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11月17日晨,天光破晓,星月低沉。
昕旦刚刚在云层中撕开一点缝隙,只留下阴郁的霞光。随即,厚重的雨点敲打屋顶,如同响亮的钟声。泥土特有的腥味从地上之中升起,看得见的是雾,看不见的是风。
世上有足以撼动天上力量,动摇颅中思想的风暴。所以,道路四周的百叶窗都闭合的严谨,畏惧着雷声。一时间,只剩下暴雨下的灰败。
在昏黄的帷幕下,只有间不算起眼的书店还亮着灯。
身穿白色长裙的女孩趴在书架前的沙发上,摆弄着茶杯。她看上去十七八岁,不过身量挺拔,手指纤长,头发带着青灰。半头斜刘海盖住墨绿色的左眼,英气勃发,却有着深深的疲惫。不肯停歇的大雨总让她想起过往,哪怕过往只是个印记。
维尔汀揉了揉眉心,她在想着自己该忘记什么。
那时候的她,大概还是个好人。
...
来到这重历史的时候,维尔汀大概二十四岁,不只是个学生。
在被一本书拐到这个世界之前,作为半个神秘学爱好者,她曾不止一次的好奇过当世界真的有隐秘的知识会怎样。然而现在事到临头,她才惊觉自己不过是叶公好龙。
可是普通和理所当然意味着什么呢?
一天都是二十四个小时,一年都是十二个月,一个月都是三十天?人都像过往那样活着,劳作得神采奕奕、爱得狂热、死得心不在焉?
还好,这是个似是而非的世界,被称作阿尔贝蒂娜的城市,像极了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阿尔贝蒂娜,而她身处神圣辉冕联邦像极了某个既不也不更非的东西。
衰颓、懒散、纸醉金迷。在一片繁华之下孕育着巨大的,如同橡胶般坚硬的恐怖。
维尔汀的名字来自于她看到大雨时的灵光乍现,靠着某位司辰的庇佑,她有了家自己的书店。
——莫兰书店
这是有着神的世界,但作为书店老板,她可不那么虔诚。维尔汀不畏惧被人指责异端,毕竟当别人指责你是异端的时候,你最好真是。
...
【我独坐书店之中,于大雨之中闭目冥想。】
【掩藏在历史之下的味道,我应当熟悉。】
她侍奉的【司辰】有着十足的恶趣味,总爱自己言说自己,连发布的任务都和谜语一样不着边际。
——换言之,祂乐于见到维尔汀发挥自己的想象。
她不得不哀叹一声,抓起手边的手杖,拿起了雨伞,不情不愿地向门外挪去。
雨,在醒时,在阿尔贝蒂娜,不仅仅是种天气。
...
连绵的雾气从飞溅的水滴处破碎,氤氲着天空的灰色。在水雾中穿行的暗影,此刻被璀璨的光芒破碎。
在青铜圣徽崩碎之后,女孩的头发如光焰般燃起。手上的长剑信手挥舞,切开了身旁蠕动的阴影。
无声的哀嚎从伤口处迸发而出,化作令人目眩的黑烟,随着水流渗入地底。
她身上的软甲此刻熠熠生辉,像是半颗太阳,爆发出生命的绚烂。
在她身后,是三具尸体,每具尸体都有自己的名字。太阳的徽记曾经在她们身上璀璨夺目,此刻,已经被鲜血浸染,犹如夕阳。
在几步开外,匿于阴影的声音吟诵着同属于太阳的经文,然而却是狼言。
“狼具三性,毁灭性,毁灭性,毁灭性。”
“光是太阳的伤口,而伤口必将崩裂。”
蓦地,在女孩身上膨胀的光辉,随着经文的吟诵而为之一淡。在雨水之中,锋利的裂隙陡然出现,将负着火焰的金色头发削成了两半。
她躲得及时,向着右手方的巷道滚去,躲过了潜藏着的致命一击。然而发间的光芒因此暗淡,手上的长剑终于节节破碎。
——解经人...?
【灯】之道途的第二阶被称作【解经人】,文本经过解释会有超乎想象的力量,而教会所培养的【解经人】更是个中翘楚。充满象征意味的经文在他们口中会具备超凡之力...
——但这意味着什么?
她立刻反应过来,将断刃丢到一边,解开了碍事的盔甲,像张弓那样绷紧:“你为什么要背叛我们?”
“没有忠诚,谈何背叛...”
他的话语刚落,三道看不清影子的躯壳,就如疯狗一般扑了上来。
砰...砰...砰...
她左脚蹬地,向后转身,右手却从腰囊里掏出两把纯银的左轮。
弹鼓飞转,枪口迸烟。
电光石火,掠过她淡紫色的眸子,也映出了那些尸体上裸露的血肉。
——摇摇欲坠,半死不活,满是衰朽。
子弹在它们的躯壳上发出金铁交加的声音,随即砸断了它们的骨骼。紫铜色的子弹去势不减,带着纷飞的骨片,嵌入巷道的墙中。
一个照面,十二发子弹,三具尸体。
她在数着。
弹壳落地,如同丧钟。
“点三七口径手枪两把,配装子弹36发...”
