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塔里安猛地睁开眼!
篝火跃动的光影在视网膜上残留,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似乎还在耳膜深处嗡鸣。
然而,眼前没有红光满面的卡斯托,没有那些肚子鼓胀、笑容诡异的战士,更没有那碗散发着致命诱惑的绿色酒液。
只有冰冷的岩石硌着他的脊背,还有膝盖上那柄沉重巨镰冰冷的触感。
夜风带着沼泽的湿冷和毒瘴的微甜,真实地拂过面庞。
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胸腔深处那残留的、梦魇般的痒痛和窒息感。
“莫塔里安!醒醒!做噩梦了?”
哆啦A梦焦急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真切的担忧。
小小的蓝色身影趴在他肩膀上,圆滚滚的脸上那双巨大的电子眼正紧张地盯着他,映着篝火的微光。
莫塔里安没有立刻回答,他猛地侧过头,视线死死钉在不远处那片喧嚣的中心。
真实的场景与噩梦的碎片疯狂重叠又撕裂。
篝火确实在燃烧,火焰舔舐着夜空,将翻涌的毒瘴染成一片病态的橘红。
空气里弥漫着烤肉的焦糊味、劣质麦酒的酸腐气、浓烈的汗臭和尚未散尽的血腥气,以及——那面高高矗立在最大火堆旁、绑缚在粗壮树干上的皮旗散发出的、挥之不去的腥臊与腐败气息。
克罗姆领主的皮囊在火光下呈现出诡异的暗绿,鳞片反射着跳跃的光,粘稠的体液正顺着粗糙的旗杆缓缓流下,滴落在下方喧闹的人群脚下。
战士们高举着粗糙的木杯,麦酒泼洒,他们搂着同伴的肩膀放声大笑,捶打着自己的胸膛,大声复述着毒雾中斩杀“微笑者”的惊险瞬间。
狂欢,胜利的狂欢。
现实与梦魇的界限在感官残留中又变得模糊不清。
莫塔里安似乎又要回到那场“胜利”中去。
那面在火光下滴淌着粘液的皮旗,此刻在莫塔里安眼中仿佛一个巨大的、活着的脓疮,正对着狂欢的人群无声地狞笑,喷吐着无形的疫病孢子。
“莫塔里安?”哆啦A梦的声音将他彻底拉回现实。
他能感觉到蓝色机器猫圆乎乎的小手正用力拍着他的肩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的呼吸好乱!脸色也很难看!到底梦到什么了?”
莫塔里安缓缓转过头,目光聚焦在哆啦A梦那张写满焦虑的圆脸上。真实的触感,真实的声音,真实的存在。
他伸出手,不是去触碰冰冷的镰刀,而是猛地、用力地抓住了哆啦A梦的手臂。
那光滑、带着点塑料质感的触感,像是一根锚,将他从腐臭的幻觉深渊中牢牢拽回。他抓得很紧,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你……”莫塔里安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喉咙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劫后余生的不确定,“你……还在。”
他怔怔地望向哆啦A梦。
机器猫那张蓝色的笑脸上满是疑惑:“我当然还在啊。”
看着那张带着自己脱离苦海,给予自己无限安全感的笑脸,泪水溢满了他的眼眶。
这一次,感官终于清晰地归位。
这一刻,那个在尼凯尔鞭挞下也未曾真正屈服的巨人,那个刚刚屠戮了恶魔领主的战神,像一个被噩梦惊醒后惊恐万状的孩子,猛地伸出双臂。
他不再是抓,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如同濒死之人抓住最后的浮木,死死地将哆啦A梦那圆滚滚的、小小的蓝色身体,紧紧地、紧紧地抱进了怀里。
那力道之大,让哆啦A梦圆圆的脑袋都深深陷进了他沾满血污和尘土的胸膛,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哇啊啊——!莫塔里安!轻点!轻点!我要被你压扁了!”
