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稠如沥青的毒雾吞噬了最后一缕暮光,将山谷浸入一片病态的、泛着绿光的幽暗。
莫塔里安很有耐心地等到了口罩完成量产。 在等待的日子里,他已经精心为自己的第一仗挑选好了对手。
莫塔里安矗立在队列最前方,高大身躯的轮廓在瘴气中若隐若现,如同一尊自深渊升起的古老石碑。
他粗粝的手指抚过覆盖口鼻的呼吸面罩——多层鞣制皮革与多孔陶片紧密贴合,两道粗糙的金属筒连接着填充活性炭泥的过滤罐,内里传来气流经过层层阻隔时低沉、稳定、令人心安的嘶嘶声。
七年。
整整七年的血汗、无数次失败的灼痛与呕血的代价,才换来这薄薄一层面甲之下珍贵的、相对干净的呼吸。
三百名战士在他身后沉默肃立,同样佩戴着这凝聚了智慧与牺牲的造物,简陋皮甲下的胸膛微微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谨慎的试探,每一次呼气都蒸腾起微弱的白雾。
莫塔里安没有回头。
他只需感受背后那三百道呼吸的韵律,那无声汇聚的、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般的意志,便足够了。
他的目光穿透翻涌的毒瘴,精准地钉死在对面那座狰狞山峦的轮廓上。
克罗姆领主,一个贪婪、冲动、行事暴虐的小军阀,七年来不断下山“打草谷”,将他的村民视作圈养的肉畜。
莫塔里安像最耐心的猎手,一次次打退他的爪牙,熟悉他的每一次咆哮、每一次鲁莽的冲锋、每一次溃败后狼狈缩回毒雾巢穴的路径。
克罗姆,就是他精心挑选的第一个祭品,用以宣告巴巴鲁斯人类反攻时代的开幕。
“稳住。”
他对着所有的居民们说道。
莫塔里安的声音透过面罩传出,“我们将承受住敌人的攻击。”
“再一鼓作气打倒对方!”
远方山脊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仿佛无数枯骨摩擦碰撞的窸窣声,伴随着某种野兽般压抑的低吼。
浓雾被粗暴地搅动,影影绰绰的灰白身影从中浮现,扭曲、滑腻,凝固着无声微笑的面孔在幽暗中若隐若现——克罗姆的“微笑者”军团,再次如同嗅到腐肉的蛆虫般涌下山坡!
“来了!”
卡斯托的声音压抑着兴奋与仇恨,在莫塔里安身侧响起。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蜷缩在棚屋角落、手握生锈镰刀瑟瑟发抖的孤儿,如今他是莫塔里安最锋利的矛尖之一,眼窝深陷,目光却锐利如鹰隼。
“放他们进来。”莫塔里安的命令简洁如铁砧的锤击。
村民们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怒吼。
他们不再是待宰的羔羊,他们是伪装成诱饵的陷阱!
简陋的围栏后,燃烧的火把疯狂摇曳,农叉、木棒、粗制铁矛组成一片荆棘之林,狠狠刺向那些扑来的死寂身影。
“微笑者”们被这出乎意料的顽强抵抗阻滞,灰白的肢体被撕裂,污浊的浆液泼溅在焦黑的土地上。
但更多的怪物仍在涌来,如同浑浊的潮水。
突然,战场一角响起刺耳的金属刮擦声和一声压抑的痛哼!
一个名叫雷恩的年轻战士被骨刃划破了手臂,鲜血瞬间染红了袖甲。
更糟糕的是,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的呼吸面罩猛地错位,一缕浓绿的毒雾如同嗅到血腥的毒蛇,瞬间钻入面罩缝隙!
“呃啊——!”
雷恩只觉得一股滚烫的、带着强烈腐蚀性的气流猛地灌入鼻腔,直冲肺叶!
视野瞬间被剧痛撕裂,眼前发黑,窒息感如同铁钳扼住喉咙。
他踉跄着后退,本能地想扯掉那失效的死亡面罩。
“别动!”
一道蓝色的影子炮弹般冲至他身边。
哆啦A梦的圆手快如闪电,一把按住雷恩的手臂,另一只手已从四次元口袋里掏出一管喷剂,精准地对准面罩缝隙,“嗤”的一声,一股清冽的白色雾气喷涌而出,瞬间中和了入侵的毒瘴!
“咳……咳咳!”
雷恩贪婪地吸入那带着药草清香的凉气,如同搁浅的鱼重回水中,剧烈咳嗽起来,眼中血丝密布,却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狂喜和感激。“谢……谢谢……”
“节省体力!”哆啦A梦迅速检查了一下面罩接口,圆脸上满是严肃。
“面具在保护你!别让它失效!”他小小的身躯挡在雷恩身前,圆手紧握空气炮,警惕地环视四周涌动的死寂浪潮。
山谷口的战斗已趋白热化,克罗姆领主那嘶哑、带着恼怒的咆哮穿透混乱:“废物!”
他显然察觉到了村民抵抗的异常激烈,不愿再纠缠。
浓雾深处传来尖锐的呼哨,残存的“微笑者”们如同收到指令的提线木偶,动作陡然加快,不再恋战,转身便朝着那吞噬一切生机的墨绿雾墙深处溃退——那是他们无数次得手后从容遁走的路径。
就在这溃退的洪流即将汇入死亡雾海的刹那,莫塔里安动了。
他高大的身影从阴影中一步踏出,如同撕裂夜幕的雷霆。
覆盖着旧日鞭痕与新鲜血污的手臂高高扬起,手中那柄由粗壮树干改造、刃口闪烁着暗红血锈的沉重巨镰,裹挟着山崩之势,轰然斩落!
“杀!”
