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回来了?伤都好利索没有?”
风间拉开了属于“Group”的那扇门,映入眼帘的赫然就是一头熟悉的金黄头发和墨镜。
“嗯,都好了。”
“既然如此就赶紧干活吧。”土御门站起身,示意风间跟他过去,“正好,今天有个任务给你。”
“真是个他妈的混账妹控啊。”风间叹了口气,小跑几步跟了上去,“什么活?”
“啊,昨天抓了几个蠢蠢欲动的小角色回来,现在正在这边关着。”
土御门比风间高一大头,所以她必须得迈开大步才能勉强跟上对方。
“既然你今天正好有空,那就争取让那些家伙们吐点有用的情报出来吧。”
“这样吗?我知道了。说起来——新来的那个‘人选’,现在你有消息了吗?”
“你在医院躺尸的时候,那家伙已经过来报道了。”
风间挑了挑眉,“哦,这样?是谁?”
“第一位。”
捕捉到了风间疑惑中带着些呆滞而不可置信的眼神,土御门满意地点了点头,“对,就是那个‘第一位’。”
“啊?一方通行?”风间哑然失笑,“开什么玩笑——真的假的,不会吧?”
“如假包换,就是他本人。”
土御门从墨镜上端投下了带着审视的目光,“怎么,你们认识?”
“啊,确实认识,但只是‘在同一个研究所呆过’这样的关系,所以不用指望我能去跟他套什么近乎了。”风间耸了耸肩,“而且你觉得他看起来像是什么会认这种事的人吗?”
“有道理。那还真是遗憾啊。”
“可不是吗。”风间随口附和着,“所以,他到底是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才被人扔到这里来了?”
“我反正是无可奉告。”土御门的笑依旧和之前一样难以捉摸,“你不如亲自去问问他?说不准他看在跟你是‘旧相识’的份上,能大发慈悲地稍微松松口呢。”
“做什么梦呢?你还是赶紧去死吧,混蛋妹控。”
“真是不解风情啊,居然对男人的至尊愿望这样冷嘲热讽?”土御门叹息着摇头,“行了,到地方了。需要在任务开始之前给你普及一下前因后果吗?”
风间翻了个白眼,“现在把资料给我就行,我自己会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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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好笑的是,审讯室里并没有监控与监听的设备——也不知道究竟是方便了谁。
风间沉着脸拉开椅子坐下,抬眼审视着对面的那个不知名的学生。毫无意外,那是个Level 0——学园都市里一抓一大把的那种Level 0。
他是那个大个头的手下?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被抓到这里来……不过这显然并不重要。他对资料里所谓的那些“计划”又知道多少?但是以“Group”的风格,估计土御门他们也够呛能放他走了吧?
风间一边思忖着,一边考虑要不要一会随便从面前这个人的脑子里扫点记忆交差。
“不用紧张。”她叹了口气,“反正该问的他们都问过了,你——”
“我明白了——这又是什么新的审讯方式对吧?”男生突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紧接着开始尖叫,“我已经什么都说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种事情除了驹场老大之外没有人知道,我根本没有——”
“什么——啊?”风间愣住了,“谁?”
“都是驹场一个人的决定——和我完全没有关系!”少年颤抖着,仿佛在他面前的是什么凶神恶煞的怪物,“求你们不要再问了——别再问我了!”
“哈?”
风间反应过来,难以置信地瞪着他,“明明是他保护了你们!结果现在——你们一个个都在把他卖掉?!”“可我还能怎么办?”男生抱头嘶叫起来,“他要完蛋了,整个Skill Out也要完蛋了!”
“是,他十有八九会死掉,那你们呢?”风间用更大的声音压过了他,“你们不还活着吗?在那之后,你们又该去哪?你们又该做什么,怎么去做?难道就没有人想过吗?”
那个Level 0少年的神情中终于出现了一点别的东西——一点或许只能被称为“茫然”的表情。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算了。”风间突然间泄了气,“……为什么我非得要跟你说这种东西呢?”
她没再说话,甩门离开了房间。
“掏出来点有用的玩意没有?”
“刚刚屋里那个?”风间斜了土御门一下,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感觉他除了让我们饶命,别的就什么都不会说了。你确定他真的知道你们要的那些情报吗?”
“想太多了,本来就没指望你能审出来什么有用的东西,那种小角色能接触到什么?”土御门依旧讥诮的笑着,“不过倒也得谢谢你——没有你,那个家伙恐怕也不能轻易吐出来这么多东西。”
风间愣了愣,下一秒便反应了过来:她估计是成为了土御门给某个不知名的倒霉蛋设立的“囚徒困境”中的一环。她甚至都不用去证实,看对方那副表情就知道了——那副“少做你的春秋大梦老老实实给我在这干脏活吧”的嘴脸。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行吧,我知道了。那我现在能走了吗?还是有别的活让我去做?”
