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明月悬在墨蓝天幕上,清辉淌下来,给崎岖山道镀了层银霜。
广泉一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因用力泛白,目光像淬了寒的箭,扫过两侧黑沉沉的林子。
枝桠交错的阴影里,仿佛随时会扑出什么来。
她头随着视线左右转动,束得紧实的黑色马尾便跟着轻轻甩动,发尾扫过甲胄,带起细碎的摩擦声。
身后,四百锐士列成整齐的两列,脚步碾过枯叶,只漏出极轻的沙沙响,甲叶相碰的细碎声都被刻意收着,像一群衔枚疾行的影子,眼底却都凝着与广泉相似的警惕。
最前头,南锦霄手拄短杖,杖尖点在石子路上,笃笃轻响,倒像在打拍子。
她走得从容,衣袂被夜风掀起一角,侧脸在月色里显得格外柔和,全然不见半分紧张。
行至一处拐角,她忽然停步,回头望过来。
月光落在她眼里,漾开点笑意,视线掠过广泉紧绷的侧脸,最终落在她那随着转头动作左右轻晃的马尾上。
“广将军,” 南锦霄的声音带着笑意,被夜风送过来,竟有些温软:“这黑风寨的匪兵再横,也还没本事在半路设伏,你这剑拔弩张的样子,倒像要去闯龙潭。”
广泉收回目光,看向月光下南锦霄的玉白侧脸,她眉眼在清辉里显得格外分明,少了白日里的几分沉静,多了些戏谑。
广泉喉间动了动,片刻后还是低头掩盖发红的脸,沉声回道:“殿下,兵事无小事,还是谨慎些好。”
南锦霄挑了挑眉,转回头继续往前走,铁杖笃笃敲着路:“谨慎是好,但此处虚实皇城司已经探查清楚,广将军不必费心了。”
随后她扬起没拄杖的那只胳膊,指尖在月光下泛着点白,语气轻柔说道:“说实话夜间山路确实难走,这么一会,本王就已经有些走不动了。”
她侧过脸,借着月色看向广泉,眼里笑意浅浅:“劳烦广将军扶我一段如何?总不能让本王这‘弱不禁风’的殿下,真摔在这荒山里吧?”
广泉一愣,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
方才见南锦霄走得从容,还以为她早惯了这般夜路,怎么突然就说走不动了?可殿下有令,她哪敢推辞。
“属下......属下遵命。”
广泉往前挪了两步,刻意保持着半臂的距离,伸出手时,指尖都有些发僵。
她不敢碰南锦霄的胳膊,只虚虚托在她肘弯下,“殿下慢些,属下扶您稳当些。”
南锦霄却像是没察觉她的拘谨,身子微微一倾,真就将些微力道靠了过来。
广泉只觉肘间一沉,带着点温软的触感,惊得她猛地绷紧了肩,连呼吸都放轻了。
两人并肩往前走,铁杖笃笃的声慢了些,广泉扶着人的手不敢松,目光却依旧警惕地扫着四周,束在脑后的马尾随着脚步轻轻晃,偶尔擦过南锦霄的衣袖,带起一阵极轻的簌簌声。
“你看,这样走是不是稳当多了?” 南锦霄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笑意:“方才让你别太绷着,偏不听,现在扶着本王,总不能再只顾着瞪林子了吧?”
广泉脸微微发烫,却依旧目不斜视:“属下......兼顾得来。”
南锦霄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也懒得去管她。
夜风穿过林叶,送来远处隐约的犬吠。
广泉眸光一凛,扶着南锦霄的手紧了紧:“殿下,快到寨前了,小心些。”
南锦霄 “嗯” 了一声,借着她的力道加快了些脚步,铁杖敲在地上的声,倒像是在给前头的锐士们打暗号。
随着不远处的光亮越来越近,那片暖黄穿透夜色,将山坳里的寨墙照得愈发清晰。
南锦霄忽然挣开广泉的搀扶,指尖从她肘弯滑开时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方才那点含笑的温软荡然无存,她脸上的笑意凝着层冷霜,眸光扫过那片张灯结彩的寨门。
红灯笼串成的长链从寨楼垂下来,映得斑驳的木栅栏都泛着诡异的红,隐约还能听见里面传来的猜拳声与笑闹,竟真像在办什么喜事。
“瞧这张灯结彩的样子,” 南锦霄的声音压得很低,冷意顺着夜风漫开来:“看来里面很热闹啊。”
广泉早已握紧刀柄,指腹抵着冰凉的刀刃。
她盯着那些晃动的灯笼,眉头拧得更紧:“山匪窝哪有这般张扬的?怕是......有诈。”
南锦霄没接话,只将铁杖往地上一顿,笃的一声轻响,像道无声的指令。
身后的四百锐士立刻放缓脚步,甲叶摩擦的轻响骤然停了,整支队伍像融进夜色里的影子,只剩呼吸与风叶相和。
“不是埋伏,” 南锦霄指尖停在广泉手背上,带着点微凉的温度,她望着寨内晃动的灯火笑了笑,眼底却藏着算计:“根据皇城司探报,这里面可是有大猫腻呢”
说着,她轻轻拍了拍广泉的手背,抬眼问道:“广将军弓法如何?”
