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神……向我下跪了?!”
看着跪伏在床褥上,肩膀因抽泣而微微颤抖的死之女神艾蒙。
端着茶杯的阿塔尼斯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陷入一片空白。
“女…女神大人!您!”
身体比脑子更快,迅速放下茶杯,阿塔尼斯连滚烫的茶液溅出都浑然不觉,他一个箭步冲到艾蒙身前,下意识便想要将女神扶起。
可随着他的手伸向艾蒙柔顺的黑发,脑子赶上身体的他却突然意识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等等!我来扶女神!这…这对吗?!”
【是啊,先不说你是天之女神的牧师,就单说人与神之间……】
伸出的手瞬间僵在半空,阿塔尼斯慌忙倒退两步,脸上现出惶恐的神情。
“渎…神!”
身体下意识打了个寒颤,他哆嗦着嘴唇,却根本发不出声音。
触电般缩回手,万分惶恐的阿塔尼斯态度当即恭敬了起来,语气中带着颤音,虔诚的叫道:“不!女神大人!我从未怪过您!您能…不!您不能!请您先起来?!”
“噗”的一声,阿塔尼斯也慌忙朝着女神,在带着宁神花香的软床上重重拜伏下去。
【这般场景,就宛如一对正在对拜的新婚夫妻……】
【可在二人额头几乎相触的空隙间,却早已隔起了一层天生就存在的可悲厚障壁。】
直到艾蒙率先起身,这令人窒息的僵局才被打破。
“你叫阿塔尼斯对吗?谢谢你能安慰我。”艾蒙双手捧着一杯红茶,低着头,视线聚焦在荡漾的茶面上。她强打精神的语气里,仍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哽咽。
“不不不!女神大人您过誉了。”双手同样捧着茶杯,阿塔尼斯侧头盯着那只靠在女神腿边的兔子玩偶,语气是强行绷出来的冷静。
【毕竟…除了死人,一般人可见不到女神真容。】
“叫我艾蒙就行。”艾蒙轻轻旋转着手中的骨瓷杯,声音柔柔的,带着点软糯,“在冥界,我和亡者们说话都很随意的,不用那么拘谨。”
“遵命,艾蒙大人。”
口中应和着,但阿塔尼斯却像被烫到尾巴的猫一样,猛地收回盯着兔子的视线,转而有些不知所措的盯向了茶几上那枚海螺,仿佛那是世界上最安全的东西。
“呃…其实‘大人’也……”艾蒙抬起头,娇柔的声音刚想纠正什么,可看到阿塔尼斯那一脸严肃却万般拘谨的样子,原本还一脸哀伤的她竟“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她无奈地摇摇头,眼角的泪痕还未干透。
“噗……算了,我们还是聊聊正事吧。”
艾蒙抿了口红茶,脸上终于浮现一丝雨后天晴般的轻松笑意,将茶杯轻轻放下。
“好的,您请说。”
端着茶杯,阿塔尼斯盯着茶面,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艾蒙将腿边的兔子玩偶抱进怀里,缓缓开口:“制造这些海螺的‘黑甲人’,或者说‘外神’,他们来自世界之外的虚空。”她顿了顿,声音突然沉了下来,“他们因追捕魔神而来。”
“魔神!”阿塔尼斯心头剧震,茶杯当即放回茶几!
“四个月前,魔神突然降临魔界。自那时起,神界便彻底失去了对魔界的掌控。”艾蒙无意识地捏紧了怀里的兔子布偶,语气骤然低落,“我们尝试了所有方法…但笼罩了整个魔界的粉雾却完全阻隔了我们的探查……”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双手用力到指节发白:“那些…呜…派进去…呜…侦察的天使们…也全都没回来……”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灰白的兔子布偶上,迅速晕开大片深色的泪痕。
抬起手,阿塔尼斯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却又无奈的落下。
【因为等他组织好语言后,安慰已经迟到了……】
艾蒙抬手狠狠抹去眼泪,深吸一口气,强撑着继续道:“随着粉雾不断扩张,我们失去的掌控区域越来越多…我们尝试遏制…但…全都失败了。”话中的落寞,沉重得令人窒息。
“直到不久前,粉雾突然停在了辉石防线附近不再扩张……”艾蒙的声音出现一丝微妙的停顿,紧接着染上愤恨,“然后,那些被魔神‘赐福’改造的魔物,就入侵了。”
她揪着兔子玩偶的手猛然攥紧!
