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未歇,然而声泪渐悄。
绵软、虚弱,比海潮还要汹涌,比阳光还要熨帖,在一片好似玻璃般的疼痛中,躺在床上的女孩被挥洒的雨水所惊醒,在床上大口喘息。
——白色。
她醒得第一眼就看到了白色,白色的天花板白得恍若,像是最肤浅的死亡。
布...天鹅绒...还有松软得像是怀抱的枕头。她的手伸的越远,就越能被柔软所簇拥。
手边的桌子上,还摆着尊太阳的塑像,一半是残阳,一半是圆日。熟悉的箴言镌刻其上,让她不由得清醒。
至诚不悖否?言行不职否?气力无缺否?努力无憾否?亘勿懈怠否?
我...还活着。
这是断言,而非疑问。
我为什么活着?
这是疑问,而非断言。
她的记忆只停留在双细嫩的双足上,这让她脑子有些驽钝。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的触感是那么真实,流淌在她身体的血液奔涌着全新的力量,让她有了好奇的资格。
“伊薇特教友,如果我是你,我会好好休息...”
冷冽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像是月光倾泻。她猛然抬头,侧身望去,却只个看到陌生的女孩站在门边,保持着缄默。
长久的训练逼得她抓起了桌上的雕像,聊以充当不那么趁手的武器。可那双平静的眼神好似深海,对她的举动置若罔闻,反倒让她怀疑起自己的动作是否...徒劳无功?
“别紧张...教友。”
“你身体的外伤好的差不多了,但是灵躯上的伤势还亟待修养...”
“不信的话...可以自己看看。”
她不由得扬起头,享受着这种悸动。
——她很漂亮,但并非常规意义上的漂亮。
伊薇特迅速地确认现状,毕竟对方要是真有恶意,自己哪有活着的道理。
——可她真的很漂亮。
在长久的职业生涯之中,她很少见到有美得这么...独特的女孩。其他的准则自不待言,以容貌著称的【杯】之追奉者,美得总那么不真实;【蛾】相那群疯子自不用说,虽然昳丽,但是癫狂;哪怕是最神秘的【冬】,也有着生人勿近的清冷感。
——她救的我?
伊薇特突然有了种秘不可宣的期待,因此,她鬼使神差地开口道:“谢谢...”
——这是社交礼仪...一位圣教军应当具备的社交礼仪。
她赶紧收回了目光,却忍不住用余光打量着如同猫般切近的女孩。
“感觉如何...?”
维尔汀故作关切,抽出了椅子,坐在了床边。。
“头有点晕。”
“头晕是正常的。”
当然正常了...大量失血...器官衰竭...能救回她,是维尔汀敢不用命的结果,当然,伊薇特小姐会知道的。
“您是谁...这又是哪?”
伊薇特心中起伏,正如海浪。
“这是莫兰书店...我是书店的店长,维尔汀。”
“莫兰...维尔汀?”
维尔汀的回答冷静而短促,像把扬琴。
“克莱因小姐....多谢您的帮助...”
“请问...我怎么会在这...?”
伊薇特在眼光的审视下不由得靠在墙上,像只还没被驯化的鹿。心脏在这双眼睛的打两下搏动如鼓点,她分不清是何种悸动。
“三天前,有一只守夜人小队在执行外勤任务的时候遭到了袭击。”
“你被叛徒打至跪地,眼看要被抓回去当...实验素材。”
“我救了你,给你做了些紧急处理,不必感谢我。”
维尔汀的声音不急不缓,有如手术刀般尖锐,切开了现实。
——可能吗?
作为经受过专业训练的圣教军,伊薇特当然知道自己的状况如何。
这套仪式被称为【置闰仪式】意味着向太阳的最终牺牲。在仪式之中,她赖以联结灵魂与漫宿的【灯】之准则将会被当成祭品,成为太阳的薪柴,这会在几分钟内烧干她的灵躯。
更别说抽芽行尸给她带来的可怖伤势...
——身体严重失血,脏器普遍衰竭...
