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欢的火焰舔舐着山谷的夜空,将翻涌的毒瘴映照成一片跃动的、病态的橘红。
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劣质麦酒的酸气、汗水和血腥混合的浓烈味道,以及……那面高高矗立在火堆旁、粗壮树干上迎风招展的皮旗散发出的、挥之不去的腥臊与腐败气息。
克罗姆领主的皮囊在火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绿,鳞片反射着跳跃的光,粘稠的体液顺着旗杆蜿蜒流下,滴落在下方欢呼雀跃的人群脚下,又被无数草鞋践踏,融入泥土。
“莫塔里安!莫塔里安!”
呼喊声如同沸腾的熔岩,在山谷中滚动、碰撞。战士们高举着粗糙的木杯,麦酒泼洒,搂着同伴的肩膀放声大笑,有些甚至激动地捶打着自己的胸膛,诉说着方才在毒雾中如何斩杀“微笑者”的英勇。
几个年轻人围着卡斯托,争相触摸他手臂上那道被骨刃划破、此刻已涂上哆啦A梦提供的药膏、正在快速愈合的伤口,仿佛那是最荣耀的勋章。
老巴顿被众人簇拥着,满是老茧和灼伤的手被几个激动得热泪盈眶的老人紧紧握住,他嗫嚅着,浑浊的眼里也闪着光——那呼吸面罩,也有他的一份心血!
莫塔里安独自坐在远离最喧嚣处的一块冰冷岩石上。
巨大的、沾满污血和锈迹的镰刀横放在膝头,他正用一块鞣制过的、相对柔软的兽皮,沉默地、一丝不苟地擦拭着那暗红的刃口。
篝火的暖光勾勒着他岩石般冷硬的侧脸轮廓,面罩早已摘下,露出下方棱角分明的下颌和紧抿的、带着一道浅疤的嘴唇。
每一次擦拭,都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专注,仿佛要抹去的不仅是敌人的污秽,更是某种盘踞在心头无形的尘埃。
欢呼声浪一波波涌来,撞击着他的沉默。
他能感受到那些投射过来的、炽热到几乎能将他点燃的目光,那目光里饱含着近乎信仰的崇拜、劫后余生的狂喜,以及……一种被点燃的、对更多胜利的渴望。
这渴望如此强烈,如此理所当然,让莫塔里安感到一种沉甸甸的、超越战斗本身的重压。
胜利的滋味很短暂,像投入岩浆的石子,只激起点点涟漪,便被更庞大的黑暗吞没。
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瞳孔越过喧闹的人群和跳跃的火焰,再次投向远方。
那里,更险峻的山峦如同蛰伏的黑色巨兽,在浓得化不开的毒瘴幕布后只露出模糊狰狞的轮廓。
几座更高、更坚固的城堡尖顶在雾气的缝隙中若隐若现,如同巨兽冰冷的眼瞳,无声地凝视着这片刚刚被点燃希望的山谷。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目光中的轻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评估、翻涌的恶意,以及一种被冒犯的、即将喷发的暴怒。
克罗姆的覆灭不是终点,仅仅是一个开始,一个点燃更大风暴的火星。
“莫塔里安!”
卡斯托带着一身烟火气和浓烈的麦酒味大步走来,脸上是酣畅淋漓的笑容,他手里还举着一个粗陶大碗,里面酒液晃荡。
“喝一碗!庆祝我们的胜利!大家……大家需要你!”
莫塔里安沉默地点了点头,伸手接过了那沉甸甸的陶碗。
冰凉的陶壁紧贴着他的掌心,酒液在碗中晃荡,却没有送向嘴边。他知道,今晚或许是个喘息的平安夜。
巴巴鲁斯上的第一个霸主已在他脚下化为烂泥。而这样的夜晚,这样的胜利…… 将会接踵而至,直到……
“莫塔里安,你怎么了?”
