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舢板逆着浑浊的水流,在死寂的河面上艰难前行。两岸枯黄的芦苇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如同垂死的鬼影。鹤居沉默地划着桨,木桨每一次入水,都搅动起带着淤泥腥气的漩涡。她目光如鹰隼,锐利地扫视着水面,不放过任何一丝异样的波纹、任何一缕不寻常的水色。
玉环紧贴心口,温润的暖流如同最敏感的弦,持续不断地传递着河水的脉动。她将这两年苦修积攒的、微弱却精纯的气息,小心翼翼地探入冰冷的河水深处。感知像最纤细的蛛丝,在污浊的水流中艰难延伸,捕捉着那隐藏的、带来死亡与绝望的邪恶源头。
时间在单调的桨声和冰冷的寂静中流逝。日头渐渐升高,惨白的光线洒在铅灰色的河面上,却驱不散那股沉甸甸的阴郁。离渔村已远,离县城尚有距离,这段河道愈发宽阔,水流也显得更加滞重、幽深。两岸荒芜,不见人烟,只有风掠过枯苇的呜咽。
突然!
玉环传来的暖流猛地一滞!紧接着,一股极其清晰、冰冷刺骨、带着浓烈腐朽与粘腻感的邪异气息,如同蛰伏的毒蛇骤然亮出獠牙,狠狠地“咬”中了鹤居探出的感知!
找到了!
就在前方不远处,一处河道微微内凹、水流形成洄旋的深水区下方!那气息如同水下腐烂多年的淤泥突然被搅动翻起,浓烈、污秽,与渔村弥漫的鳞疫腥臭、王瘸子断臂伤口的阴冷感,同出一源!
鹤居瞬间停下划桨的动作。小船在惯性中向前滑行了几尺,缓缓停在洄旋的边缘。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压下心头翻涌的杀意。眼神沉静如冰封的湖面,唯有深处燃烧着淬火的寒芒。
诱饵。
她从随身的粗布包袱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油纸包好的小包。里面,是几块她特意留下的、带着浓郁血腥气的生鱼内脏——老黄头昨日病重前,强撑着最后一次下网所得,本打算熬汤给他补身子,此刻却成了最好的诱饵。
解开油纸,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在冰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鼻。鹤居将鱼内脏用细绳捆扎结实,另一端系在船帮上,然后,毫不犹豫地将这腥气四溢的诱饵抛入那散发着邪异气息的洄旋中心!
“噗通。”
饵食沉入浑浊的水中,只留下一圈迅速扩散的涟漪。
鹤居盘膝坐在窄小的船中央,闭上双眼。木桨横放膝前,右手则轻轻搭在腰侧短刀的刀柄上。冰凉的触感透过布条传来,带来一丝奇异的镇定。她将全部心神沉入玉环的温润暖流之中,气息内敛,如同与身下的小船、与这方水域融为一体,进入一种近乎“空明”的守候状态。唯有那根感知的“丝线”,牢牢锁定着水下那团翻涌的邪秽。
等待。
时间仿佛被粘稠的河水拖慢了脚步。只有风掠过水面的呜咽,和船底偶尔被水流推搡发出的轻微摩擦声。阳光在头顶移动,将小船的影子在浑浊的水面上拉长又缩短。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水面下的那片洄旋,起初毫无动静,只有浑浊的河水缓缓打着转。然而,就在鹤居的耐心如同拉满的弓弦即将绷断的临界点——
异变陡生!
那缓缓旋转的洄旋,中心的水流骤然变得极其紊乱!仿佛水下有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在疯狂搅动!浑浊的水体颜色迅速加深,从铅灰变成一种令人不安的、带着油污光泽的墨绿色!一股浓烈得令人窒息、混杂着河底淤泥腐败和水草腥臭的邪异气息,如同沸腾的开水,猛然从水底爆发出来!
“咕噜噜……咕噜噜……”
沉闷的、如同无数气泡破裂的声响从水下传来,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响!
鹤居猛地睁开双眼!
沉寂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锐利的目光如同两柄出鞘的匕首,死死钉在剧烈翻腾的水面上!
来了!
“哗啦——!”
水面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然破开!
不是预想中的深渊巨口,而是一片疯狂蠕动、纠缠着、如同活物般的墨绿色水藻!它们如同无数条扭曲的毒蛇,瞬间从水底窜出,带着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汁液,闪电般缠向小船上那散发着血腥味的诱饵!不!不仅仅是诱饵!那些墨绿色的、滑腻的“水草”,如同嗅到血腥的蚂蟥,一部分卷住鱼内脏,更多的则疯狂地扑向小船本身!如同贪婪的触手,想要将这小船连同上面的人一同拖入深不见底的污浊深渊!
小船被数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拖拽,剧烈摇晃,船底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浑浊腥臭的汁液溅在船板上,发出“嗤嗤”的轻响,腾起淡淡的、带着腐蚀性的青烟!
就在这墨绿色“水草”疯狂涌出的同时,那翻腾的水面下,一个诡异的身影也缓缓上浮,露出了它的真容!
身体极其瘦长,扭曲如同被水泡烂的枯枝,覆盖着一层厚厚的、不断蠕动流淌的墨绿色藻类,仿佛那就是它的皮肤。没有清晰的四肢,只有几根同样由藻类和水草构成的、末端尖锐的肢体在水中摆动。它的“头颅”部位,勉强能辨认出轮廓,没有五官,只有两个深邃的、如同通往深渊的孔洞!孔洞深处,两点幽绿的光芒骤然亮起!那光芒冰冷、贪婪、充满了纯粹的恶意和食欲,死死地锁定了船上的鹤居!
就是它!
那散布鳞疫、吞噬药草、带来无尽死亡的河底邪祟!气息与村民身上的污秽同源!
鹤居心中再无半分疑虑!冰冷的杀意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所有迟疑!
没有废话!
没有试探!
就在小船被拖拽得剧烈倾斜、船身几乎要触碰到水面、那散发着幽绿光芒的孔洞完全暴露在她视线中的刹那——
鹤居动了!
她的身体如同蓄满力量的弓弦骤然崩开!左脚在剧烈摇晃的船底猛地一蹬!以这窄小的舢板为唯一支点,身体如同离弦之箭,朝着那刚刚显露身形的、覆盖着蠕动绿藻的妖魔,疾射而去!
右手早已紧握刀柄!
“噌——!”
短刀出鞘的摩擦声尖锐刺耳!雪亮的刀身在昏沉的天光下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意念在瞬间凝聚到极致!玉环的清凉引导如同最精准的舵盘,体内那微弱却精纯的气息疯狂涌入持刀的右臂,沿着特定的轨迹奔涌,最后毫无保留地灌注于那狭长的刀锋之上!
锐物!开锋!
嗡!
刀锋之上,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凝聚着极致锋锐之气的微芒骤然亮起!空气被无声地撕裂!
鹤居的身体在空中舒展,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目标直指妖魔那幽绿光芒闪烁的“头颅”孔洞!
刀锋破空!
带着冰冷的杀意与积攒了多年的孤愤!
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