她相信教会有人能把她救回来,但付出的代价,绝非她愿承担的。
“【灯】之准则枯竭了,损害了你的灵躯。”
“也就是说,我必须要用什么来支撑你的灵性,来维持你的存在。”
“手边正好有具抽芽行尸,我以它做祭品,祈请漫宿之中的灵体降临...”
“然后,我把它缝进了你的灵躯..”
——还有一瓶药剂...
露出牙齿,维尔汀以微笑作答,大概是因为咬牙切齿。
“是吗...您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她不想对方对自己所付出的代价熟视无睹,要不然她的努力都白费了,当然,这个答案不能公布。
所以,她从口袋里掏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账单,双手呈递出去:“因为正义。”
“这是您的账单,请过目。”
她犹豫片刻,放下了那尊古怪的青铜塑像,顺势把羊皮纸接了过来。
——可贵紫色的墨水所标注的数字,足以让她头晕目眩。
【仪式的事前准备:373马克】
【伊苏皮的混合胶体:703马克】
【护理费:13马克】
【仪式的事前准备:103马克】
【仪式的准备:123马克】
...
后面林林总总的花费更是五花八门,包括了精神损失费、床位费、营养费、误工费等多种项目,加在一起,简直是天文数字。要知道,她工作一年的年薪也不过才246马克...这相当于她近二十年的收入!
——可仪式为什么要事前准备两次?
——误工费吗?不可思议。
——伊苏的皮,那又是什么?
无数的问题涌起,又因此沉淀,变成荒诞的颜色。
——绿色。
“我给您两个方案。”
维尔汀早就做好的盘算,此刻终于露出了獠牙:“第一,您把账单结清,从此,我们两不相欠...”
“我选第二个。”
伊薇特没有犹豫。
“很好。”
维尔汀保持着轻浮的亲昵,笑得有些古怪。
现在看来,到底君子可欺之以方...掌握之中,岂可逃之?
“第二个方案很简单。”
“请用工作来偿还债务。”
“工作?”
伊薇特直觉这个词的份量并不轻。
“在工作期间,你有义务配合我的研究...”
“包括但不限于保密义务、忠诚义务、勤勉义务、同居义务和人身附随义务...”
“听起来像是奴隶...?”
伊薇特找到了重点。
“灵躯上的伤势并非能一蹴而就,我也缺少合适的研究对象...”
“双赢,这是双赢。”
——指维尔汀要赢两次。
“那我要替您工作多久...?”
伊薇特小心翼翼地问道。
她抚摸着自己皮肤上的淡红色瘢痕,似乎还残余着温度,她看得出对方为了救活自己花了多少努力...只是...
“现在看起来,是114年5个月14天...”
“当然您也可以选择提前清偿债务...”
“来去自由,不作阻拦...”
“相信我,这段时间不会很长,我们将度过相对美妙的时光。”
——相对是指维尔汀会很觉得美妙,对方就不好说了。
“抱歉...克莱因小姐。我感念你的恩情...”
“可我重担在身,您能否把账单寄给教会...?”
“如果让您和主教们发生了误会,这就不好了...”
伊薇特有理由相信,她的保险和津贴,应该能覆盖这部分的七七八八,教会也不会任由一位圣教军漂泊在外。
最后那句话也不是威胁,不过是个简单的提示,毕竟眼前的女孩救下了她...她还不愿为难自己的救命恩人...不过要是到了那一步...
她摇了摇头,看向维尔汀灿烂的笑容。
“我可能没解释清楚,”她露出八颗牙齿,笑容越发冰冷,“您仔细想想...”
“作为教会的灰色部队...为什么有人对你们的动向了如指掌?”
“除了审判庭...就只有你们守夜人。”
“想想吧,能知道这些的至少是位大审判官...”
“或者,是你们守夜人的大导师...?”
“甚至,还有个叛徒。”
事实摆在伊薇特眼前,被血淋淋地揭穿。
她再也说不出话,只能以沉默作答。
“你会知道他们是谁的...”
“我会给你复仇的机会...”
维尔汀收敛起了笑容,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绯红的脸颊,忍住了轻抚的欲望:“您的武器和衣服都在柜子里。”
“从今天开始,请为我工作。”
维尔汀没有给伊薇特思考的机会,转身就出了房门。
她知道,圣教军只是古板,但绝非脑子有问题,她肯定能权衡其中利弊。
...
