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靠岸时,冰岛的风正裹着雪粒打在甲板上。莱欧跟着老麦跳下悬梯,脚踩在冻得发硬的码头上,咯吱一声——地面的积雪里混着灰黑色的沙砾,远处的冰川在极昼的微光里泛着青蓝,空气冷得像要把肺冻成冰块。
“跟紧点。”麦克雷裹紧了油腻的大衣,往码头深处的木屋区努嘴,“这里的人不爱说话,尤其见了生面孔。”
莱欧没应声,只是视线扫过那些低矮的木屋。屋顶的雪被风削成锋利的棱角,窗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却听不见半点人声。翻译模块在耳后微微发烫,将空气中若有若无的交谈声拆解开——不是冰岛语,而是一种更晦涩的腔调,像在念某种拗口的祷文。
“他们在说什么?”他问。
麦克雷缩了缩脖子:“别管。是附近渔村的人,据说祖祖辈辈都守着这片海,脾气怪得很。”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也有人说,他们跟撒拉弗的基地有往来。”
两人走到木屋区边缘,一间挂着“补给站”木牌的屋子亮着灯。推开门时,暖空气混着鱼腥味扑面而来,柜台后坐着个穿海豹皮外套的老头,浑浊的眼睛扫过莱欧,突然用那种晦涩的腔调说了句什么。
翻译模块迟滞了半秒,才跳出译文:“外来的战士,海在沸腾。”
莱欧的眉峰动了动:“什么意思?”
老头没回答,只是指了指墙上的地图——冰岛北部的海域被红笔圈出,旁边画着个扭曲的符号,像条长着人眼的鱼。“撒拉弗的船,三天前从那边过去了。”老头的声音嘶哑,“她带走了三个渔民,说是‘借’去做‘海洋净化’。”
“净化?”莱欧想起沃尔夫冈的“提纯计划”,胃里一阵翻涌。
“就是把人泡在水里,”麦克雷在旁边插了句,脸色发白,“去年有个逃回来的,浑身长满鱼鳞,没活过三天。”
莱欧的指尖在柜台边缘轻轻敲击,目光落在地图上的红圈处。那里离海岸线不过几十海里,海图标注着“极光频发区”。他忽然想起穿越前机甲的最后一条监测数据——空间波动峰值与高能粒子流重合,而极光的本质,正是高能粒子撞击大气产生的发光现象。
“我要去那里。”他说。
麦克雷吓了一跳:“你疯了?那片海连破冰船都不敢进,底下全是暗礁,还有……”他没说下去,但眼神里的恐惧说明了一切。
老头却突然笑了,露出缺了颗牙的牙床:“海会指引你。”他从柜台下摸出个用鲸鱼骨做的吊坠,上面刻着和地图上一样的符号,“带着它,至少不会被‘它们’当成猎物。”
莱欧接过吊坠,冰凉的骨质贴着掌心。屋外的风突然变大,呜呜地像有人在哭。他走到窗边,看着远处漆黑的海面——极光照亮云层的瞬间,他似乎看到海水里翻涌着什么巨大的影子,不是鱼,也不是船,而是某种……正在挣扎的东西。
“补给够三天的。”麦克雷把一个帆布包塞给他,“别说是我帮你的。”
莱欧点头,转身推开门。雪粒再次打在脸上,这次却没那么冷了。他握紧掌心的鲸鱼骨吊坠,朝着地图上红圈的方向走去。海岸线在脚下延伸,极光照亮他的影子,像一道嵌入冰原的猩红裂痕。
他不知道撒拉弗的基地藏着什么,也不知道那些“半人半鱼”的东西与自己的穿越有没有关系,但有一点很清楚——这片沸腾的海,藏着他要找的答案。
昏黄的灯光在布满冰霜的墙壁上摇曳,撒拉弗穿着白大褂,在摆满仪器的实验室内踱步,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她的助手紧张地跟在身后,手里紧紧攥着一叠实验报告。
“这些样本的基因序列有太多杂质!”撒拉弗猛地停下,一把夺过助手手中的报告,眼神中满是嫌恶,“人类的基因,简直是对生命密码的亵渎。”
助手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说:“但是博士,我们已经筛选过了,这些都是从身体素质最优的渔民中提取的……”
“最优?”撒拉弗冷笑一声,将报告狠狠摔在桌上,“在我眼里,他们和街边的老鼠没什么区别。看看这个,线粒体的缺陷,还有这组基因,根本无法承受哪怕最基础的改造。”她修长的手指用力戳着报告上的基因图谱,仿佛那是她最痛恨的敌人。
助手不敢吭声,默默捡起报告,看着上面被戳出的指印,心里直发慌。
“加大剂量。”撒拉弗突然说,“把改造药剂的浓度提高20%,我倒要看看,这些脆弱的基因能撑多久。”
“可是博士,之前的实验已经表明,超过15%的浓度,实验体就会……”助手的声音越来越小,他想起那些在实验台上痛苦挣扎,最终爆体而亡的实验体,胃里一阵翻腾。
“死亡?”撒拉弗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疯狂,“那是他们的荣幸。如果不能成为我净化世界的工具,那就成为证明我理论的祭品。”她凑近助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你不会连这点觉悟都没有吧?”