广泉被那指尖碰得微一怔,随即收回目光,握刀的手紧了紧,语气里带着武将的笃定:“不敢自夸,百步穿杨或许差些,但五十步内.射落飞鸟,还不至于失手。”
她顿了顿,看向南锦霄,眼底带着疑惑,“殿下问这个,是要......”
“是打算跟广将军比一比。” 南锦霄声音压得更低,铁杖在掌心慢悠悠转了半圈,目光瞟向寨楼高处,“你瞧那寨楼上,左右各悬着盏灯笼,你射左边的绳,我射右边的,看看谁能一箭断绳,如何?”
广泉眉头瞬间蹙起,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语气沉得像块石头:“殿下,此乃战事,容不得半分戏耍。”
夜风卷着寨内的喧闹过来,吹得两人衣袂微扬。
南锦霄看着她紧绷的侧脸,转着铁杖的手顿了顿,忽然低笑一声:“将军莫急,你我这赌约,原就不碍着正事。”
她指尖在铁杖的纹路里轻轻摩挲着,语气里添了几分认真,“此番本王跟来,一来是要确认些事,二来,便是想亲眼瞧瞧,广将军带的这些锐士,究竟练得如何。”
话落,她没给广泉接话的余地,铁杖在掌心轻轻一磕,扬声唤道:“传令兵。”
声音清亮,在夜风中荡开,穿透了队伍里的静谧。
一名身着轻甲的士卒立刻跨步出列,单膝触地,抱拳领命,甲叶碰撞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全军以‘蜂簇阵’备战。” 南锦霄铁杖在掌心转了半圈,杖尖抵着地面,声音沉稳如石:“以寨楼灯笼为号,灯笼坠地,即刻出击 ,明白吗?”
“末将明白!”
传令兵应得短促有力,起身时腰杆挺得笔直,转身便如一道黑影窜入身后的队伍,将命令层层传下。
四百锐士几乎在瞬间动了。
没有半句喧哗,只有衣袂扫过草叶的轻响,与月光下闪烁的甲光交织。
他们迅速拆解成几十个小队,每个小队十数人,却都透着一股拧成绳的利落,弓箭手居中蹲伏,弓弦半张,箭头隐在草叶后。
大盾手列在最前,厚重的盾牌斜支着,在月光下映出冷硬的轮廓,恰好护住身后的同伴。
长枪兵紧随其后,枪尖斜指夜空,锋芒隐现。
短刃手与弩手则如蜂翼般散在两侧,身形低矮,借着灌木丛的阴影无声移动。
这般部署,看似分散,实则每个小队都有明确的攻防方位,且彼此间留着呼应的空隙。
一旦接战,既能各自为战撕开缺口,又能迅速合兵绞杀,恰如蜂群遇敌,看似散乱,实则藏着致命的默契。
广泉垂眸望着那些正在调整阵型的锐士,指节在刀柄上轻轻摩挲着,沉默片刻后,声音里带着几分恳切:“殿下,您给的这战阵固然精妙,可弟兄们......实则没正经操练过几日。真要这般铺开,怕是会乱了手脚。”
她抬眼看向南锦霄,眼底藏着担忧:“要不......先缓一缓?等摸清寨内虚实,再寻个稳妥些的法子?”
夜风卷着草叶的气息掠过,南锦霄握着铁杖的手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虽略显生疏,却个个腰背挺直的锐士,忽然低笑一声:“练得少,才更该在真刀真枪里磨。”
她侧过脸,月光倒映在她的眸中:“你带的兵,眼神里有股子狠劲,这就够了。战阵不熟怕什么?跟着令走,跟着刀光走,打一场,自然就熟了。”
铁杖往地上轻轻一拄,笃的一声,像是敲在人心上:“再者说,本王既敢让他们上,便信得过广将军教出来的兵。”
广泉被那句‘得过’说得心头一热,喉间动了动,望着那些正屏气凝神的弟兄,忽然攥紧了拳:“末将......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