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易完成的很顺利,他答应得爽快,走得很安详。
维尔汀打量着他渐渐离去的背影,转头看向眉头紧皱的伊薇特,开口说道:“我允许你问一个问题。”
她的声音有点轻,但也够用了。
“你在干什么?”
伊薇特并不理解为他们之间交谈的东西,但旺盛的求知欲让她小心着开口。
“我在做我该做的事情。”
“了解顾客的需求,为他们提供知识...”
她努力地适应着刚才的节奏,所以此刻才满腹疑问:“可克莱因小姐...”
“是在对方没有提供合法证明的情况下,贸然提供涉及世界表层之下的知识,属于异端行为。”
“涉嫌违反《联邦保密法》第三十二条第二款的相关规定....”
“您可能会被审判庭盯上,最后落到防剿局或者我们手里...”
“还真是高高在上...”
维尔汀巧倩地停顿,手指敲打着桌面,留足了空白,酝酿着不安:“我管这叫做等价交易。”
灰绿的眼睛在伊薇特身上稍有停留,随即潋滟了。
“抱歉...”
“还有...工作的时候请称职务。”
“抱歉...我觉得我很难...”
“在我离开期间,书店由你全权负责。”
“首先,宣称你没法找到这本书;然后,宣称你也许可以找到这本书,但是对方要付出相应的代价;第三,宣称如果不是对方干扰,你早就能找到那本书;最后,宣称你本可以找到那本书,但现在已经太迟了。”
“未经我的允许,不准进入我的房间和我的地下室。”
“厨房和后门上有我的钥匙,我在柜台里面放了足够你生活的钱。请省着点花。”
...
“您这是要去哪?”
伊薇特闻到了其中的古怪的味道,这个古怪的女孩突然要离开,反而让她心里惴惴不安...
——不要犯错啊...克莱因小姐...
她不无担忧地看向了维尔汀,毕竟她虽然救下了自己,但看上去不像是有什么道德负担的人。
维尔汀拿起了桌上的帽子,却不敢回应这份好意。
她侍奉的司辰把维尔汀当成了牛马,还不允许提桶跑路。所以每个月,她都将造访闰时,履行她作为店长的职责,而履行这份职责...她的手段就得丰富些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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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路:闰时】
【在上个野心勃发的时节,有客人造访了我的书店。】
【我已记不清她长得何种模样,哪怕是在梦里,我也未曾再唔。】
【这未尝不是某种潜在的庇佑。】
【然而,我的客人似乎已经不幸罹难。】
【作为书店的店主,我有责任保护书店的财产,收取合适的报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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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紫色的墨水飞速涌动,在维尔汀踏出书店门的时候变成古久的道路。
那条道路在呼吸,在颤抖,最终溶解在无穷无尽的光中。在光中前行,仁慈也就无处觅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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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开启】
【注解:这是闰时,是最短的时节,迷宫般的时节,当年岁迷失了方向,当时间如河流而回忆如飞鸟,它就连接着各重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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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辰】总是相似的,然而在【闰时】中,历史却各有各的不同。
她行走了一会,视线就猛然黑暗。
...
一盏白炽灯陡然炸响,照亮了周遭的黑暗。镇流器嗡鸣,灯光时有时无,像是垂死的叹息。
走廊幽深,没有窗户,这是任何人也找不到的地下室深处。通风管道发出管风琴的声音,见证着眼前的惨剧。
在维尔汀的当面,是猩红的铁王冠符号,时间以蜡烛的形式融化在角落上。
四具尸体排成一圈,以跪姿被钉在铁王冠周围,一人对应一个焦点古怪的甜腻味让人想到了血,而猩红的墙壁加剧了这种联想。她的身边摆着一把淡银色的左轮与三颗子弹,擦拭地十分干净。
维尔汀没急着行动,而是先检查起了自己的躯体。
‘啊...这次还算完整,周身无明显变动...’
‘四肢完好...指尖有青紫色瘀斑...从毒理学上来说不能排除过量摄入镇静类药物...’
‘指压皮肤,尸斑有略微褪色,应当遇害时间不长...’
