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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路:林地】
【林地生长于漫宿墙外,每一个研习诸史的人,都知道漫宿无墙。】
【漫宿相对于醒时而言,是世界的精神侧面,我们每个人一生至少都要造访它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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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地】,并不幽暗。相反,无处不在的微光在瞬间沁入了维尔汀宽大的眼睛,让她不由的侧目。
眼前几乎和天际一般高下的树林漫无目的生长着,层层叠叠,茂密的树冠遮挡了天上骄横的阳光。
远处的七重门扉像七道不同的伤口,漂浮着,颤抖着,撕开不同的颜色,投下透明的剪影。
林间只有些许光辉洒下,被照耀的果实莹绿好似带毒,根茎色如肉红石髓。树皮带伤,月亮在树叶之间游荡。
——时间和空间是种错觉,只在此刻是的。
浮沉的碎屑在【林地】的间隙中涌现,偶然落在维尔汀身上,随即就变成简短的知识,如流星般划过。
【爱莉希雅,爱莉希雅,你为什么偏偏叫做梅菲尔德?】
这些讯息就是这样,尽管里面肯定有着各种各样的知识,然而刻意去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
不过,她不是来干这个的。
厚实的栗色短羽被起伏的光阴抚摸倒有些舒服,让她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
维尔汀正在感受着伊薇特身体里那只被她塞进去的灵体。
祈请来的灵体带着她的契约已经缝入了灵魂。藉此,她可以操控伊薇特的思维,直达她的思绪。
——维尔汀当然没有把这件事也和盘托出,毕竟伊薇特也没有问她。
沿着那条秘不可宣的丝线,维尔汀看向了七扇门中的一座,在那座门之下,是一片摇晃着月光的空地。
伊薇特在【林地】之中的探索似乎比她想象的还要深入,微弱的灯光,在【林地】之中变得更加耀眼...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在【林地】之中,人人都是带着枪的猎手,在黑暗中游荡...
她低头看向自己厚实的身体,满是黑灰相间的羽毛;身后两只翅膀大而有力,随着意识向左向右地拉伸着,淡淡的贵紫色在翎羽之上浸润出光泽。
在【漫宿】之中,现实的躯体没法穿过世界的表皮,能显现在其中的,只有精神的象征。而这些象征,就被称作灵躯。
坚硬的喙,锐利的爪,肥硕的身体,她在漫宿中的躯壳,就是只猫头鹰。
——她不是想做猫头鹰,做个蛇或者熊也还行。只可惜,每条道途都对应着相应的灵躯。比如【引】之准则对应的灵躯都是鸟类。话说回来,做只猫头鹰也没什么不好,只是其他形态或许会更加海阔天空嘛。
在又一次考虑过改变灵躯的可能性后,维尔汀挥动翅膀,跃入林间。她不敢飞得太高,因为太过瞩目。
...
【漫宿】之中其实并无上下,只是【学者】都习惯把有光的天空当做上方。
毕竟【司辰】各有其颜色,却只在有光的地方显现。
藏在草中,伊薇特的灵躯此刻看起如此绚烂,橙红的火是光的来源,亦以光为薪柴。还好,流转在伤口之上的白色缝起了她的灵躯,像是不断流出的树脂。
迥异的准则在她的灵躯上维系着古怪的平衡,这种平衡式如此脆弱,就算是让维尔汀再来一次,她也没有复现的把握。
——在遇上无法解释的巧合时,她总会考虑起这件事背后是否有司辰的注视。
祂们并非无欲无求,相反,祂们炽热的欲望,远胜一切肉体凡胎。
既然这样...
“我有一个想法,但不知道是否合时宜。”
维尔汀挥动翅膀落在枝条之上,只用眼睛打量着伊薇特的躯壳,里面溢出的灵性让维尔汀垂涎欲滴,不由得想起可口的血肉。
——如果不是角争...
