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咔咔咔…………
枉死城内,以金火天丁大法为基底构成的法阵熠熠生辉,雷光大作间,九支雷柱拔地而起,在阵中转动不息,仿佛连环锁里运转的机关,随着雷柱归于本位,一扇烈焰门扉缓缓开启,模糊不清的面孔在门后隐现。
绿色的鬼火附着在雷霆铸造的骨骼上,无声地燃烧着,祂默然站在门后,倾听着耳畔传来的雷声,就像守候夜间班车的上班族,耐心地等待着时机到来。
沙沙,沙沙……
就在门户即将彻底开放之时,有脚步声凭空响起。
木屐的棱角踩过被火焰烧成玻璃的碎沙,发出宛如虫子的脚划过枯叶一样的沙沙声,法阵中的雷音足以传出数十里而不减弱,却怎么也无法盖住这蚊吟一般的响动。
身穿黑衣,面容犹如白瓷的幼年女性从地平线处现身,巨大的浊紫色漩涡在她身后缓慢旋转,仿佛神佛脑后的圆光。无数张抽象的人脸在漩涡中浮浮沉沉,被转轮碾成泥浆,又让新面孔从中浮现。来自不同声道的尖啸在无数个维度上相互叠加,震荡出足以撕裂灵魂的冰冷恶意。
“活人的气味……”
注视着眼前的大阵,娇俏的女童眯起眼睛:“渡化,生命,秩序……无论哪一种都和我先天不合啊。最让人不爽的是,它竟然还变成了这幅样子,简直就像是一团腐烂之后的大便,恶上加恶。”
污秽的业力从她的衣袍中淋漓落下,沿着双足滴落在地面。污泥迅速渗进沙地,一个个紫色的燎泡从沙子里冒出,像是扩张的菌毯一样在地表摊开,侵染着长生之道的法阵。
“神霄天上没有镜子吗?如果是我变成这幅鬼样子,绝对会在大哥哥看到之前自杀。”
她歪了歪头,向门后的身影露出笑容:“花子我今天就无偿做件善事,送你一程如何?”
…………………………
“都说了不要天天用反派的语气说台词,你这样很容易在半集后被人喊着友情热血破颜拳正面糊脸——”
少年木着脸吐槽道:“而且当时不是你主动提出来要替那些聻鬼打抱不平的吗?”
“您说什么?”李琼羽呃了一声。
“咳,别在意,分身的思维串线了。”
夜城摆摆手,让话题回归正轨:“目前来看,长生帝君似乎没有正常的智能。我不确定这是因为祂已经变成了神亡,或者类似的东西,还是说这些力量只是祂的条件反射。”
他指了指空中的火球:“不管怎么说,一个没有智商的对手是件好事。”
“出于本能,祂一定会用最简单,最直接的办法让神国降临。也就是利用枉死城的法阵和人间的血脉构建起请神的法术,像你们——”
他看了陆尚华一眼:“之前做的那样,利用枉死城的独立性,让自己的分身降临,再借用赵家皇室的血脉和长生大帝的关系避开九州结界的压制,以玉清真王的身份进入人间。”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切断赵文月和祂的联系,迫使祂在枉死城降临——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解决。”
他看了看被自己唤醒的几人:“有什么问题吗?”
“——我们为什么要冒这个险?”
天官提出疑问:“既然祂需要赵宋的血脉才能降临,干脆消灭掉这个关键因素不是更保险吗?”
“可以,你动手吧。”
夜城从善如流地后撤一步,顺手解开对长生大帝力量的压制,对天官做了个请的手势。
天官:“……”
火之眼:“……”
“夜天君!快施了神通吧——”
片刻后,半边身体被天上火球吸过去的天官抱着法剑,像海草一样随风飘摇。
“明白了。”李琼羽道:“我们要怎么做?”
“不知道。”
“啥?”
“你当我是谁?万能的蓝胖子吗?”
夜城反问道:“我之前压根不知道赵文月的身份,怎么可能一瞬间就掏出正好可以解决问题的妙妙道具——你们又是天官,又是判官,又是真武高徒,总不至于一个凡人都搞不定吧?”
“但,但……”
听到他这么说,李琼羽的脸色微变,整个人下意识缩了一下:“如果我们没能救出赵女士,那岂不是”
她的问题没有得到答案,夜城摆了摆手,消失在原地。
……………………………………
当夜城的意识进入枉死城时,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片咆哮不息的修罗场。
金火天丁大阵被辉光所笼罩,法阵的内部则成为了两种力量的斗兽场。雷火和污秽分别占据阵图一半的面积,并且十分积极地试图将对手绞杀至渣。
奇形恶状的恶灵从泥沼中走出,扭动着残破畸形的身体,怪笑着,大哭着,蜂拥而起。就像从死去的蜘蛛身体里钻出的无数幼虫,海潮一般淹没了半场。在恶灵之潮的前方,上百名金甲天丁握着雷霆铸成的长兵短刃严阵以待,雷霆的盔甲放射光芒,宛如一道横亘中线的金色长堤。
海自深渊,向黄金之城袭来。
轰隆!!!