卡斯托的声音似乎隔着一层水幕传来,显得有些遥远而模糊。
莫塔里安有些恍惚地看着他——这个他一手从棚屋角落里拖出来的少年,如今已是身经百战、眼神锐利如刀的悍将。
“我们已经把巴巴鲁斯上的所有人都解放了!”
卡斯托的声音洪亮、充满不容置疑的确信, “庆功宴上怎么愁眉苦脸的?来!喝!让所有人看看我们的英雄!”
莫塔里安下意识地、有些僵硬地再次点了点头。
他突然觉得眼前的卡斯托的脸庞……似乎有些肿胀?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油光。
他转动有些滞涩的脖颈,望向远方的人群。
所有人都吃得满面红光,嘴角流油,肚子高高鼓起,像塞满了腐败的果实。
他们齐刷刷地朝他看来,每一张脸上都挂着一模一样的、凝固的、令人心底发寒的善意笑容。*
莫塔里安嘴角也扯动了一下, 回以一个同样僵硬的微笑。
他看向卡斯托,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虚弱:
“这么说来,我们……胜利了?”
“当然,莫塔里安!”
卡斯托的声音更加洪亮,充满了狂热, “巴巴鲁斯已经!彻底!在你的英明领导下,从万恶的压迫中解放了!自由了!永远自由了!”
莫塔里安木然地点着头。
一阵强烈的虚弱感猛地攫住了他,肺部深处传来一阵奇异的、令人作呕的瘙痒,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豸在里面蠕动。
他抽了抽鼻子, 一股若有若无、却无比熟悉的……腐臭? 那味道……像沼泽深处翻涌的淤泥,像尼凯尔城堡里弥漫的死气……
“怎么了,莫塔里安?”
眼前的卡斯托似乎又靠近了一步,那张肿胀的脸在火光下泛着油亮的、病态的绿色光泽。
他又一次递上了那碗酒。碗中的液体不知何时变得浓稠、翠绿,在火光下折射出妖异的光芒,美丽得令人心悸。
“喝了这碗酒吧,” 卡斯托的声音变得异常温柔,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韵律, “加入我们吧…… 这是慈父的……永恒的赐福……”
莫塔里安猛地一个激灵,肺部剧烈的瘙痒让他几乎窒息。
他勉力撑开沉重的眼皮, 目光涣散地在狂热的人群中徒劳地搜索:
“哆啦A梦呢?”
“什么……哆啦A梦?”
???
慈父的计划里没有这一环啊?
眼前的“卡斯托”困惑地歪了歪他那肿胀变形的脑袋,嘴角的笑容却咧得更大了,几乎要裂到耳根,露出里面……不是牙齿,而是某种蠕动的、暗绿色的胶质。
“就是……我最初的朋友啊。” 莫塔里安的声音微弱而急促,带着溺水者般的挣扎。
“朋友?”
“卡斯托”轻声嗤笑,那声音像是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爬行, “喝下它吧…… 以后,你不需要什么‘朋友’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锐而充满占有欲, “我们!都是你的家人!最亲密的家人!”
“喝了吧……”
“喝了吧……”
“喝了吧——!!!”
最后一声尖啸如同信号!
刹那间,所有围拢过来的“村民”都张开了嘴,无数重叠的、嘶哑的、带着粘稠回音的声音汇聚成同一句话,如同亿万蛆虫的合唱,排山倒海般向他压来!
那一张张肿胀、发绿、笑容凝固的脸庞如同腐烂的面具, 在跳跃的火焰映衬下扭曲、变形,散发出令人灵魂冻结的恶意!
“不——!!!”
莫塔里安的灵魂发出无声的尖啸,身体却像被无形的藤蔓死死捆缚,动弹不得。
那碗浓稠的绿液被“卡斯托”强行塞向他的嘴边,腐臭的气息直冲鼻腔……
“醒醒,莫塔里安!醒醒!”
一个熟悉、焦急、如同穿透厚重浓雾的清脆声音猛地刺入他的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