等到维尔汀坐在沙发上时,贵紫色的墨水在她脑海里慢慢氤氲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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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物隐于阴影,何物超越万古。】
【我已无心分辨了。】
【我做了我认为该做的事情,而我也当获得我应得的报酬。】
【已获得教诲:仪式学基础】
【教诲:仪式学基础】
【注解:仪式是我们祈请司辰目光的方法,而这正是一切仪式的开始。】
【藉由阅读这份书籍,我将有能力掌握一些仪式的基础,它们对于任何一重历史而言,总能带来我意想不到的东西。】
——就这?
维尔汀心念一动,几张破旧的书页就浮现在她手中。破旧的字迹仿佛晾晒的衣物,比起文字来更像是音符。
——Eureca
她随手翻动着其中的知识,花了十来分钟就完全理解了,就像它们本该在自己的脑海里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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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握技艺:仪式学(1)】
【技艺:仪式学(1)7%】
【注解:不同的仪式在不同的历史之中有着不同的形式,而我,作为图书管理员,应当精善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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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啥用呢?会有用的吧。
像这样的书籍,还有几书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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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维尔汀·克莱因】
【状态:健康】
【路标:道路:林地(可拜访)、道路:闰时(尚未就绪)、道路:牡鹿之门(未解锁)】
【道途:引(2)学者 26%】
【已掌握技艺:仪式学(1)7%、禁忌炼金术(1)8%、召唤法(2)11%、预言系法术(2)12%、恶魔学(2)17%、药剂学(2)14.5%、司辰学(2)19%】
【拉姆桑德语:这种语言被称为“鸟会之辞”,“禽语”,“鸟言”,“拉姆桑德语”和“榛语”,但它是种秘密的语言,其真实名称可能永远不会被使用。鸟形司辰在栖木用的就是这种语言,至少在故事里如此。】
【天赋:闰时的旅人】
【闰时的旅人:并非所有人都有幸造访过闰时。不幸者得入其间,只有大不幸者才能记住闰时里发生过的事情。而我,作为闰时的旅人,我能记住更多,也能带走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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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之前在道途的掌握度是24%”
“也就是说,治疗伊薇特小姐让我对引的掌握又稍微精进了一点...”
2%的幅度看上去并不多,实际上也很多了。
毕竟道途一共分为九阶,技艺也被分成九阶,在知识之上获得10%的进境,就代表着她的知识再上层楼。
而她在【引】道途上的进境,也就代表着在她的道途上又有了点微小的贡献。可离第三阶,穿过牡鹿之门,称为通晓者还差得很远。
毕竟在这方世界下,维尔汀想要擢升自我,不仅仅在于自己在知识层面上的奋斗,还在于【司辰】所裁定的进程。
侍奉【司辰】,取悦【司辰】,复现【功业】维尔汀管这套赢得祂们瞩目的方式叫做扮演。
——此事在《你应当知道的事情》中亦有记载,收录于第四个书架第三栏左起第二本中。
“十三条对应的准则对应着十三条道路,十三条道路又通往不同的司辰。”
“每位司辰都统辖着不同的领域...”
“我们侍奉其中一位或者几位,以获得祂们青睐。”
她默念起这本的序言,脑子越发的滚烫。
像维尔汀所居的【引】准则正是如此,她已经历的第一阶叫做【旅行家】,要通过各种不同的旅行博取她所侍奉的司辰青睐。
她现在所处于的第二阶被称作【学者】,按照她的理解,就要想方设法地弄来各种知识...
而她也正是如此做的。
每条道路的每一阶都有不同的能力,像维尔汀在第一阶所获得的能力就被称作【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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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解:这是属于旅行者的能力】
【在诸史中的物体会有自己的轨迹,而我能看见它】
【这是通往过去的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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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项能力就能让她通过接触了解到这个物品在过去八个小时内的轨迹,并且能显著增强她的耐力。
——这是个看上去就没什么用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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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析】
【注解:这是属于学者的能力】
【知识就是力量在何种意义上而言的?因为知识就是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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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者的能力被称作【解析】,能让她以更快方式掌握过去所存在的伟大之术与无形之术。并且通过学习,能够使用其他道途的某项能力。
——这是个看上去还有点用的能力。
因为她掌握的唯一一条道途就是自己的道途。这东西也只不过是看上去有点用而已。
“不过...我倒是有机会研究一下灯之道途...”