‘还好,只是一具临时的躯壳...不然可有点麻烦。’
这句话的意思是身为生者已经太老,作为亡者却刚刚合适。
——还算走运。
在【闰时】之中,维尔汀并非以物理的躯壳进入,而是不得不借用现成的躯体。有一具相对完整的躯壳会方便很多,至少不用为了太多事情操劳。
作为【引】之准则的追奉者,她闻得到伤口的气味。
即便呼吸是个错觉,然而稍稍呼吸几口气,感受着气息在腹腔中回荡,也能让她感觉好上不少。
‘这事有点难办啊...’
可难办又不能不办,眼前的现场很明显是某场仪式的现场,中间铁王冠的印记,必然指向在隐藏在这一重历史后的某位隐秘存在。
显然,她的顾客已经在此罹难,店里出借的那本书也不知沦落何处了。
“按着仪式学的基础...标准的仪式至少包括两点...”
“一点是祈请,一个是指向...”
她回忆着前几天拿到手的仪式学基础,试图从眼前发现一些端倪,很快,来自另外一重历史的知识就此发挥了作用。
“祭品和祈请通常相关,也和接受祈请的存在有关...”
“实现【心】和【杯】相的祈请,就得献祭【心】和【杯】相的祭品...”
“这可真是有意思...”
如果真是【杯】相那群人还好,只是这重历史莫名给了她一种熟悉感。
——铁十字...血肉...不知名的存在...要真是那重历史,她真的可以享福了。
——别,千万别。
理清了思绪,她蹲下身子,用手触碰着眼前的蜡烛。
冷淡、平静,只有染血的烛泪似乎微热,诉说着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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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材料:蜡烛】
【可使用】
【效果:驱明照暗,映亮前路】
【注解:春蚕到死,飞蛾扑火...哈哈,我没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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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好办。
‘我拜请浪游旅人,永不停步之神,永不疲惫之神...”
‘它的旅程已然结束,谅必能为我揭露过往。”
维尔汀默念着尊名,旅者的能力随之发动,把她的视野扯进了黑暗。
她看见一双手把这些蜡烛从一个黑暗的匣子里取出,又一根根放在地上。
她感受到有三双不同的脚印在烛泪旁边轻踏。
她感受到温热的血液从烛光中穿过,随即升起古怪的甜腻。
她听到了象征着阴影的语言:“Yoq'al shn ky ywaq nuul.”
横穿历史的丝线从脚下的仪式一路向她背后蜿蜒,穿过地下室的门,穿过走廊,停留在房门前。
——310?
——这是追溯,她只能看见八个小时内的轨迹。
——运气不错,我看见了,给我等着。
维尔汀点着地上的蜡烛,掣在手中,随手拿起身边的箱子,把手枪装上子弹,推开保险,放在了腹腔之中,慢慢推开了橡木制的活板门。
潮湿的水汽从上倾倒而下,几乎要熄灭蜡烛最后的灯火。浓厚的消毒水味让维尔汀不由得皱起眉头,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身上的衣服有些粘稠,僵硬似铁。
——这是血迹。
还好这里摆着好几台洗衣机,最靠近她的桶子里还摆着晾晒好的衣服,想必这就是洗衣间。
维尔汀的道德纤维丛对此毫无负担,顺手就换上了她看上眼的那身。一件鹅黄色的裙子和淡绿色的帽子。
衣服洗得干净,来自薰衣草的后调让她精神为之一振,感受到了活着的乐趣。
拾阶而上,突如其来的光线带来了如同针扎般的疼痛,如同浪潮般的声音在她耳畔回荡着。
可等到她凝神望去,却只有空旷的大厅,细碎的彩窗从她头顶降诸于世,把阳光撕成古怪的色块;幽深的廊道蜿蜒漫长,不免让人想起巴洛克式的野望。
窗户之外是个天井,另外一头好像是砖木构造的矮屋,宛如条蜷缩成一团的老狗。灰白的墙垩已剥落大半,露出内里斑驳的砖块。昏黄的电灯,在柜台之上摇摇晃晃,光晕只够照亮灯下的拨盘式电话,再往外便力不能及,终究为黯淡的人影吞没。
——典型的公寓酒店布置。
“您好。”
声带工作正常,只是微微有些艰涩,估计是供血不足导致的。
“您好。”
铁青色的身影回应了她的问候,他似乎在笑,又似乎没有,像是把朽烂的提琴。
而她以子弹致意。
银白色的手枪抵在腰间,咆哮而出的子弹击碎了他身上厚重的暗影。那顶斗篷瞬间就松垮下去,躯壳在她的眼前溶解成摊绝望的死水。红色的,白色的液体渗入了地板,填平了恐惧的缝隙。甜腻的味道如同过夜的芝士蛋卷,只在留下层杏黄的表皮。
维尔汀眯着眼睛,没急着尖叫。
她早有预料,毕竟只要出现在这里,无论对方是死是活,都注定要为这具躯壳的死负责。
——即便放过一个,也要错杀一千,她其实不想这么极端。
‘操纵尸体?不过,手脚有些不干净啊...’
