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命令如同最后通牒,回荡在狭小的车厢内。
路明非推开车门,一条腿已经迈了出去,踏在了机场出发大厅那坚硬而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门内是温暖而喧嚣的人间,门外,是他和她构成的、即将破碎的孤岛。
他停下了。
没有回头,他只是轻声说,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祈求。
“师姐,能……再抱一下吗?就一下。”
诺诺戴着墨镜的脸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没有听见。
但路明非知道她听见了,因为她那搭在方向盘上的、涂着蔻丹的修长手指,有那么一瞬间停止了敲击。
沉默。
或许过了一秒,或许过了一个世纪。
最终,是一声轻不可闻的、混杂着不耐烦与一丝无奈的叹息。
诺诺解开安全带,也推门下车。
她走到路明非面前,在周围旅客好奇的目光中,张开双臂,给了他一个潦草的拥抱。
那拥抱很短暂,带着她身上好闻的香水味和一丝属于夜晚的凉意,像是一个仪式,也像是一种施舍。
就在诺诺松开手,准备后退,彻底拉开两人距离的那一刹那——
路明非动了。
他毫无征兆地伸出手,一把揽住诺诺的腰,将她重新拉回自己怀里。在诺诺因错愕而微微张开嘴的瞬间,他低下头,准确地吻了上去。
这不是一个试探性的、蜻蜓点水的吻。
这是一个带着咸涩泪水味道的、笨拙而又决绝的法式湿吻。
他用一种近乎野蛮的方式,攻城略地,将自己过去十八年所有积攒的、无处安放的孤独、压抑与不甘,都倾注在这个突如其来的吻里。
诺诺彻底僵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机场大厅的喧嚣、广播的提示音、旅客的脚步声,都变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舌尖的颤抖,感觉到他那汹涌而来的、灼热的情绪。
她那颗总是能预知一切危险、洞悉所有人心的女巫之心,第一次,彻底失去了控制。
吻,结束得和开始时一样突然。
路明非松开了她,后退了一步,拉开了彼此的距离。
他看着她,墨镜遮住了她的眼睛,让他看不清她的情绪。
但他看见,她那总是挂着一丝嘲讽笑意的嘴唇,此刻正微微抿着。
“师姐。”
他的声音不再颤抖,也再无迷茫,而是异常的清晰和平静。
“不要忘了我哦,我叫路明非。”
说完,他不再有任何留恋,猛地转过身,挺直了那总是微微佝偻的背,大步流星地走进了那扇象征着全新世界的大门,身影很快汇入了川流不息的人群中,再也没有回头。
法拉利的车门还开着,诺诺独自一人站在原地,像一座被时光定格的、美丽的雕塑。
过了很久,她才缓缓地抬起手,摘下了墨镜。
那双总是明亮如火焰的眼睛里,此刻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复杂的海。她伸出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地触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个衰小孩最后的、也是最灼热的体温。
候机大厅的灯光白得像盐,将一切都照得毫无隐私。
巨大的落地窗外,这座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城市,如同一块铺开的、镶满了廉价钻石的黑色天鹅绒,沉默而疏远。
无数光点在黑暗中闪烁、移动,汇聚成一条条奔流不息的金色河川,但没有一盏灯是为他而亮的。
他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冷的玻璃上,感受着那份能让大脑清醒的凉意。
“再见了,我的青春。”
他轻声自语,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窗外那个与他再无关系的世界听。
那十八年的时光,像一场醒来后就记不清细节的、漫长而乏味的灰色梦境。
婶婶的抱怨,堂弟的炫耀,同学的嘲笑,还有陈雯雯那总是带着礼貌距离的、模糊不清的侧脸……所有这一切,在此刻都随着窗外的车流,呼啸着远去,最终变成了一个个渺小的、即将熄灭的光点。
他的脑海里,一遍遍地回放着刚才那个吻。
诺诺嘴唇的柔软触感,她身上好闻的香水味,还有她那句冰冷却又点燃了他一切的话语
“等你什么时候能像个真正的国王那样,俯瞰这个世界的时候……”
国王?
路明非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那个总是缩着脖子、弓着背的衰小孩,似乎还站在身体的某个角落里嘲笑着他。
但他没有理会。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玻璃上自己那张模糊的倒影,看着那双总是黯淡无光的眼睛。
然后,他眼中的迷茫、怯懦和悲伤,如同被投入熔炉的杂质,一点一点地被炼化、剥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而锐利的光。
那光芒不耀眼,却像淬火后的刀锋,带着一种要将未来的一切都斩断的决绝。
是的,路明非已经死了。
死在了那个电影院里。
现在站在这里的,是Ricardo·M·Lu。
机场广播里传来了催促登机的提示音,是那种标准的女声,甜美,却没有任何感情。
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城市,然后猛地转过身,不再有任何留恋。
他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走向那个亮着绿色指示灯的登机口。
周围的旅客行色匆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而他,只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个。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所踏上的,是一条无法回头的、通往战争的单程航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