哆啦A梦短小的四肢在空中划动,发出被挤压的、塑料摩擦般的惊叫。
但莫塔里安置若罔闻。
他将脸深深地埋进哆啦A梦光滑的圆脑袋上,宽阔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不再是战场上克制的喘息,而是压抑了太久、终于冲破堤坝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滚烫的泪水,带着积攒了十三天乃至更久远的恐惧与无助,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浸湿了哆啦A梦头顶的蓝色塑料。
“别走……”
含糊不清的、带着浓重鼻音的低吼从他紧贴哆啦A梦的胸膛里闷闷地传出,“不要……离开……别像他们……一样……”
不要变得腐臭,不要接受肿胀。
不要,不要.......离开我。
“不走!不走!我哪儿也不去!”
哆啦A梦被抱得紧紧的,声音也被压得闷闷的,却无比清晰、无比坚定地传递出来。
他那被莫塔里安双臂困住的小圆手,努力地、一下下地拍打着莫塔里安剧烈起伏的、布满旧日鞭痕的背部,动作笨拙却充满了无尽的耐心和温柔。
“听着,莫塔里安,听我说,”
哆啦A梦的声音努力放得平缓,像最温柔的溪流,“我就在这里,就在你身边。你看,你能抱到我,对不对?,圆滚滚的,还……还有点压得慌,对吧?这不是梦,是真的!”
“克罗姆是真的死了,他的皮还挂在那儿呢!卡斯托的伤是真的,老巴顿的笑也是真的!我们赢了,莫塔里安,我们真的赢了!”
“那些高塔里的坏蛋,”
哆啦A梦的声音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却不容置疑的决心,“它们吓不到我!更吓不倒我们!它们敢来,我们就用更大的镰刀砍它们!用更厉害的陷阱对付它们!我保证!”
“我会一直在这里,陪着你,看着你把它们一个个都打趴下!看着你把巴巴鲁斯变得……呃,至少比现在好一万倍!我保证!”
莫塔里安紧绷如铁的身体,在哆啦A梦一遍遍的轻拍和温柔的保证中,终于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松弛下来。
那压抑的呜咽渐渐平息,只剩下沉重的、带着湿意的呼吸,如同暴风雨过后的余波,吹拂在哆啦A梦圆圆的脑袋上。
他依旧紧紧抱着怀中的蓝色机器猫,仿佛那是失而复得的至宝,但力道已不再那么令人窒息。
莫塔里安抬头看向远处的篝火。
他看到的是卡斯托因兴奋而发亮的眼睛,是战士们因胜利而畅快淋漓的笑容,是老巴顿脸上被火光映照的、朴实的激动。
他们的肚子是扁平的,动作充满了生命的活力,虽然带着疲惫和血腥,但绝无梦中那种病态的肿胀和满足。
那面皮旗虽然散发着腥臊,但此刻更像是一面粗糙的、浸透着敌人污血的战利品,而非活着的腐败源头。
“我……”
莫塔里安松开抓着哆啦A梦的手,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我做了个梦。很……不好的梦。”
他没有描述细节,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深处残留的惊悸和冰冷,足以让哆啦A梦明白那绝非普通的噩梦。
蓝色的机器猫沉默了一下,圆手轻轻拍了拍莫塔里安布满旧日鞭痕的强壮手臂。
“没事了,梦都是假的。”哆啦A梦的声音努力显得轻松。
莫塔里安没有回应这份安慰。他的目光越过喧嚣的人群,越过跳跃的篝火,再次投向远方——那片被浓稠毒瘴和深沉黑暗彻底吞噬的山峦。
在噩梦里,他仿佛听见了那些更高、更古老、更强大的城堡深处,传来的无声尖啸和冰冷的评估。那并非幻觉。
胜利的欢宴如同投入黑暗死水的一颗石子,涟漪短暂。
他能感觉到,无数道比克罗姆更阴冷、更沉凝、更充满恶毒智慧的意志,正穿透空间与雾气的阻隔,如同无形的触手,第一次真正地、凝重地探向了这片山谷,探向了他。
它们醒了。
狂欢的火焰在夜风中摇曳,映照着莫塔里安冷硬如岩石的侧脸。他膝上的巨镰,刃口在火光下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冰冷的红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