‘应当要注意祛除掉尸体残余的灵性,这样才能避免准则之间的冲突。”
‘杯和冬的准则调配的不是很好...我来我也行...’
——她的辨别仪式的能力不强,不过也能从中看出些东西。
‘所以准则之间的冲突,让尸体崩解了。’
‘但这不像是冬相的手段...’
【冬】之准则,象征着回忆和静默,和终结与死亡有关。而绝大多数和尸体相关的无形之术,不是和【杯】有关,就是和【冬】有关。
维尔汀下意识揉了揉眉心,却不小心撕开眼角褶皱的皮肤,露出了其下暗红的肌肉。
这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那不是恐惧,更近似于欲壑难填。
——她或许见过死亡,但还没有见过这种样式的,这代表着知识,崭新的知识。
带着浓厚甜腻味道的水渍在她的注视下干涸了,古铜色的钥匙留在地板之上,按着楼层,各有各的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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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具:钥匙】
【可使用】
【效果:劝服锁、打开路。】
【注解:我说让你开门,你尔多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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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维尔汀而言,这摊液体只不过是来源奇怪的有机物溶液。她没什么负担地把濡湿的钥匙串捡起,在身上的袍子擦了擦,顺便挑出了310的钥匙。
这把钥匙和其他的钥匙有着显著的不同,既小上些,又精致些。紫铜色的光芒切磋阴影,看上去就不同凡响。
然而钥匙终究是钥匙,等着她穿过积灰的楼梯后,它还是要屈从于维尔汀的意志。
楼梯在她的脚步声中战栗,灰尘从缝隙中掉落,落在了枣红色的地板上。在蠢笨的雕像注视下,维尔汀来到了二楼。
身前扶梯在此诡异地戛然而止,没入了墙壁,淡灰色的墙纸上画满了槲寄生的花纹。
——没路了?
维尔厅转身向廊道看去,灯光阴燃,散发出微微的苦味。地毯柔软如血肉,只是略微一扫,就让目光陷了进去。在尽头摆着两盆相对而视的雕像,为她指明了道路。身上的伤口也在此刻愈大半,不再有怪异的触感。
维尔汀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两步,然而坚硬的触感让她精神为之一凛。原先的楼梯此刻变成了扇冰冷的墙壁,把维尔汀驱赶向前。虽然有所准备,然而场景的变化还是让她略感不祥,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维尔汀不清楚对方是欺骗了她的思维还是确实扭曲了空间,但肯定是很精巧的技术。
——好想和她深入交流下啊...
当然,是学术层面的。
她舔了舔干裂的双唇,只尝到干涸的铁锈味。
...
二楼并不大,由回字形的门廊弯绕而成。无论维尔汀如何前进,在角落处都没有出口,仿佛她陷入了一个精致的囚牢。
从201到212,十二扇门上甚至连锁孔都没有,让维尔汀随手选一个房间的看看的期望都落了空。公寓的名牌上也是空无一物,让确定所属都成为奢望。
哒哒哒...