“魔神腐化了防线外辉石山脉的魔兽!一些擅长隐匿的魔族……甚至潜入了防线后方……”
艾蒙猛地抬头看向阿塔尼斯!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眸,此刻竟如流淌着鲜血,充满了悲愤!
阿塔尼斯对上这目光,脑中瞬间想到了已火光一片的石熊村,他眼神陡然锐利,嘴中不禁喃喃出声。
“她们……”
“那些魔族…腐化了零散魔兽,闪击了防线后方的城镇和村庄!”
艾蒙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从齿缝里挤出话语,“魔神赐福的法阵…完美隐藏了她们的气息…躲开了我们的探查!”她强忍着再次涌上的泪水,视线只是死死盯着茶杯。
“而当时…辉石防线正面的异动吸引了我们绝大部分注意力…我们…我没能……”巨大的自责击溃了艾蒙,她猛地用双手捂住了脸,压抑的抽泣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要是我…再仔细一点就好了……”
“艾蒙大人!”阿塔尼斯脱口而出,可之前打好的腹稿到了嘴边却又突然磕绊起来,最后只剩笨拙的安慰,“您…我…我理解!不!是魔神太…太狡猾…呃……事情…事情总还没到最坏的地步!我们还能补救!”
【哎~因为小时候跟同龄人,特别是跟异性沟通太少,所以安慰女生对你来说果然还是太勉强了吗?】
但出乎意料的是,听完他这磕磕绊绊的安慰,艾蒙的抽泣声竟渐渐停了。
随后,艾蒙缓缓放下了遮脸的双手。
“……就在刚才,辉石防线…已全面沦陷……”
【呃……】
“……那些被闪击的小镇和村庄…也无一幸免……”
【唔……】
“……鲁德…伯爵领已全境…只剩下岩盔城了……”
【嗯……毕竟是连通王国的最后一道屏障,能守下来也正常。】
阿塔尼斯手指颤抖地默默端起了茶杯。
“不过不用担心!”艾蒙红着眼眶,却忽然单手握拳给自己打气,眼神异常坚定。
“我们已经向教会下达了神谕!教廷远征军即将集结!圣战——就要开始了!”她看向阿塔尼斯,脸上努力挤出充满希望的笑容,“你说得很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看着艾蒙那张明明难过却强撑坚强的脸,阿塔尼斯也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放下了茶杯。
“我们对魔神的了解极少,只知道她靠寄生世界壮大自身。这些情报,还是一周前突然造访的那些外神告诉我们的。”艾蒙小手在空中一挥,一道新的空间裂缝在她身侧展开。
裂缝中,是一片流淌着绚烂异彩却凝固如油画般的奇异虚空。
而就在一层闪烁着点点白色荧光、薄如蝉翼的光膜之外,静静悬浮着一艘宏伟得令人心悸的巨舰!
它以深邃的黑色为主基调,舰体上点缀着火星般跃动的暗红纹路,散发着冰冷而强大的气息。
“那些外神……他们明明有能力强行突破世界屏障,却非常有‘礼貌’地停泊在外面……”艾蒙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感激、困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古怪表情,“……他们自称——‘爱的战士’。”
“因为受到世界排斥,又坚持‘不非法入侵’的原则,他们向我们递交了‘入境申请’。为此,我们召开了女神会议进行商讨……”说到这里,艾蒙的语气忽然变得吞吞吐吐,眼神开始飘忽,时不时偷偷瞟向阿塔尼斯,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
“因为顾虑外神的目的和世界主权等原因……我们争论不休。可…由于天之女神库娅一开始就并未到场……”艾蒙又瞥了阿塔尼斯一眼,似乎在斟酌措辞,“……投票结果三比三,我们陷入了僵持。”
【?】
“天之女神大人她……”见艾蒙一副为难的样子,阿塔尼斯一愣,张了张嘴,想问又不知如何开口。
“那个!先说好哦!”艾蒙突然坐直身体,连连摆手,手里的兔子玩偶也跟着左右摇晃,“我绝对!绝对不是故意要污蔑你所信仰的天之女神的意思!”
