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露浸了窗纸,晕开一片朦胧的白。
广泉泡在热气氤氲的木桶里,水面浮着的花瓣早失了颜色,随涟漪轻轻晃悠。
她双手搭在桶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脖颈向后仰着,目光直愣愣钉在屋顶的梁木上。
那梁木被烟火熏得发黑,像极了她此刻闷堵的心。
眸子里的光一点点淡下去,最后只剩片茫然。
她长长吁了口气,水汽顺着下颌线往下淌。
本以为跟着燕王来辽西,总能提着刀片子杀几个鲜卑蛮子,挣些实打实的军功。
可到头来呢?
先是太守家的小子在集市上冲撞了燕王,她便揪着不放,平白与宁王,黄善之闹得生分。
而眼下正是用人之际,这般斤斤计较,不是自缚手脚么?
如今更荒唐。
太守的兵马都被宁王拉去前线拼杀了,她的锐锋营却像被钉死在大营里,每日除了操练还是操练,连.战场的边都摸不着。
广泉猛地攥紧拳头,木桶里的水溅出几滴,打在青砖上洇开小水痕。
锐锋营的弟兄哪个不是憋着股劲?
可现在倒好,成了摆在这儿的花瓶,看着光鲜,半点用武之地都没有。
这般瞻前顾后,哪有半分汉王爷的魄力?
也不知道汉王爷对这燕王哪来的信心,等回到北平,说什么也得和汉王爷说一声,看能不能再回她麾下。
她又叹了口气,声音闷在水汽里,带着说不出的憋屈。
不甘心,真真是不甘心啊。
“将军,燕王殿下请您过去,说是有重要军务安排。”
门外传来传令兵的声音,带着几分谨慎的恭敬。
广泉刚从木桶里起身,正扯过布巾擦拭手臂,闻言动作一顿,眉头不由自主地蹙起。
她重重叹了口气,心里头那股子郁气又翻涌上来重要军务?
怕又是闲着没事,要拉着她摆弄沙盘,搞什么战场推演。
推演,推演,整日就知道对着地图画来画去。
鲜卑蛮子都快打到石门堡了,不想着怎么带锐锋营冲上去真刀真枪地拼,总在纸上谈兵,能谈出胜仗来?
“将军?”
门外的传令兵见里头没动静,又试探着唤了一声,带着几分疑惑。
广泉将布巾往盆里一扔,水花溅起几滴。
她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躁意,哑着嗓子回了句:“我知道了。”
话音落,她抓起衣架上的甲胄,指尖扣住系带时,指节都带着股说不清的闷劲。
到了燕王军帐外,广泉站定,抬手按了按腰间的佩刀,又深深吸了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缓缓淌出来时,连带着心头的躁郁也压下去大半。
她松开方才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的痕迹慢慢褪去,脸上已看不出半分不耐。
帐外执勤的亲卫见她这般模样,眼里掠过一丝诧异,往日里广泉来见殿下,要么步履生风,要么带着操练后的一身劲气,这般刻意收敛起锋芒的样子,倒是少见。
广泉没理会那道目光,只对着亲卫略一点头,掀帘走了进去。
帐内烛火明亮,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随着脚步轻轻晃了晃。
“广将军来得正好!快些过来。”
南锦霄手里拄着根铁杖,见广泉进来,脸上漾着少见的亮色,兴冲冲地朝她摆了摆手,示意她近前。
广泉依言走近,就见南锦霄指尖点向桌上沙盘的一角,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广将军你看,此处山寨,我料定里头驻守不下一千人。若让你带四百锐士,可有把握拿下?”
广泉目光扫过沙盘上那处被标记的山寨,心沉了沉,果然还是沙盘推演。
方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郁气猛地翻涌上来,像被火星点燃的枯草,烧得她胸口发闷。
她攥紧了拳,语气里不自觉带了火气,连声音都拔高了些道:“殿下,纸上谈兵终是虚的!”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愣,却还是硬着头皮接下去,“难道殿下想学那赵括,只凭沙盘上的沟壑,便敢轻言胜负?”