——可惜正是角争。
角争是一切争斗的来源。
每位【司辰】,每个凡人,每粒尘埃,都在永恒的斗争中扮演着角色。无论是树木与狂风的纷争,火焰与烟雾的纷争,河流与土地的纷争,还是人与人之间动机的不断碰撞,甚至是可能性之间的参差,都是角争的表现。
失去角争,失去一切。
伊薇特现在不明白这个道理,但她会明白的。
“请说吧...”伊薇特扬起她修长的脖颈,忍受着炽热的灼烤,“我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
她怠于追问为什么维尔汀能找到她,对她而言,这个问题并不重要。她还活着,就要想办法完成甜美的复仇。
“我现在有两个不成熟的方案,其一,是将你的道途彻底扭转到铸之准则之上...”
“这个方法相对安全,但是...不焚之火很难控制...而且...”
维尔汀没说完,只是暗示着神秘学上的风险。
“杀死太阳的是爱...”
伊薇特点了点头,顺势跪倒在地,蹭着青草,大口喘息:“也就是那位伟大存在。”
“所有试图从灯扭转到铸之上的尝试都会受祂瞩目...”
“祂从来算不上大度。”
司掌【铸】之准则的【白日铸炉】不是个好人,至少通常意义上不是。
“那你听说过【狼】吗?”
“狼具三性,毁灭性...毁灭性...毁灭性...”
背叛者的话语言犹在耳,伊薇特当然记得。
“对...”
维尔汀对伊薇特在司辰学上的造诣稍有讶异,毕竟要让守夜人学会点神秘学常识,没比教哑巴学会说话简单多少。
“从起源上来看,狼的出现和太阳的陨落有着不可分离的联系...”
维尔汀看着她的清澈的愚蠢,就知道她所知有限:
“狼源自于太阳之死...”
“祂的伤口在铸炉的火焰之下,燃烧成了狼的形体...”
“在教会的内部参考版的《骄阳之书》中,这就是祂的起源...”
——你为什么会知道?
伊薇特用怀疑的眼光看着维尔汀,暗示着某种可能。
“别拿那种眼神看着我..”
“这是读书人的事情...读书人的事情叫借...借书...不算...”
维尔汀的解释苍白无力,却让伊薇特大彻大悟:
“所以,你觉得我能复现【狼】的功业?”
——所有的道途本质上都是复现【司辰】的功业,这也就是扮演的全部意义。
——这是常识,大概如此。
没有直接作答,维尔汀用喙轻啄着碎羽,摇晃着身形、修剪着毛发,表现着念想。
“这只是个想法...”
“【狼】太阳的碎裂中诞生...但我不确定从【灯】的破灭中是否会生诞出同样的结果。”
“某位司辰的目光或许会在那一刻注视你...”
“不过,我不敢保证。”
无论对方明不明白,维尔汀都很仁慈地把选择留给了对方,而且她知道,对方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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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幽醒转,天光刚歇。
维尔汀在羽绒被的簇拥下醒转,在床上扭动着身形。
十一月的阿尔贝蒂娜很少有不下雨的时候,而维尔汀赶上了好日子,遇见了早上的太阳。
照理说,拜访完【林地】,她有能力控制自己直接醒转。
然而,睡眠未必不是福佑,在能够选择的时候,她乐于沉眠。
【道路:林地(三天后可造访)】
维尔汀检查着日记的文字,看着脑海中字样已经灰败,不过这也在她的意料之中。
每一条道路都通往某些地方,但也并非随时可达,对凡人来说,造访一次【漫宿】已经不易,但对她这种学者而言,【漫宿】只是一个随时可以抵达的地方。
维尔汀的房间就在伊薇特的对面。
她屋子里什么都不缺,该有的丝绒窗帘和厚地毯的小客厅,枝叶繁茂的盆景和讲究的牙床,还有宝石的晶莹和制服的饰带。教你看上一眼就能想起月下的叹息、长久的拥抱、手上的眼泪、肉体的骚动和情意的缱绻。
有条件的情况下,维尔汀可不乐于亏待自己。她给【司辰】打了那么久的工,总得自己享受享受。
因此,找一位店员是她维尔汀筹谋已久的事情,她得让维尔汀信得过,而且还得有足以自保的能力。
毕竟作为店长和图书管理员,她有很多事情要去做。
伊薇特小姐就是个很好的人选,忠诚、可靠、还不需要付工资。
——最后一点尤为重要。
毕竟,不是每位客人都是易于之辈,或者说,大多数能找到莫兰书店的人都不会是什么善茬。
更何况,维尔汀马上又要造访【闰时】了。
从衣柜里取出第二套相同的衣服,维尔汀把等待换洗的丝袜和内衬一同扔进了盥洗室的洗衣机里。
电气时代就是这样,除了没有互联网,生活质量大概还是可以保证的。
‘还是得添置一台烘干机...’