”身为库娅的信徒…其实…你也应该知道的吧?“她有些尴尬地用手指缠绕起耳畔的一缕黑发,声音越来越小,“就像掌管暗影和安眠的我一样…库娅她…她…本质上也是人们常说的庆典之神来着……”
艾蒙的眼神飘忽,微微侧过头,将原本放在阿塔尼斯身上的视线巧妙移开。
【我记得最近…美丽的海滨城市樽冠城…那场为纪念屠龙勇者而举办…全大陆最盛大的美酒节——醉星祭,好像刚结束不久……】
“开会那天…她刚好…有点事不在。”艾蒙缠着头发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又松开,“当然!接到通知后,她虽然迟到了…那么一点点,但还是在会议结束前赶了回来。”
说着,艾蒙用拇指和食指捏出了一个微小缝隙,朝阿塔尼斯可爱地比了一下。
【听说醉星祭不仅有以庆典之神形象为主题的巨大花车巡游,更有万桶启封仪式和持续一天一夜的星穹醉饮大赛!】
“虽然库娅她…赶回来时似乎有些……过度劳累……”艾蒙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她还是……清醒地……投出了关键一票。”
【那场醉饮大赛…听说热闹非凡…据说冠军甚至得到了连神都会醉倒的“神酒”!】
“当时…她义愤填膺地发表完看法…然后…就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嗯……闭目养神了。” 艾蒙艰难地组织着语言。
【据说庆典持续了整整三天……】
“她……投了反对票。”说完这句,艾蒙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阿塔尼斯的反应。
没有说话,阿塔尼斯平静的闭上了眼。
“大致…就是这样了。”看阿塔尼斯没有反应,选择就此打住的艾蒙长舒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项艰巨任务。
她认为自己的措辞已足够委婉得体。
【我认为……】
阿塔尼斯的脑中,某个亵渎神明的恶灵发出了尖锐的、蛊惑人心的低语!
“呃…当然,我并不是在诋毁库娅不好!‘尽职尽责’的她现在肯定还在七神圆桌,负责监视人界的魔族动向!”艾蒙看着同样闭目养神的阿塔尼斯,试图缓解尴尬,“其实你也不用太惊讶,女神偶尔缺席会议也是常事,毕竟大家都有自己的职责。掌管庆典的库娅……确实是比较…忙的,毕竟人界各种庆典、祈福都爱请她……”
“死之女神艾蒙大人!”
阿塔尼斯清朗的嗓音让艾蒙吓了一跳
霍然睁眼,阿塔尼斯目光如炬,直刺艾蒙下意识想要躲闪的血红双眸。
“我相信您!”
四个字斩钉截铁。
“嗯~啊……谢…谢谢……”艾蒙的脸颊瞬间飞起两抹极淡的红晕,有些慌乱地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大口。她慌忙将泛红的侧脸扭向一旁,试图用垂落的黑发来遮掩。
“对…对了!你也喝茶呀!”但忽然又像是想起什么,她猛地又把脸转了回来,努力摆脱尴尬的氛围,“很好喝的!你快尝尝!哦,是我忘了跟你说了。别担心喝了会昏睡失忆,只要我没决定送你往生,这就只是普通的安神红茶!”
听到艾蒙解释,阿塔尼斯毫不犹豫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微灼的茶液入喉,仿佛也浇熄了脑话那聒噪的低语。
他放下茶杯,眼神坚定。
“艾蒙大人绝不会骗我。”
对着面前低着头,手指无意识捻着兔子布偶耳朵的羞涩女神,阿塔尼斯无比肯定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