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在绝望的哀嚎与病痛的呻吟中,被拉扯得无比漫长。王瘸子那声撕心裂肺的“有毒!”如同最后的丧钟,彻底击碎了渔村残存的、自欺欺人的希望泡沫。恐慌变成了彻底的疯狂,有人砸碎了药罐,有人冲出门对着漆黑的河水发出歇斯底里的诅咒,更多人是蜷缩在黑暗的角落里,被更深沉的绝望和身体内疯狂蔓延的邪秽折磨,发出意义不明的呓语和痛苦的呜咽。
鹤居站在自家茅屋的门口,像一尊隔绝了所有喧嚣的石像。屋内,老黄头粗重的呼吸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抽吸都带着粘稠的痰鸣,每一次短暂的清醒,都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呛咳,喷溅出带着幽光碎鳞的暗红血沫。老汉脖颈和手臂上,那青黑色的斑痕如同活物般蔓延、加深,边缘翻卷,渗出粘稠腥臭的液体。死亡的气息,浓得化不开。
她静静地看着,看着这个在冰冷河水中将她捞起,用粗粝的温暖和鱼汤的烟火气,给了她两年喘息之所的老人,正被无形的毒爪一点点拖入深渊。玉环紧贴心口,那持续的、冰冷的警示针扎般刺痛着她的神经,无声地尖叫着:源头!源头不除,此间一切,皆入死局!
藤野破碎的叙述,王瘸子断臂处残留的阴冷邪气,服药后村民急剧恶化的症状……所有的线索在她沉寂如冰的心湖中碰撞、凝结,指向一个冰冷的事实:妖魔就在河中!在渔村与县城之间那段宽阔、幽深的河道之下!它操控污秽,散播鳞疫,污染药草,以凡人的绝望和生命为食!它的形态,是纠缠如发的黑暗水草,是深水之下贪婪窥视的惨绿巨瞳!
不能再等了。
一刻也不能。
她转身,走进屋内。动作轻缓,没有惊动昏沉痛苦的老汉。她走到墙角,拿起那个早已准备好的、不大的粗布包袱。里面,是那本深蓝封皮的伏魔典籍,用油布仔细包裹好。还有几块硬邦邦的、能存放许久的干粮饼。
最后,她的手探入怀中,解下那把贴身藏着的短刀。
深褐色的硬木刀鞘,触手冰凉。缠着半旧蓝色粗布的刀柄,带着老黄头手掌的粗糙质感。她握住刀柄,缓缓抽出。
“噌——”
清越的摩擦声在死寂的茅屋里格外清晰。雪亮的刀身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惨淡的月光,寒芒流转,如同凝聚了冰河的精魄。刀锋狭长,笔直,带着一种历经磨砺的纯粹杀意。
鹤居的目光落在刀锋上,沉寂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燃烧。她伸出左手食指,指尖凝聚起这两年来苦修积攒的、微弱却无比精纯的气息。气息艰难地缠绕上冰冷的刀锋,意念沉入玉环的清凉引导。
锐物术!
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微光,如同最稀薄的月晕,瞬间覆盖了刀尖三寸左右的锋刃!那刀锋的寒芒,似乎变得更加内敛,更加……致命!一股无形的锋锐之气,无声地切割着空气!
维持了仅仅不到十个呼吸,那微光便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熄灭,鹤居的额头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以她目前的修为,能将锐物术加持在武器上,已是极限,且无法持久。
但这足够了!这不再是拨弄水流的玩具!这是能撕裂邪祟的——利齿!
她收刀入鞘,将短刀用布条牢牢系紧在腰侧最顺手的位置。冰冷的刀鞘紧贴着身体,带来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沉重感。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老黄头的床边。老汉又一次陷入了昏沉,眉头紧锁,嘴唇干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痛苦的气息。鹤居静静地站在那里,看了他很久。昏暗中,老汉脸上的皱纹深刻得如同刀刻,记录着风霜,也记录着这两年给予她的、粗糙却真实的庇护。
没有言语。
没有眼泪。
她只是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弯下腰,对着床上那在痛苦中挣扎的老人,深深地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很久。仿佛要将这两年的暖粥热汤,将老汉那笨拙的关切和严厉的拳脚,将这一方小小茅屋最后的人间烟火气,都深深地刻入骨髓,融入这无声的告别之中。
起身时,她眼中最后一丝属于“鹤居”的柔软,已被彻底冰封。只剩下淬了寒铁、凝了霜雪的决然。
天光,在东方最遥远的地平线上,挣扎着撕开一道极其微弱的灰白缝隙。黎明将至,却驱不散笼罩渔村的死亡阴云。
鹤居最后看了一眼老黄头痛苦的面容,紧了紧肩上的包袱,转身,悄无声息地推开了吱呀作响的木门。
寒气扑面而来,带着浓重的腥味和绝望的气息。整个村庄如同巨大的坟墓,死寂中只有断断续续的痛苦呻吟和疯狂呓语在回荡。几户人家的门前,倾覆着碎裂的药罐,乌黑的药汁如同凝固的污血,流淌在泥地上。
她目不斜视,步履沉稳,踏着冰冷的泥土,走向河岸。每一步落下,都带着一种斩断过往的决绝。腰间的短刀,随着她的步伐,无声地贴紧身体,仿佛一头蛰伏的、即将苏醒的凶兽。
浑浊的河水在黎明的微光中呈现出一种死气沉沉的铅灰色,宽阔的河面如同巨大的、布满褶皱的裹尸布,缓缓向下游蠕动。寒风掠过水面,带起呜咽般的声响。
鹤居站在冰冷的河岸边,目光如同出鞘的利刃,刺向下游——县城的方向。妖魔就在那段河道之下,潜伏在污浊的深水之中,以绝望为食,以死亡为乐。
她解开岸边系着的一条小舢板的缆绳——这是村里最不起眼、也最轻便的一条小船。船身窄小,仅容一人。
没有犹豫。
没有回头。
她轻盈地跃入船中,船身微微一晃。拿起搁在船底的、简陋的木桨。桨叶入水,划开粘稠的、带着腥气的河水。
小船,载着孤身一人的身影,离开了死寂的岸边,逆着水流的方向,朝着下游那片被死亡标记的水域,朝着那深藏于污浊之下的、吞噬光明的惨绿巨瞳,坚定地驶去。
天光渐亮,灰白的光线勾勒出她单薄却笔直如刀脊的背影。河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上,那看不见的“印鉴”所在。沉寂的眼眸深处,冰封之下,是足以焚尽一切的、冰冷的复仇火焰。
斩妖除魔。
就在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