‘有条件,还得把阁楼收拾下,屋顶也得早做打算...’
‘还好,这些都能交给伊薇特去干...’
有一位店员就是方便,因为十一月,阿尔贝蒂娜将一直在下雨。
她一边盘算着该如何养活店里多出来的人,一边推开了房门。
伊薇特小姐起得比她更早,编织的绳结也比她编制的更精致。那是用金色丝线和棉线在每个日出时留下的记号,所有的知识都开始于绳结出现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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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材料:绳结】
【可使用】
【效果:太阳会喜欢这个。】
【注解:绳结出现在语言之前,是时间的开端,也是知识的开端,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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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敌太阳教会以此向太阳致意,这是教会修士的必备仪式。
她信步走下楼梯,看着伊薇特打理起书架和桌椅。
在【漫宿】之中的游荡让她精神不少,似乎是找到了自己的目标,因而充满了维尔汀没有的活力。
维尔汀的书店不大,座落于照明不佳的威廉姆大街,位于景貌不佳的小河弯处,周围是低矮的民房。积灰的窗户透出冷硬的白光,周围的河流涌动着银色的光辉,像是流淌的水银。
这是是阿尔贝蒂娜的僵死血管,学校、修会、书店鳞次栉比,交相辉映。因而在满是霓虹灯的城市中显得格格不入,连路灯都带着倦怠的气息,游荡地宛如旧日的幽灵。路旁的神似甲壳虫的汽车从街道这头延伸到那头,像是滋生的蠹虫,蠕动在时间的管道里。
和街上的店面并不一样,维尔汀的招牌藏在屋檐的阴影之中,在昏暗的灯光下沉沦,因此并不显眼。黑色的木板上又涂着蓝紫色的字样,即便在视野良好的白天,也只能读出莫兰书店的字样。
维尔汀似乎是并不打算让人发现它的存在。
毕竟作为浪游旅人的圣所,事实上的莫兰书店座落于历史的缝隙之中,只有被司辰和她邀请进入的人才能得入其间。
然而,还是有人发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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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闰时之外,有人会随时造访我的书店。】
【他们有的人在寻求答案,有的人已经有了答案。】
【命运为你带来了客人,而我是否能满足他的渴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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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
维尔汀看向哒哒作响的木门,铃铛发了疯的颤抖,就快自己跳出门框了。
刺鼻的烟草味随着冷风灌入,身穿黄色风衣的影子扎在门前,像个伶俐的圆规。苦难在他的脸上留下了印记,但依旧给予他希望。他一进门就咳嗽不止,活像个肺痨鬼。即便如此,那根夹在手上的烟依旧明灭不定。
维尔汀点头致意,却没起身,仍旧懒散地坐在沙发上,只是说道:“我从不过问客户的名字。”
“我明白。”
他似乎有些好奇维尔汀的直白,于是向前走进了昏黄的灯光中,看起四周的陈设:“我说,这里不是伦敦...”
伦敦...?
多么熟悉的名字。
维尔汀的脑海里划过了雾都的画面,也骤然划过了穿行的影子:
“这里是阿尔贝蒂娜,先生。”
“我能为您做些什么?”
伊薇特小姐主动迎了上去,用身体阻拦住了男人不断试探的目光。
他上下打量着书店的陈设,目光在伊薇特身上留恋片刻,最后死死地停在了维尔汀身上。
他深吸一口烟,随即把烟头踩灭在地,从口袋里拿出一只风干了的苍蝇。
——紫黑色的翅膀,尖锐的口器,肥硕的躯壳上氤氲着某种古怪的颜色。
它像是苍蝇,但绝非只是苍蝇。
“克莱因...维尔汀克莱因...”
维尔汀看了看地上的烟灰,忍住了把烟头踢出去的冲动,对着桌子上的东西下了判断:“饿灵的分身...”