“看你闲着也是闲着,去技术部那边搭把手吧。”土御门指了指门口的方向,“刚联系了司机送你过去。”
如果是以往,她听到这种话一定会喜出望外的;但风间此刻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便转身离开了。
没来由地,她突然觉得很累。
她又一次开始质疑起来——自己所做的这一切,究竟有什么意义?
风间有些浑浑噩噩地走了出去,而土御门望着已经关上的门,拨出了一个电话。
“这头的那几个都招了,但最重要的那些还是一问三不知。你那边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电话另一端传来了海原的声音,“不管是谁都是那个说法——‘为了防止计划失控和确保正确实行,需要有人来把握整体’。”
“是吗。如果确实如此的话……”
土御门沉吟片刻,“看起来,是时候请我们的第一位亮个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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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间其实并不喜欢坐“Group”的车子,因为它的车窗被封得一点光都透不进来。虽然这对她的眼睛而言很友好,但她还是感到了莫名的憋闷。
“明明有单向透光的镀层处理方法,结果用的却是最简单粗暴的处理手段啊。”
“这个啊,因为后面的车厢是可抛的嘛。该考虑的成本也得考虑。”
风间愣了几秒,回过神来才发现司机应该是听到了她的自言自语。
“成本?”她忽地笑了起来,“确实如此。‘成本’……哈。”
这个司机——普普通通的中年男性——这样的人在街上真的是一抓一大把。他和这车窗玻璃上贴的黑贴纸一样都是能随时随地扔了就换的货色——可自己比他又强到哪去呢?
“啊,确实是这样的。”司机不咸不淡地接道,“而像我这样的司机也是要多少有多少就是啦。但假如我能在这把油门踩到底的话,会不会也算是做了点好事?”
风间垂着头,从喉头挤出一个嘲弄的笑音,“先不说这招能不能对我造成什么伤害,哪怕我真折在这了,明天也会有新人补上来。所以劝你别白费功夫。”
“说的也是。不过为什么每个乘客都这么说?”
风间毫不留情地讥讽道,“因为你蠢。”
话出口的瞬间她便有些后悔,但此刻无论再说什么都不免尴尬得要命。在让人有些窒息的寂静中,她垂下头,无声地叹息起来。
但是……蠢的又何止他一人呢?
风间伸手,愣愣地盯着自己的五指发呆。她的手依旧修长而有些苍白,干燥而微带凉意,但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上面沾满了血——滚烫的、冰冷的;流动的、黏腻的。
她知道自己从理论上并没有犯什么大错,但她依旧感觉到了越来越深的愧疚……以及无力。行走在这座城市的每一分每一秒,她都有种愈发强烈的撕裂感——她看着走在路上说笑打闹的学生们,脑海里闪过的却是那些眼神空洞的克隆体;在“Group”作为“风间千影”存在的时候,她又总会想到天羽由纪,以及她身边的那些人。
看似水火不容的天堂与地狱,却无比“和谐”地共存在这座城市之中。
她知道这并非自己的错,而真正的罪魁祸首正冷眼看着这一切,并且依旧踩在无数人的尸骨血肉上狂欢。可是……
又一次,风间听到了在她心底回响的那个声音——“自己做的这一切,究竟有什么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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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技术部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了。风间恹恹地走在街上,一边踢着石子,一边漫无目的地走着。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某个无名的路口。这里的景色在学园都市可谓比比皆是,就像是复制粘贴之后批量生产出来的产物。
……就像那一个又一个的悲剧一样。
风间怔怔地伫立在那里,夕阳在她身前投下了长长的影子。
“又见面了,能力者。”
熟悉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而在风间反应过来之前,她的身体已经自动做出了反应——下意识地,她迅速转身后撤了几步,然后看到了那个壮硕而有些阴郁的人。
“别误会,我只是路过。”
风间举起手示意自己并无恶意,“但……我这里确实有些对你而言不怎么好的消息。”
“嗯。说下去。”
“学园都市在调查你的行动。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那么做,也不知道还有多久他们就会采取对策;但我知道如果这样下去,你——你迟早会死在这上面的。”
风间长长地吸了口气,仰起头看着面前高大的男人,“即使如此,你也要去做,对吗?”
男人点了点头,打量着她的面容,“不过,不是你。”
不是我……“不是我”什么?为什么不是我?
风间想追问些什么,却不知为何陡然失去了张口的勇气。
“……我明白了。原来如此。”
是啊,不管他们的所作所为究竟是不是飞蛾扑火,他们依旧在切切实实地行动着,而不是像自己这样……非得要个所谓的“意义”。在这一点上,自己可能确实不如他们。
活着和死去,不管怎么选,都各有各的难处在啊……
风间极轻极轻地苦笑了一声,“但是……算了,没事。我还能再做些什么吗?”
哪怕只是为了……缓解一点自己心中的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