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大家这么热情,那就一起去吃个宵夜吧。边吃边聊,我也好决定到底该去哪一边,毕竟我这个人,有选择困难症。”
路明非这句话说出口,像是在一场屏息静气的剑道对决中,有人忽然问对手要不要先点一份披萨外卖。
那股由黑与白两色制服构筑起来的、名为“对峙”的紧绷气场,出现了一瞬间的松弛。
兰斯洛特那张仿佛用圆规画出来的标准贵族笑脸上,出现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肌肉的僵硬。
但他很快就调整过来,将这份意外也纳入了优雅的框架之中。
他向前一步,那姿态仿佛不是在剑拔弩张的校园小径,而是在凡尔赛宫的镜厅里。
“当然,乐意之至,路明非阁下。”
他的声音依旧温润如玉。
“学生会早已为所有重要的朋友包下了‘M.K.’餐厅的专属席位。无论是今晚的香槟配鹅肝,还是明早的白松露煎蛋,您只需要一个念头,主席的秘书处就会为您安排好一切。不过……”
他的话锋一转,那份温和的压力便如水银般无孔不入地渗透过来。
“主席更希望,当我们举杯庆祝时,庆祝的是我们又迎来了一位优秀的同伴,而不是一场仓促的相识。”
言下之意,想吃这顿饭,得先戴上学生会的徽章。
与兰斯洛特的滴水不漏相比,苏茜的反应则要直接得多。
她只是轻轻皱了皱眉,那双藏在无框眼镜后的眼睛里,流露出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狮心会没有宵夜。”
她的声音清冷,像冬夜里敲击冰块。
“如果你饿了,训练场的能量棒管够。楚子航让我来,是想知道你是不是战士,不是来陪你解决选择困难症的。”
她上前一步,那股冰冷的压迫感甚至比兰斯洛特那绵里藏针的优雅更具侵略性。
“选择很简单。你想成为舞台上的国王,还是战场上的刀?想清楚了,再来找我们。”
说完,她竟不再看路明非,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夜空,仿佛多说一句都是浪费时间。
空气再次凝固,甚至比刚才更加沉重。
路明非的拖延战术,非但没有化解矛盾,反而让矛盾以更纯粹的形式摆在了台面上:要么接受裹着糖衣的枷锁,要么吞下沾着铁锈的利刃。
芬格尔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他悄悄对路明非挤了挤眼睛,嘴型无声地比划着:“看,都很难搞吧?”
就在这微妙的寂静即将被某一方的再次开口打破时,一声悠长而古老的钟声,从远处那座最高的哥特式钟楼顶端传来,穿透夜雾,回荡在整个校园里。
当——
钟声沉重,带着青铜的质感,仿佛在宣告着某个古老盟约的生效。
芬格尔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的溺水者。
他一个箭步蹿到路明非身边,不由分说地再次勾住他的脖子,大声嚷嚷起来:“宵禁了!宵禁了!十一点!曼施坦因那个老光头的死亡时间!再不回宿舍,我们俩的学分都要被他扣光喂狗了!”
他一边喊着,一边用尽全身力气拖着路明非往宿舍区的方向跑,动作滑稽得像一只要从猎人陷阱里逃跑的狐狸。
“S级的归属权问题,明天自由一日的战场上再解决!今天先保命!两位,后会有期!”他头也不回地朝身后挥了挥手。
兰斯洛特和苏茜都愣住了。
他们显然没料到芬格尔会用这种近乎无赖的方式强行破局。
他们可以无视对方的威压,却不能公然违抗学院的铁律。
兰斯洛特脸上的微笑终于消失了,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完美无瑕的领口,眼神冰冷地看着芬格尔和路明非消失在小径的拐角。
苏茜则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收回望向夜空的目光,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像是失望又像是沉思的神色。
两人没有再看对方一眼,默契地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去。
兰斯洛特的身影走向学生会那灯火通明的白色建筑,如同走向舞台的光源中心。
而苏茜,则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图书馆那沉沉的、巨大的阴影里。
夜风吹过,空无一人的小径上,只剩下银杏树叶孤独的沙沙声,仿佛在为这场尚未开始的战争,吟唱着古老的序曲。
芬格尔跑得像一头被猎犬追赶的兔子,那件万年不变的米色风衣在他身后猎猎作响。
路明非被他拖着,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快散架了,但他还是抓住了这个空隙,喘着气问道:“师兄,你跑这么快干嘛?那个叫曼施坦因的,真有这么可怕?”
“可怕?”
芬格尔的声音因为剧烈的喘息而变得尖锐起来,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那不是可怕,S级,那是天灾!是行走的人形自走校规!是卡塞尔学院最后的、也是最不讲道理的刹车片!”
他猛地一拽路明非,躲进了一排巨大石柱的阴影里,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像是在躲避狙击手的瞄准。
“你以为宵禁的钟声是闹钟吗?不,那是丧钟!是为我们这些自由散漫的灵魂敲响的丧钟!”
芬格尔压低声音,表情严肃得像是要上断头台。
“曼施坦因教授,我们的风纪委员会主席,人送外号铁血宰相。他的言灵是什么没人知道,但我怀疑是序列号一百开外的账单必须死或者学分火葬场!任何在宵禁后还敢在外面游荡的学生,一旦被他抓到,下场比被龙王抓到还要惨!”
他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被龙王抓到,你最多是死。被曼施坦因抓到,他会让你在接下来的一个学期里,活得比死还难受!补考、重修、义务劳动、学分清零……他有一千种方法让你在毕业前就体会到地狱的模样!昂热校长是油门,他就是刹车,而且是那种能瞬间把飞驰的火车逼停的紧急制动闸!”
两人鬼鬼祟祟地穿过一片空旷的草坪,终于来到了一栋风格与其他建筑截然不同的宿舍楼前。
这栋楼只有三层高,外墙是暗红色的砖石结构,看起来比周围的哥特式建筑要朴素,但也更加古老和沉重。
大门上挂着一块古朴的黄铜牌子,上面用优雅的字体刻着——“诺顿馆”。
“到了,我们的皇宫。”芬格尔扶着膝盖,大口喘着气,“全学院最尊贵、也最邪门的地方。”
他指着那块铜牌,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自嘲和神秘的笑容。
“诺顿,初代青铜与火之王的名字。把新生宿舍命名为一头被我们自己干掉的龙王,你说校长是不是脑子有坑?有人说这是为了纪念,有人说这是为了羞辱,但据我这个新闻部副部长的内部消息……”
他凑到路明非耳边,声音压得更低了,仿佛在分享一段禁忌的历史。
“……这里,就是当年诺顿在人间的行宫改建的。我们,正睡在龙王的卧室里。你说刺激不刺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