“夜晚是有翼者的狂欢..你遇上麻烦了。”
男人的金发从不言语,反而散发出浓重的头油味道。他一口黄牙,大概是因为烟熏火燎,发黄的嘴唇在笑,因而令人清醒:“是的。”
“这玩意是别西卜的仆从,它太强大了”
“最好的办法是把它的宿主和它一起干掉...”
维尔汀学着他的模样笑着,令人生厌:“抽完一根烟要四分钟,一瓶威士忌能管两个小时...可一个人能尖叫多久呢?”
他的回答很简短,却沉默地掷地有声。
“摔死了吗?”
维尔汀问道。
他突然的凝视藏着问题,接着,他才准备好开口:“你好像很了解我...克莱因小姐。”
——我知道你是谁。
维尔汀并不惧怕他的眼神,她知道,眼前的男人是条丧家之犬,是个没良心的魔法师,但更多时候,他是个骗子,是个人渣,需要朗姆、香烟还有安眠药杀死良心。
对于这种人,她最大的优势就是有价值。
“那你猜猜,我需要什么。”
他顺势想在沙发上坐下,然而维尔汀的眼神让他退缩了。
“一份由我调配的药剂,包含圣木、鼠尾草还有麻黄碱。”
“不了。”
——看样子他喜欢更劲的货,可她又不是马希洛。
“当然,你还需要一本关于恶魔的书...”
“知道它的真名吗?”
恶魔这种神秘生物并不广泛的分布在各重历史之中,至少在维尔汀此刻身处的世界里,它们的生态位被更大,更恐怖的东西挤占了。
“当然知道...”
“在纽斯卡尔?”
“在纽斯卡尔。”
他的面容在回答这个问题之时微不可查地颤抖了,被火焰炙烤了,被悲痛侵蚀了。
果然是他。
维尔汀轻叹一声。她的书店会有很多奇怪的人造访,今天来得却格外重量级。
“在左起第三个书架,从下往上数第三栏...”
“请抽出第三本。”
“我想这会满足您的需要。”
他迟疑了,双手插入风衣的口袋,身体慢慢绷紧。
伊薇特的身子也绷紧了,露出了结实的肌肉,如同雕塑般坚毅。
他缓步走向了书架,手却依旧掩藏在口袋之中:“别紧张,我没有恶意...”
“我只是好奇会找到什么”
书页滚动,随即沉默。
在架子后的男人翻看半晌,终于开口道:
“《所罗门之钥》...很少见的书...”
“我以为自从帕拉塞尔修斯死后,就没人有赫梯语的《所罗门之钥》...”
“大西比阿曾经有过一本,但是被拉丁神父们拿走了。”
“良三世曾经下令销毁抄本...不过看起来没能成功。”
“我该用什么付账?”
“生命...知识...还是灵魂?”
他的灵魂?维尔汀没那本事。
“这本书作价79马克....”
“也就是172英镑。”
“本店不支持分期付款,概不赊账。”
“我没钱。”
他挑起了眉毛,把双手抽出了口袋,象征着自己无能为力:“但这本书我也有急用。”
“对您这样的顾客,我们提供租赁服务。”
“您可以暂时租用这本书...”
“在合适的时间,我会来回收它,并且收取相应的代价。”
维尔汀对此早有预料,还好,她早有准备,可和这个人扯上关系...维尔汀觉得自己还没活够呢。
“如果我打算提前还书呢?”
“那您可以拿着我的名片。”
她从桌下拿出一沓烫金的名片,抽出一片放在桌上。
“只需要简单的仪式,无论何时,我都会应召前来。”
“如果您对我的服务满意,拿着这张名片,在下次交易时能享受额外优惠。”
“同时,您也可以再次造访书店。”
维尔汀的脸上挂着苍白的亲昵。如果有一丝可能,她都不想和这个天煞孤星扯上关系。可惜,她还是太有职业道德了。
他从桌上拿过名片时,嘴角浮现不自觉的轻佻:“任何时候?”
“任何时候,任何地点。”
“很划算的买卖,”他的笑容让维尔汀不寒而栗,“我接受您的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