帐内的烛火晃了晃,映着南锦霄脸上的兴奋陡然凝住,握着铁杖的手微微一顿。
帐内静了片刻,烛火的光晕在沙盘上投下细碎的影。
广泉望着南锦霄凝住的侧脸,心头那点火气早散了,只剩下闯祸后的无措,喉间刚滚出半个 “殿” 字,准备躬身谢罪,眼前的人却猛地往前一步。
鼻尖几乎要撞上南锦霄的衣襟,广泉只觉一股清冽的冷梅香气裹着淡淡的药味扑面而来,惊得她耳根子腾地红了,下意识踉跄着退了半步,手背不小心扫到沙盘边缘,带倒了一小截代表栅栏的木片。
“慌什么?” 南锦霄却没退,依旧凑得极近,眸子里的笑意像侵了暖意的星子,半点不见方才的凝滞,声音满是笑意的说道:“看来广将军是在怨本王没给你机会上前线啊,瞧这心里头的火气,都快烧到沙盘上了?”
广泉被她笑得心头一跳,方才那点顶撞的愧意混着莫名的慌乱涌上来,喉头哽了哽,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她垂眸看向自己的靴尖,只听南锦霄的笑声轻了些,带着点了然的温和:“方才那话,是真心话?”
“属下......属下......”
广泉舌头像打了个死结,脸涨得通红,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只盯着南锦霄那双含笑的眼,心跳得像擂鼓。
南锦霄了然的点了点头道:“既然将军心中怨气是应本王而起,那就让本王带将军去泄泄火吧。”
“泄火?”
广泉猛地抬头,眼神中满是震惊,这下子连耳根子都烧得滚烫。
她当然知道这两个字的意思。
自打锐锋营归了燕王麾下,军饷每月多加了三两现银,营里那些没成家的兵油子手头活泛了,每回轮休都往城外的柳巷钻。
回来时个个神神秘秘,嘴上却说什么 “去泄泄火,免得憋出戾气”。
那点龌龊心思,谁还看不明白?
可......可这话从燕王殿下嘴里说出来,广泉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
她张了张嘴,看着南锦霄近在咫尺的笑脸,喉间像卡了团棉絮,半个字也吐不出。
她平日里原也爱看些带些风月的小话本,此刻脑海里竟不住将眼前场景与话本里的情节缠到一处。
再抬眼瞧南锦霄的容貌,烛光在她眉梢眼角淌过,映得那双眼亮如星子,唇线温润,竟如绝世佳人一般,不对,这就是绝世佳人!
这荒唐念头刚在脑中转了半圈,广泉猛地低下头,脸腾地红透了,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连脖颈都泛着层薄红。
她攥着甲胄系带的手紧了紧,声音像闷在瓮里似的,瓮声瓮气地应道:“全凭殿下做主便是。”
“哦,真的可以吗?”
南锦霄垂眸看了广泉一眼,见她那张脸红得如同刚从滚水里捞出来的大虾,连耳尖都泛着透亮的粉色,哪里还猜不出这人定是想歪了。
她心底那点逗弄的心思便越发活络起来,声音里裹着点压不住的笑意,尾音刻意轻轻扬着,像羽毛似的搔在人心尖上,竟带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缠.绵意味。
帐内本就逼仄,她往前又挪了两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霎时缩得极近,近到能闻见对方发间的冷梅香,能感受到彼此呼吸拂在颈间的微热。
广泉脑子里还乱糟糟的,那些话本里的荒唐情节正翻涌着,冷不防就觉一片微凉的触感贴上了脸颊,是南锦霄的指尖
她猛地屏住了呼吸,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簌簌颤抖。
突然南锦霄笑出了声,那笑声清清脆脆,像檐角的风铃被风拂过。
她瞧着广泉这副脸红到耳根,眼神躲闪的单纯模样,倒像是看见了当初那个不知伊人之体的自己一般,眼底的笑意便更深了些。
铁杖往地上‘笃’地一顿,震得帐内烛火晃了晃。
南锦霄直起身时,眼眸里盛满笑意,望着广泉促狭道:“你想哪儿去了?”
她伸手,指尖带着点微凉的触感,轻轻在广泉额头上点了一下,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道:“本王说的‘泄火’,可不是你想的那般。
是让你提着刀,跟着本王去黑风寨,真刀真枪剿灭了那处山匪,这火气,得在刀刃上泄才痛快,不是么?”
广泉被那指尖一点,猛地回过神来,方才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唰’地散了,只剩下铺天盖地的窘迫。
她猛地低下头,脖子红得快要滴血,连声道:“属、属下知错...... 是属下想岔了......”
南锦霄见她这副模样,笑得更欢了些,收回手时顺带拍了拍她的肩道:“行了,别红着脸了。快去点四百锐士,三更准时在校场集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