厮杀在双方接触第一时间就进入了最高//潮,恶鬼的铁爪撕裂了铠甲,从掀开的缝隙钻入,它的手指上长出尖牙,啃噬着天丁的心脏,下一刻,它的身体就被炽热的雷光之刃腰斩,辉光携带的热量从怨灵的七窍中喷出,从内至外将它烧成灰烬。
魔帅擎巨斧,神将舞长戈。
这个要洞开铁枉狱,那个要下人间扶帝阁。
腥风卷地山欲倒,铁光贯空划天河。
金甲染红修罗血,魔兵百战刃翻锷。
正是地覆天翻难分解,汉界不须让楚河。
恶灵与神将厮杀,死亡,粉碎,下一秒又有更多的身影填补上来,在法阵中上演着惊天动地的神魔之战。
“花子?”
他单手挥了一下,月牙型的光刃在指间延长,轻而易举地破开护阵宝光,在法阵的一角打开了一个让人通过的缺口。
夜城:并非好像。
他一路走到业力泥沼的最深处,在少年面前,紫黑色的结界如冰雪消融,露出其中的内里。
怨灵小姐保持着半跪在地上的姿势,单手按住地面,业力源源不断地她的体内涌出,顺着法阵的纹路——所谓神魔大战不过表象,与长生帝君争夺法阵的控制权才是真实目的。
“情况怎么样?”
“不愧是帝君,我还以为只要不是直接对抗就能试着碰一碰呢。”
气若游丝的怨灵苦笑了一声:“现在看来,花子我还是太嫩了。”
维持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她强打起精神,对赶来的少年露出惨淡的微笑:“大哥哥,花子没有让你失望……吧?”
“不怪你,毕竟泪珠也没能让雷火大人使出全力……哦现在是kv大人了。”
“哈?!泪珠又是哪个小标志?是不是大哥哥这段时间背着花子找的新人?齁!把她叫出来!看花子我不让她知道什么叫明明是花子先来的……”
“……”
“……”
“咳咳,总之一切正常。”
在夜城沉默的盯视下,蹦跶起来的怨灵拍拍衣服上的皱褶,十分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如果那个什么帝君本人跑出来,花子我大概是打不赢的,但隔着世界屏障争夺法阵就简单多了,最关键的是——祂好像不是很聪明的样子。”
女童弯下腰,从脚下的污秽里捞出一捧泥浆,自行蠕动的污秽在她的掌中勾勒出法阵的俯瞰图,代表花子的紫色和代表帝君的金红分别占据了法阵的两侧。
眼下的情形看似势均力敌,但只要稍加注意就能看出,那些被打碎的恶鬼没有完全消失,而是化作更加细小的碎片散入地面,在天丁脚下蔓延,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将对方的半边阵地渗透大半。
“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要靠脑子的~”
“要不是大哥哥说要掐好时间,我早就能出手了。”花子拍了拍胸脯:“只要大哥哥一句话,我现在就能把法阵抢过来。”
“那么,开始吧。”
怨灵点点头,从自己的位置上飘开,夜城走上前,单手按住法阵的节点。
“准备……完成。”
他单手捏出法诀,霎时间,金色的力量沿着业力勾勒出的路线,以雷速传遍法阵,在天丁反应过来之前将法阵纳入掌控。
接着,少年沿着星斗步数踏出脚步,口中轻吟颂唱。
“乾精流辉玉池东,盟威圣者名青童。”
“天罡大圣降真聪,神霄符命耀灵通。”
“玉府令下无懒慵,百司捧檄无不从。”
“震擊萬邪無遺蹤,我今奉命——召雷公!”
“……谁人使的五雷法?”
地面上,天官忽然抬起头,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画面。
“五雷法?是夜前辈吗?”
李琼羽愣了愣,她知道夜城在五雷法上的造诣远在她之上……当然,但凡是个合格的道士在五雷法一道上可能都在她之上,但问题不在这里。
就算是李琼羽也知道,这次他们要面对的是一切雷法的祖源,南方长生帝君。就连九州结界的雷霆都要在不完整的帝君面前败下阵来,无论怎么看,普通的五雷法都不可能对祂有任何效果。
但是,既然夜前辈说自己早有准备,那么他不可能想不到这种小事,他使用五雷法究竟是为了……
“不对,不是攻击……”
在李琼羽陷入思索的时候,一旁的天官看着空中聚集起来的雷云,忽地恍然大悟。
“他要召唤南极帝君!”他被自己的猜测吓了一跳,顾不上仪表,大声喊了起来。
“什么?”
在场众人同时一惊。
“他疯了还是你疯了?”
被一起拖下来的陆尚华皱眉道:“你没听到夜先生说的话吗?他是要驱逐长生大帝,又不是招来长生大帝,你突然发什么神经?”
“我当然听见了!”天官在原地绕着圈子,每走一圈都会停下来掐指计算:“但我绝对没有看错,那个法术的效果根本不是驱逐,而是招神……我知道了!”
在走到第三圈半的时候,天官猛地停下了脚步。
祂扭头望向陆尚华,动作之迅猛把他吓得倒退了两步:“是你!”
“我?”
“没错!就是你的法术!”
天官一把抓住他的衣领:“他要做的事和你一样——召唤出南方长生帝君,然后用法术把控制帝君的力量!”
“难怪他会一直拖到现在,难怪他会插手和自己完全无关的事,难怪他不把这里的情况上报给天宫——那家伙,那家伙竟然也在觊觎长生帝君的力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