助手低下头,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嗫嚅道:“我明白了,博士。这就去准备。”
看着助手匆匆离开的背影,撒拉弗的目光落在实验室角落的一排培养皿上,里面浸泡着一些奇形怪状的生物组织,散发着幽蓝的冷光。
“很快,”她轻声呢喃,“这片被人类污染的海洋,就会被彻底净化,而你们,将成为我最完美的杰作。”
莱欧这边,麦克雷的信任,本质是“绝望里的病急乱投医”——他对撒拉弗的恐惧,早已压过了对莱欧的陌生警惕。
在冰岛的渔村,撒拉弗的名字是比海怪更吓人的诅咒。麦克雷的弟弟三年前被她的人“借走”做实验,回来时只剩半条冻僵的胳膊;码头的老王头因为多嘴问了句“实验室半夜运什么”,第二天就被发现冻在渔网里,眼珠子都结了冰。这里的人早就学会了闭嘴,可闭嘴换不来安全,只会让撒拉弗的阴影越来越重,像冰层下的暗流,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把整艘船掀翻。
莱欧露出细胞体的瞬间,麦克雷确实后背发毛——那猩红的肌束翻涌时,像极了撒拉弗实验失败后扔进海里的“怪物”。但他很快注意到一个细节:莱欧激活细胞体时,目光始终盯着地图上的红圈,指尖敲桌子的节奏,和自己每次想起弟弟时咬牙的频率几乎重合。那不是怪物的凶性,是憋着一股狠劲的愤怒。
更关键的是,莱欧问的是“撒拉弗的人用冰枪?”——这句话像根针,刺破了麦克雷假装麻木的壳。外来人要么对撒拉弗一无所知,要么吓得不敢提,只有两种人会直愣愣问起她的武器:要么是疯子,要么是真敢跟她对上的人。麦克雷活了半辈子,见过太多前者,却第一次见到莱欧这样的——浑身透着“我能拆了这摊子”的硬气,连皮下的细胞体都像在对撒拉弗的冰枪呲牙。
至于举报?麦克雷从没想过。撒拉弗的眼线早就渗透了渔村,上次有人偷偷向海岸警卫队报信,结果整艘巡逻艇都被冻成了冰雕,飘在海上当“警示牌”。在这片被绝望浸透的冰原上,莱欧的细胞体不是威胁,而是突然从冰缝里钻出来的、带着獠牙的希望——哪怕这希望看起来像头会吃人的猛兽,也比坐等着被撒拉弗慢慢冻成标本强。
所以当莱欧说“要去红圈海域”时,麦克雷塞给他补给包的手在抖——不是怕莱欧,是怕这唯一敢亮爪子的“怪物”也栽在撒拉弗手里。他看着莱欧离开的背影,摸出藏在烟斗里的旧照片(上面是他弟弟笑起来露出的虎牙),突然对着冰海啐了一口:“玛德,就算是头狼,这次也得帮我们撕块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