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善之在书房里来回踱着,步子踏得地砖咚咚响,眉头拧成个死结,像是要在这方寸书房里踏出条出路来。
一旁的幕僚手里的折扇在掌心拍得噼啪响,眉峰拧得能夹死蚊子,终是按捺不住:“大人别转了,再转下去,属下的眼都要被您晃花了!”
被这话打断,黄善之竟没像往常那样动怒,反倒猛地顿住脚,喉结滚了滚,扭头看向库鲁时,眼底带着层灰败的倦意,叹了口气道:“库鲁阁下,可汗王的暗号,我确实收到了。
可你也瞧见了,如今辽西府里,单是宁王留下的兵马就有五千,再加上燕王麾下那近四千锐士,两股加起来足有一万,可我呢?手里能调动的兵,早被宁王一并带往前线了。”
他摊了摊手,声音里满是无奈,“我是真有心无力啊。”
那名叫库鲁的幕僚闻言,嘴角勾起抹冷笑,扇子‘唰’地合起,指着黄善之道:“太守大人这话,是拿属下当外人了?”
他往前凑了半步,语气里带着几分洞悉,“我自可汗帐下过来助大人,转眼也半年有余。
您手下到底藏着多少能调动的私兵,旁人或许不知,我还能不清楚?”
黄善之的脸色猛地一僵无力的坐到椅子上,捏着袍角的手指紧了紧,喉间像堵了团棉絮,半句辩解也说不出来,只垂着眼帘,指尖在袖摆下悄悄打颤。
库鲁看着黄善之瘫坐在椅上的模样,嘴角勾着冷笑凑上前,阴影将黄善之笼得密不透风。
“黄大人,如今我们草原的雄鹰,伟大的巫马可汗,已经带着狼群似的铁骑来狩猎了。”
黄善之喉结滚了滚,手忙脚乱地扶住扶手才坐稳,指尖抖得厉害。
库鲁却已俯下身,声音像贴在耳边的蛇信子,阴恻恻地钻进来:“当初你们那废物皇帝,带着八万大军汹汹北来,结果呢?还不是被我们草原儿郎杀得尸横遍野,连骨头都肥了我们的草场!”
他指尖敲了敲黄善之的膝盖,“你真当这两个毛没长齐的王爷,带着不到四万杂兵,就能挡得住可汗的铁骑?”
黄善之张了张嘴,嗓子眼像堵着团棉絮,半个字也吐不出。
“我知道你总惦着牢里那个儿子。” 库鲁慢悠悠直起身,折扇在掌心敲得轻响,“可我一直觉得,太守大人这样的人物,该懂成大事者,哪能被这点牵绊捆住手脚。”
他忽然凑近,语气里裹着诱哄:“大不了,等事成之后,我替大人向可汗求些草原上的秘药,保准让你再得几个儿子,比牢里那个出息百倍。”
他直起身,拍了拍黄善之的肩膀,力道重得像要捏碎骨头:“再说了,等我们把宁王、南锦霄这两个碍事的王爷抓了,到时候是杀是剐,全凭您一句话。这等泼天的功劳,难道还不够您后半辈子安稳享乐?”
黄善之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挣扎,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椅扶手被他抠出几道深深的指痕,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浸湿了官袍的领口。
太守府的书房里,烛火在雕花窗棂投下的阴影里明明灭灭。黄善之瘫坐在梨花木椅上,背脊佝偻着,像被抽去了筋骨。
库鲁就立在他身前两步远,身形笔挺,垂眸时,目光正正落在黄善之发顶,这居高临下的姿态,像块巨石压得人喘不过气。
良久,谁都没说话。
只有烛花偶尔爆响一声,惊得黄善之肩头微颤。
他喉间滚了滚,终是抬手去够桌案上的茶盏。
那茶早凉透了,杯沿结着层薄垢,他指尖刚搭上杯耳,整个人便剧烈地抖起来,像筛糠一般。
“哐当!”
茶盏脱手坠地,白瓷四分五裂,凉透的茶水顺着青砖的纹路漫开,在地面洇出一片深色。
唯有那只茶盖,在碎瓷堆里打了个旋,稳稳地扣在一块较大的瓷片上,发出‘叮’的轻响,透着种荒诞的完好。
黄善之僵在椅上,看着满地狼藉,嘴唇哆嗦着,连去扶扶手的力气都没了。
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浸湿了官袍的领口,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库鲁的目光从碎瓷上移开,依旧是那副俯视的姿态,视线像带着冰碴子,刮过黄善之惨白的脸。
他没说话,可那眼神里的催促与威胁,比任何话语都更锋利
黄善之猛地抬头,想与他对视,却在触及库鲁那双居高临下,毫无温度的眼时,又飞快地垂下了头,喉间挤出破碎的气音:“我......我......”
库鲁终于动了动,脚尖碾过一片碎瓷,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微微俯身,这居高临下的姿态更甚,声音压得极低,像从头顶浇下来的冰水:“太守大人,茶凉了可以再续,可机会错过了,就再也没了。”
“我......我明白了。” 黄善之的声音抖得像风中残烛,每个字都裹着浓重的疲惫,“我配合你们就是......但你们得保证,我和我儿子的安全。”
话落,他像被抽去了所有筋骨,猛地瘫回椅中,肩膀垮得厉害,头几乎垂到胸口,连呼吸都带着气若游丝的虚浮。
库鲁陡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撞在书房的梁上,震得烛火都晃了晃。
他上前一步,重重拍了拍黄善之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对方闷哼一声:“大人放心!”
他俯身,凑到黄善之耳边,语气里满是得意的张扬道:“只要事成,凭大人这份功劳,别说保你父子平安,便是在我们鲜卑另开一部,做个辖地千里的小可汗,又有何难?”
黄善之没抬头,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含糊的应答,指尖在袖摆下死死攥着,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地上的碎瓷还泛着冷光,像极了他此刻七零八落的心。
库鲁的大笑声一路响着出了书房,靴底碾过门槛时带起一阵风,将烛火搅得晃了晃。
片刻后,一个青衣侍从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攥着扫帚与簸箕。
他没敢抬头,只蹲在地上,将四分五裂的瓷片,凉透的茶渍一点点扫进簸箕,动作轻得像怕惊了空气。
待地面收拾得干干净净,连砖缝里的茶渍都擦去了,他才直起身。
转身时,眼角余光极快地,不着痕迹地掠了黄善之一眼,见他仍瘫在椅上,头垂得低低的,仿佛魂魄都被抽走了一般。
侍从没敢多留,拎着簸箕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连门帘都只轻轻晃了两晃,便归于平静。
书房里又只剩黄善之一人,烛火映着他佝偻的影子,在墙上拉得老长,像一截被蛀空的枯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