“我身边不就有个现成的对象?”
“可我该从哪方面入手?”
维尔汀靠着沙发,用手撑着身体,双脚交叠,接着顺势把厚底靴踢开。
脚趾灵活,连着稍稍发黄的纯白色丝袜,一并送进了桌子下。
秘而不宣的味道酝酿了,离奇的味道残留不去。原因正如我们所知道的,阿尔贝蒂娜总在下雨。
哒哒哒...
突如其来的脚步声让维尔汀不由得侧目。
伊薇特已经接受了命运,从楼梯之上缓步而下。
红色的头发像是永不休止的梦,烧穿了楼梯中的暮色;紫色的眸子略有些奇怪,不过配上她柔软的五官,不由得让人心生怜意。
——Ah...lady
“这样...行吗?”
伊薇特羞赧地转过头,连着耳根都微微发红。
“很好...”
维尔汀点了点头,为自己的品味而高兴,不枉她花了半天时间忙里忙外。
“您不怕我不告而别吗?”
她的问题也是维尔汀曾担心的。
“你会吗?”
维尔汀的反问很有力度,即便她也不知道答案:“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和研究对象成为朋友吗?
——或许是虚以为蛇的另一种说法罢了。
——其实是她相信,每一位圣教军都至少会忠诚于誓言和承诺。
“那我要替您做些什么?”
“不着急,”维尔汀摇了摇头,在沙发上放松了身体,“我们要先做一些实验...”
“实验...?”
伊薇特重复了维尔汀的话语。
她看着那双不安分的手敲打着沙发,似乎是让她坐在身旁。
“请把桌上的药喝了。”
维尔汀指得应当是透明的安瓿瓶,液体鼓动,粘稠挂壁,一饮而尽后会带着令人皱眉的苦味。
“那可丁酊,镇痛安眠...”
什么?
伊薇特还没反应过来,锋利的小刀就已经在她的手臂上剜下一小块肉。
血液从伤口汩汩而出,疼痛却变得驽钝。
没有预兆,没有警告,没有消毒,什么都没有。
“血肉活性上佳...”
维尔汀咂摸着嘴,随即露出洁白的牙齿:“看起来,你很健康啊!”
——她吃人吗?
伊薇特的眼神稍稍有些惊异。
她没能开口,随即,浓厚的睡意淹没她的意识。
她不知道眼前的女孩在何种意义上能被称作健全,她是个人,但并非像个人。
无论答案是什么,伊薇特都明白,她暂时没有其他选择。至少她对自己没有恶意...吧?
“做个好梦。”
轻柔的声音响起,但不免有着回声。在回声之中,伊薇特的梦里总是眼前这个古怪的女孩。
...
阿尔贝蒂娜还在下雨,无敌太阳的圣所也不例外。
相较于阴沉的天气,或许莫里哀枢机的心情更加压抑。
“请替我解释解释...”
“什么叫全军覆没?”
“你是说守夜人骑士团的一个小队,在我们的圣所附近,被自己人全歼?”
“他妈的,阿尔贝蒂娜是异端老巢吗?”
他的盛怒,如同鼓鸣,让人畏惧。
有人嗫嚅着发声,却没能阻止狂风暴雨。
“你知道一位圣教军意味着什么吗?”
“教会到现在一共两百七十三位圣教军。”
“有一百零三位已经丢失了传承...”
“现在你告诉我,我们又失去了一位?”
“可我们也没找到她的尸体...”
“哈...”
莫里哀枢机的紫袍无风自动,吞噬了周遭的光亮,他的笑容突然如狼一般残忍:“那我们马上就能找到你。”
“去找到审判庭...去找到守夜人...我们要发起一次内部调查...”
“必须要查出什么来...”
“这不是一般的异端了,必须出重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