更加混乱,也更加专业。
一队狮心会的成员刚刚利用烟雾弹完成了一次漂亮的突袭,将一个学生会的机枪阵地端掉,此刻正交替掩护着撤退。
而在另一侧的教学楼顶,几名学生会的狙击手正用炼金曳光弹压制着图书馆方向的敌人。
路明非没有介入任何一方。
他像一个错入神明战场的凡人,小心翼翼地绕开所有交火的区域。他对自己S级的身份毫无实感,但他此刻的行动,却精准得不像一个刚入学的新生。
利用地形的不熟悉,反而让他摆脱了思维定式。
哪里有爆炸,他就知道那里的防守出现了缺口。
哪里枪声最密集,就意味着双方的注意力都被牢牢吸引。
他像一阵风,从战场的缝隙中穿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学生会大楼近在眼前。
这里是恺撒的“皇宫”,防御等级堪称全校之最。
正门广场上,由重型动力外骨骼组成的防线固若金汤,任何试图从正面突击的敌人,都会被密集的炼金子弹撕成碎片。
路明非的目标是建筑的侧后方,那里是厨房和后勤物资的入口。
他算准了送餐机器人进出的时间差,在那扇厚重的合金门开启的短短三秒钟内,如一道影子般闪身而入。
大楼内部是另一个世界。
紧张,但有序。走廊里,穿着白色制服的学生会干事们脚步匆匆,通过无线电交流着各处战况,分析着狮心会的进攻路线。
没人注意到这个穿着普通黑色校服、混在人群中的新生。
S级的身份,在这一刻成了他最好的伪装——谁会相信,那个传说中能与恺撒和楚子航分庭抗礼的怪物,会像个送外卖的杂役一样在这里游荡?
他顺着紧急通道的楼梯一路向上,凭着记忆中建筑的轮廓,向着顶层的方向移动。
越往上,守卫越森严,气氛也越凝重。在通往顶层指挥室的最后一道门前,他停下了脚步。
门外站着两名高年级学生,眼神锐利,手一直按在腰间的武器上。
路明非没有硬闯。他退后一步,闪身躲进了旁边的杂物间。
他发现墙角有一个不起眼的通风口,格栅有些松动。
他用指尖小心地将其卸下,一个狭窄的、布满灰尘的通道出现在眼前。
他深吸一口气,钻了进去。
通风管道内一片漆黑,充满了陈年灰尘和金属锈蚀的味道。他像一条蛇,在狭窄的空间里无声地匍匐前进。
远处,恺撒那清晰而富有磁性的声音,顺着管道的金属壁传了过来,如同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神谕。
“……第七小队向C区迂回,压制图书馆三楼的火力点。兰斯洛特,带领你的骑士团从正面发起一次佯攻,我要知道楚子航的‘村雨’现在在哪里。”
路明非找到了一个格栅,小心翼翼地拨开一丝缝隙。
指挥室的全貌展现在他眼前。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燃烧的校园,而室内却是一片冷静的蓝光。
恺撒就站在那张巨大的、由整块黑曜石制成的战术沙盘前,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白色西装,金色的短发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紧张,只有一种运筹帷幄的、君主般的从容。
而诺诺,就坐在他身旁的沙发上。她没有看战术沙盘,也没有看窗外的战火。
她只是慵懒地蜷缩在沙发里,赤着脚,用白皙的脚趾轻轻拨弄着一张塔罗牌。
她似乎对这场决定学院归属权的战争毫无兴趣,那双美丽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嘲弄和更深的、无法言说的疲惫。
“怎么样,我的布置还算华丽么?”
恺撒没有回头,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
诺诺打了个哈欠,将那张塔罗牌翻了过来,牌面上是一个倒吊的男人。
“太华丽了,恺撒。华丽得像一场注定要失败的婚礼。”
她的话音刚落,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那双慵懒的眼睛忽然抬起,无意识地、却又精准无比地,扫向了天花板上那个黑暗的通风口。
一瞬间,路明非感觉自己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那一瞥,仿佛跨越了物质的阻隔,如同一根冰冷的探针,刺入路明非藏身的黑暗。
他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连血液的流动都变得缓慢。
通风管道内,尘埃在从格栅透入的幽蓝色光线中静静悬浮,时间被拉伸成一条脆弱的丝线。
然而,诺诺的目光并没有停留。
它如同一只掠过水面的蜻蜓,点了一下,便轻盈地收了回去,仿佛刚才那精准的锁定只是一次无意识的偶然。
她重新将视线投向指间那张绘有“倒吊人”的卡牌,长长的睫毛垂下,在脸上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太安静了,恺撒。”
她的声音很轻,像梦呓,与窗外沉闷的、连绵不绝的爆炸声形成了奇特的交响。
“你的骑士们太听话了,楚子航的那些疯狗也太好预测了。这不像战争,像一盘被事先设定好程序的棋。”
恺撒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他的目光依然牢牢锁定着战术沙盘上不断闪烁的光点。
“秩序,诺诺。秩序是美的最高形式。战争也一样。我喜欢一切尽在掌握的感觉,包括我的胜利。”
“可你掌握不了意外。”
诺诺将那张“倒吊人”的牌面朝下,盖在光滑的沙发扶手上。
“世界这棵大树上,总会结出那么一两个畸形的、不听话的果子。”
她话音未落,指挥室的大屏幕上,一个代表狮心会进攻小队的红色箭头忽然从一个意想不到的位置亮起——下水道系统。他们绕过了地面上所有的火力封锁,如同从地底钻出的毒蛇,直扑学生会大楼的能源中心。
“报告主席!A区地下动力室遭到入侵!是苏茜!”
一名通讯员的声音瞬间变得尖锐。
恺撒的眉头第一次微微皱起。
他看着沙盘,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寒光。
“炸毁B-2和B-3号通道,把他们连同那些老鼠一起埋在下面。”
他下达命令,声音里没有丝毫的犹豫,冷酷得像一块冰。
“遵命!”
在路明非看不见的地方,图书馆的地下阅览室里,苏茜冷静地对着耳麦下达指令:“放弃A区,全员撤退。佯攻成功了。”
她身后的阴影中,几名狮心会成员的身影如鬼魅般消失在书架深处,他们的真正目标,似乎并非那个动力室。
通风管道内,路明非一动不动,他将自己的存在感压缩到极致。
他知道,这不是他出手的时机。
指挥室里,恺撒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沙盘上。
危机被瞬间化解,秩序再次回归他的掌控。
他似乎对诺诺刚才那句“预言”不以为意,只是伸手拿起一杯香槟,轻轻摇晃着。
“你看,诺诺,没有什么意外。”
他微笑着说。
“所有的变数,都只是通往最终胜利道路上的一段小插曲。”
诺诺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出白皙的脚,从茶几底下勾过来另一张塔-另一张塔罗牌。她没有看牌面,只是用指尖夹着它,然后像玩一个无聊的游戏般,轻轻一弹。
那张卡牌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无声地滑行,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最终,精准地停在了那个通往杂物间的、黑暗的通风口正下方。
它安静地躺在那里,牌面朝上。
路明非的瞳孔猛地收缩。
牌面上画着一个穿着小丑服饰的年轻人,他背着行囊,手持白玫瑰,正站在悬崖边上,神情愉快,似乎对脚下的万丈深渊一无所知。
塔罗牌编号0——“愚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