“你已经很尽力了。”
“很可惜...但还不够。”
幽暗的声音依旧在巷道里回荡,伊薇特强装镇定,微微喘着气。
她本该力竭,然而迸发的光给了她坚韧与勇气,而这些也终将要暗淡下去。
——能对这些了如指掌,只能证明一件事。
她捏着手枪的手指都微微发白,却告诫着自己,要保持冷静。
因为又是三具空洞的躯壳,出现在她面前。
没有等待,三具沉默的尸体如同闪电般归来,伸出的利爪泛着寒星般的光芒,在墙上切出细长的纹路。
仓促之间,她只来得及用剩余的子弹敲开两具尸体的颅骨。
如同脓包般爆裂的植物汁液带着诡异的甜腻味道,在她的皮肤之上烧灼开。剧烈的疼痛徜徉在眉间,让她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然而,恐怖的尸体就在此刻拥她入怀。
庞然的巨力捏碎她的肋骨,碎裂的骨片随着血肉的脉搏而律动,插入了她的肺叶。
——刹那间,那些植物的根须已然深入她的血管,沿着搏动的血脉蔓延而上。
空下的左手捏碎了藏在袖子里的符印,在她身上早已熄灭的火焰此刻又一次鼓胀开来!
称颂的经文出声,火焰再次升腾!那是光出现前,火的模样。能塑造万物,又毁灭万物。
刹那间,火焰鼓噪而上,顺着那些根须蔓延而起,烧穿了那具躯壳。
攀附在躯体之上的丝线此刻在火焰之上显化形状,沿着空气一路烧到了旁边的黑暗之中!
更强烈,更持久的哀嚎从阴影的背后传来,让伊薇特艰难地露出笑容!
下一刻,一个身穿黑袍的人从她身后的巷道里冲了出来,在他龟裂的皮肤之上,满是火焰的印记,淡黄色的体液混着血,从龟裂的皮肤之中汩汩而出
“最终牺牲?!不用我动手,你自己就会死!”
他说的没错,伊薇特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
火焰是双向的,那焦灼的伤口在她身上绽开,散发着令人垂涎的味道。如同薪柴的双手已经焦枯如木,早已握不住枪,只能任由它们掉在地上。
哪怕她日复一日完成着功业,甚至已经在超凡的道路上迈出两步,然而,她的生命依旧孱弱。
作为守夜人小队的队长,伊薇特还是太拼命了。
‘抱歉...’
支撑她的最后一根弦崩断了,现在,她可以休息了。
然而,在坠入黑暗的最后一刻,伊薇特看见了双洁白的双足,踩碎了雨水中的天空。
“社区服务...”
“地上太凉,请别睡着了...”
那个身影十分瘦削,声音并不柔和,但却让人十分安心。
...
维尔汀看着倒在地上的少女,还有身边的三具尸首,不由得沉思起来。
‘所以,仁慈仅在影中觅得,是让我救下她?’
‘不过,圣教军真难杀啊...”
‘补刀果然是个好习惯啊...得记下来...’
圣教军哪怕是在守夜人之中都很特殊,每一位圣教军都是师徒传承,当上一任圣教军罹难,下一任圣教军才会有继承名字的机会。在此之前,她们只不过是上一任圣教军的影子。
因此眼前这位圣教军如此年轻,让维尔汀有些吃惊。
她其实早在第一波仆从出现时就已经抵达现场,之前一直按兵不动,就是因为不知道对方还有多少后手。
观察到现在,维尔汀确信了对方黔驴技穷,真的离开,她才站出来。
然而,穷寇莫追的道理她还是明白,所以才会放他一马。
——这不是袖手旁观,这叫谋定后动。
只不过,伊薇特的状态真的很不乐观。
‘全身失血...器官衰竭...能挺到现在,真是命大...’
躯体上的伤势不是最头疼的,从来不是。
‘圣教军是追奉的是【灯】之准则...但是她的第二阶似乎被扭转到了【铸】...’
‘但是抽芽行尸所具备的【冬】感染了她...’
‘也就是说,她现在身上的准则极度失衡...’
——在正午世界,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准则统共包括十三条。
“不管怎么说...得先吊住她的命...”
再拖下去,眼前的女孩就要魂归漫宿冰冷的太阳了。
她想了想,从袖子里掏出个不大不小的安瓿瓶,里面装着如同琥珀般的胶体,在晦暗的天空下像只眼睛。
“没想到这东西会用到这里...”
“用珍珠色玫瑰粉调配的搽剂,搭配上【伊苏的皮】...”
“虽然很贵...但是会很有用...吧?”
她不由露出肉疼的神色。
——是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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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徒级材料:伊苏的皮】
【可使用】
【效果:给其他东西铺上一层皮。】
【注解:伊苏是什么?皮是什么?伊苏的皮又是什么?这都不是问题,它很好用,仅此而已。】
前者的力量来自于心,是维护世界长存的力量;后者的能量来自于蜜,它的力量维护时节轮转,也曾被称作血。这份虽然谈不上价值千金,但也贵得惊人,毕竟在真正的【学者】手里,这份材料能够生死人,肉白骨。
然而,知识往往只在纸上习得,对于维尔汀而言,这是她的第一次试着运用这么昂贵的材料。毕竟她的实验素材可不会像教会和防剿局的同行那样,随时有人报销。
拉长了呼吸,维尔汀用手杖挑开了她身上多余的布料。
四散的雨水从天而降,打落在伊薇特的躯壳上,随即化成淡白色的水雾。龟裂的皮肤好似坩埚,她就像精致的瓷偶,被火焰炽灼。
——她会死去,直到成为一抷灰烬。
一股温热随着指尖泛滥而荡漾开来,虽然不算太烫,但也不算怡人。
她准备好的搽剂在摸上去的一刻就已经化成烟尘,无形的力量随之鼓动,重新充实起伊薇特的血肉,弥合起她肉体的裂痕。
直到它们淡若薄霜,这具精致的躯壳才算有些人样。
皮肤光泽,肌肉紧致,该有的线条总在该有的地方,如同古典雕塑般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