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川朔眼前挥之不去的是那个闭着眼,微微仰起头的侧影:
浅绿色的睫毛在阳光下轻颤,唇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那是她第一次,也可能是唯一一次,向他毫无保留地敞开了那扇紧闭的心门。
他低头看着手腕上黑色的GPS手环。
“我承诺过不会走丢的。”
“我承诺过要牵着她的手。”
他曾那么笃定地握住她微凉的手,告诉她:
“手牵在一起,就绝不会走丢了。比手环更可靠。”
然后,他就那么把她丢下了,他该带上她的。
视线转向休息室内。
祥子蜷缩在沙发上,即使在睡梦中,小小的身体也因不安而微微颤抖,红肿的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嘴里是含糊的呓语:
“哥哥别丢下祥子……”
丰川朔走到沙发边,拿出纸巾轻轻擦干了妹妹脸上的泪痕。
“对不起,祥子。”
他俯身在妹妹耳边低语。
“妈妈暂时安全了,有医生在。
但有个更傻的笨蛋,她还在那个我丢下她的地方,固执地等我回去。”
他的眼前再次浮现出睦那双清澈、执拗的眼睛。
“那个笨蛋,她相信了我的每一句话。”
“她可能还在等。”
“哥哥必须去接她回家。”
……
他一遍遍拨着那个熟悉的号码,听筒里永远是那个冰冷的女声:“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Line的界面被他的消息刷屏,从最初的“等我!”,到焦灼的“接电话!”,“回复我!你在哪?!”,最后只剩下无意义的空白气泡。
游乐园入口闸机外,是正在散场的稀疏人流。
丰川朔无视了明确的出口指示牌,朝着紧闭的入口闸机猛冲。
“闭园了,不能进去了。” 工作人员出声阻拦。
丰川朔的声音急促:
“有人在里面等我。我必须进去。”
“她一个人,在那里等了一整天了,麻烦您,让我进去!”
工作人员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他焦急的神情,犹豫了一下,打开了侧门。
“请尽快出来,注意安全。”
“谢谢。”
当他终于再次站在惊魂古塔下时。
游乐园的灯火已经熄灭了大半,白日喧嚣尽数褪去,只剩下零星的路灯发着惨白的光。
在那空旷的场地边缘,他看到了她。
那个小小的,浅绿色的身影,在巨大的黑暗背景中脆弱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女孩依然站在他离开的那个位置,甚至连姿势都未曾改变。
双手交叠在身前,头微微低着。
空洞的目光死死钉在朔消失的方向,仿佛一尊被遗忘在时光尽头,即将风化的石像。
一个穿着臃肿米老鼠人偶服的工作人员,大概是最后的清场人员,正陪在她身边,正笨拙地围着她打转,试图用手舞足蹈的动作引起她的注意。
厚重的头套下传出闷闷的、带着疲惫和无奈的声音:
“小妹妹,求求你了,真的真的该走了!天都黑透了这么久!你哥哥他肯定是有急事才……他不会回来了!你看,大家都走光了!这里就剩我们了!你再不走,我也要被扣工资了。”
“睦!”
那个小小的,浅绿色的身影猛地一颤,僵硬的抬头转头看来过来。
下一秒,朔冲上前,张开双臂,将她狠狠拥入怀中。
“唔……”
若叶睦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哼,身体在他怀里瞬间绷紧。
随即才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般,一点点的放松下来,然后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
她似乎想回抱,手臂却虚弱得抬不起来,只能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攥紧了他胸前的一点衣料。
“为什么不接电话?我打了那么多遍!”
“手机,没电了。”
她的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小脸深深埋在他胸前,汲取着那久违的,令人安心的温暖气息。
“傻瓜!笨蛋!为什么不走?!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你就在这里傻站了一整天?!你会生病的!你会……”
朔抱得更紧,想要将她快冻僵的身体焐热。
“朔说,”
她终于抬起头,清澈的眼底只映出了他的影子。
“在这里等我。”
她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轻声说:
“如果朔回来找不到我,怎么办?”
“你……”
丰川朔的话堵在了胸口,化作更用力的拥抱。
“我后面有说让你离开的吧。”
“朔说玩腻了再离开。”
女孩抬起脸:
“没有腻,不想离开。我要等你回来。”
……
“喂!小子!”
旁边那个米老鼠人偶终于忍无可忍了,厚重的头套里传出闷闷的女声,声音里压抑着怒火还带着浓浓的疲惫,
“你就是那个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晾了七八个小时的混蛋?老天!你知道我陪她站了多久吗?!嘴皮子都磨破了!
她就跟块石头似的,翻来覆去就一句‘要等朔回来’!我工作都耽误完了!你倒是说说,你是什么天大的人物,值得她这么……”
听着工作人员连珠炮似的愤怒控诉,感受着怀里女孩微弱却固执的心跳。
今天,他差点在抢救室外失去母亲。
此刻,抱着这个为他固执守候的女孩,他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眼前这个安静得如同人偶的女孩,早已在某个他未曾察觉的时刻,成为了他生命中如同母亲、如同祥子一般,绝不能失去的一部分。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那个臃肿的米老鼠人偶:
“对不起!真的非常非常对不起!给您添了天大的麻烦!”
他先是深深地向对方鞠了一躬,动作带着少年人的郑重。
他直起身,他的手臂将怀里的睦搂得更紧了些,仿佛在汲取勇气,也像是在向世界宣告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回答着工作人员的质疑:
我们举行过婚礼,在阳光、树影和家人的见证下交换过戒指,约定好要属于彼此、永远在一起。
“我把她一个人丢下了。”
他深吸一口气,盯住眼前的米老鼠:
“今天,真的真的非常感谢您守着她!”
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颤抖着从最贴身的口袋里掏出那张烫金的,印着古朴家徽的名片。
那名片材质特殊,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流转着低调的暗芒。
“请您一定收下这个!这不仅仅是一张纸!这是丰川家的承诺,也是我的信物!”
他的语气急切而诚恳,目光灼灼地看着工作人员,
他不再多言,甚至没等对方完全反应过来名片是否拿稳。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然后弯下腰,一手穿过女孩的膝弯,一手稳稳地托住她的后背。
动作带着少年生涩却珍视的力道,将若叶睦稳稳地横抱了起来。
“啊。”
猝不及防的失重感让睦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小手下意识地紧紧环住了他的脖子,将脸更深地埋进他的肩窝。
“没事了,都结束了。我们回家。”
他收紧手臂,将她更深地拥在怀里,仿佛抱着自己失落的半身。
“这次我牵着你。”
“死也不松手了。”
他抱着她,感受着她身体的重量和开始透出的微弱的暖意,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出口的方向走去,将惊愕得彻底石化的米老鼠和沉寂的乐园甩在身后。
穿着厚重米老鼠人偶服的工作人员彻底僵立在原地,像一尊滑稽的雕塑。
头套下,她的嘴巴无意识地张成了一个“O”型,足以塞进一个鸡蛋。
所有的疲惫、愤怒、抱怨,在这一连串远超她理解范围的词汇轰炸下,瞬间蒸发得无影无踪,只剩下纯粹的、颠覆性的震撼和荒谬感。
手里捏着那张分量不轻的名片,透过头套望着那对消失在夜色中的小小身影。
半晌,她才难以置信地的吐槽出声:
她搜肠刮肚,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最终只能化作一声长长的,充满敬畏和懵逼的抽气。
远处传来其他工作人员不耐烦的催促。
“要闭园了哦,快收拾收拾你的道具,走啦!”
“啊?哦!来了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