她的靴子踩在松软的地毯上,她漫无目的地游荡在走廊中,直到时间越过了某个间隙,她身上的伤口已经全部愈合。
弥散苦味越发刺鼻,让走廊和地毯随着灯光摇晃,就像是风暴里的航船。周围的墙壁在她肉眼中收紧了许多,那两座雕像,都快面面相觑了。
四个。
接着,四个拿着乐器的人从门中一跃而出,像是四条鱼,扑腾在维尔汀面前。他们手上的萨克斯和单簧管吹得如此激烈,脚下的步伐如影随形。
“砰。”
她眯着眼,对着天花板鸣枪示警。
子弹在木板上撕开偌大的孔洞,随即就被涌动的血肉修补成一体。
‘没用吗?’
激昂的声音没能让他们却步,音乐的节奏越来越快,几乎要冲到她的眼前。
门牙犹如蚂蚁,而皮肤好似风衣。
两步,他们就停在维尔汀身前两步。
维尔汀看得见他们身上的斑驳色块,跳跃着,晃动着,还带着清晰的笔触,就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飞舞的音符具象在它们头上,一点一点落在了它们身后,抹去了光线,也抹去了空间。
——黑暗的边缘那么锐利,就像割开的画布,又一次刺痛了维尔汀的双眼。
她退一步,他们就进一步,保持着令人目眩的距离。
——像是要把维尔汀逼向某个方位,或者让她退无可退。
如果是普通人,遇上这副光景,大概只能随波逐流。而对维尔汀而言,却是专业对口。
“砰...”
毫不犹豫,维尔汀把手枪抵在腰间,表达了自己的想法。
子弹裹挟着动能,砸开了它们的胸口。
红色的、黄色的、白色的颜料飞溅而出,而它的躯壳,也因重击而溃散,瘫软在地。流动的阴影似乎因此找到了缺口,裹挟着颜色,缓慢地流入其中。
假以时日,可怖的伤口会被修补完好。
但维尔汀不会给它机会。
她一把抄起了散落在地的颜料,温润的触感让维尔汀想起猫,很多很多的猫。接着,她用手把它们调配成木板的颜色,把墙纸当成画布,在上面简略地勾画出一扇和周围相似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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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材料:颜料】
【可使用】
【效果:把意识之中的东西照入现实。】
【注解:且去画吧,让我耗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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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
“我拜请浪游旅人,向愿者与不愿者叙说之神。”
维尔汀的双手按在画上,费力地拘束着想要四散而逃的颜料,低语着祈请:“散落在历史之中的味道我已熟悉,谅必能为我揭示其中的奥秘...”
灵性从她的十指之间喷涌而出,随即凝固了那些肆意流动的颜料。颜色进而变得干涸,转为深沉的贵紫色。
门随即有了份量,有了温度,有了实体。它贪馋地吮吸着维尔汀的手指,渴望着维尔汀的力量。
——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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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扉:画作】
【可使用】
【效果:穿过墙壁。】
【解析:启之准则的应用,独属于学者的应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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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尔汀奋力一推,墙壁随着她的动作发出布帛撕裂的声音。随即,门轴转动,发出好似抹了油的轻响,拉开了个古怪的房间。
和门外温暖的色调不同,这里面满是混凝土的颜色,充斥着令人绝望的深灰。飞舞的音符也因此停了下来,他们好似守卫,等在维尔汀身后。
‘利用启之准则调配颜料...’
‘再通过【启】之道途【画家】的能力将之具象...’
‘实现在看似不可能的地方转移...’
多么天才的想法。
旺盛的求知欲让她不由得瞥向房间里面,希望能与天才一晤。
然而房间的陈设很简单,连一个人都没有,和维尔汀想象中略有差别,就像旅店里常见的房间那样,除了长着霉斑的墙纸,就只剩下张开裂的桌子,上面堆满了发黄的资料。
只有一幅画,在墙上挂着一幅画,被一张白色的画布罩住。
在裸露的色块上签着理查德·皮克曼的名字,可那一点露出颜色就足以让人回想起不好的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