吼声如同滚雷碾过战场,瞬间点燃了所有压抑的怒火!
三百道佩戴呼吸面罩的身影,如同三百支离弦的复仇之箭,从山谷各处预设的隐蔽点猛地射出!
他们沉默无声,只有脚步踏碎枯枝败叶的声响、呼吸面罩过滤毒瘴的嘶嘶低鸣,以及手中武器破开空气的锐啸。毒雾不再是隔绝生死的天堑,而是化为了他们最隐蔽的战袍!
他们沿着早已烂熟于心的、避开毒瘴核心漩涡的狭窄路径,如鬼魅般切入溃退的“微笑者”军团两翼!
猎物与猎手的身份,在浓雾涌动的瞬间,彻底颠倒!
克罗姆领主骑乘着一头由腐败兽尸拼凑而成的恶心坐骑,正催促着仆从加速没入浓雾。
他腐烂的嘴角甚至咧开一丝惯常的、残忍而得意的弧度,准备欣赏身后人类在毒雾侵蚀下痛苦挣扎的“美景”。
然而,这笑容下一秒便彻底凝固在他布满脓疱的脸上。
一道携带着毁灭气息的暗红弧光,毫无征兆地从他右侧浓得化不开的墨绿雾墙中横扫而出!
那柄巨大的、带着锈迹和血腥的镰刀,如同来自地狱的审判之刃,狠狠斩入溃退军团脆弱的侧翼!
“噗嗤!”
污秽的浆液和碎裂的骨肉猛地炸开!
两个挤在一起的“微笑者”被拦腰斩断,上半身打着旋飞起,凝固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下半身却已瘫倒在泥泞中抽搐。莫塔里安的身影紧随镰刀之后,从雾墙中撞出!
他浑身浴血,琥珀色的眼眸在面罩后燃烧着冰冷的火焰,巨镰再次化作一道血色飓风,每一次挥舞都带起令人胆寒的撕裂声!
“拦住他!拦住那个怪物!”克罗姆的尖叫声因恐惧而扭曲变调。
更多的战士从两侧雾墙中杀出!
卡斯托如同潜伏已久的猎豹,从一个低洼的泥潭中暴起,手中粗砺的铁矛精准地捅穿了一个“微笑者”的脖颈,用力一搅!
另一个战士用沉重的伐木斧,将试图扑来的敌人连肩带背劈开!
他们沉默而高效,呼吸面罩隔绝了致命的毒瘴,也隔绝了无意义的呐喊,只剩下武器切割血肉与骨骼的闷响,在这死亡领域中奏响一曲血腥而激昂的反抗之歌。
克罗姆惊骇欲绝。
他从未见过人类能在毒雾深处如此凶悍地战斗!
那嘶嘶作响的面具,竟真的撕裂了他赖以生存的死亡屏障!
他疯狂地鞭打着胯下腐兽,试图加速逃向更高、雾气更浓的巢穴深处。
“想跑?”
莫塔里安冰冷的声音如同跗骨之蛆,穿透厮杀的喧嚣。
他猛地掷出巨镰!
沉重的镰刀旋转着,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精准地斩断了一根连接着陡峭崖壁的、粗大的藤蔓!
断裂的藤蔓如同巨蟒般砸落,瞬间堵塞了狭窄的山道!
退路已绝!
绝望彻底吞噬了克罗姆。
他调转腐兽,浑浊的眼珠死死盯住那个步步逼近的、如同魔神般的身影,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你这该死的杂种!”
残余的、最精锐的几头人形腐兽嘶吼着扑向莫塔里安。
莫塔里安甚至没有闪避。
他侧身让过一柄刺来的锈蚀长矛,任由矛尖擦过护臂溅起火星,同时左手如铁钳般探出,抓住一头腐兽挥来的、膨胀扭曲的巨爪!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爆响!
他手臂肌肉贲张,竟硬生生将那比他还要庞大的腐兽抡起,如同挥舞一件沉重的兵器,狠狠砸在另一头扑来的腐兽身上!
“轰!”
两头腐兽在令人作呕的骨肉碎裂声中滚作一团!
莫塔里安看也不看,脚步未停,目标只有一个——那端坐在腐兽背上、因极度恐惧而浑身僵直的克罗姆领主!
“不——!”克罗姆的尖叫戛然而止。
莫塔里安高高跃起,巨大的阴影将克罗姆和他身下的腐兽完全笼罩!
他覆盖着旧伤痕与新血迹的手臂肌肉虬结如龙,粗粝的指关节因握拳而发出爆响,带着千钧之力,悍然轰向克罗姆那颗布满惊骇的、腐烂的头颅!
“砰!!!”
如同熟透的烂西瓜被铁锤砸中!
红的、白的、绿的……粘稠的浆液混合着碎裂的骨片和蠕动的蛆虫,呈放射状猛烈喷溅开来。
克罗姆那颗丑陋的头颅瞬间消失,只剩下一个碗口大的、汩汩冒着污秽的断颈。
无头的躯体在腐兽背上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如同被抽掉脊梁的烂肉,软软地栽倒下来,砸进泥泞的腐殖质中。
那头拼凑的腐兽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抽搐几下便没了声息。
战场瞬间陷入死寂。
残余的“微笑者”们失去了灵能的源头控制,如同断了线的木偶,凝固在原地,脸上那永恒的微笑第一次显得如此茫然和空洞。
污浊的血浸透了莫塔里安脚下的土地,他缓缓站直身体,巨镰已被战士递回手中。
他抬起手,抹了一把溅在呼吸面罩上的血污与粘稠物。
冰冷的面甲下,每一次嘶嘶的吸气都异常清晰。他垂眸,看着脚下那具不断渗出污秽的无头尸体。
卡斯托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大步上前,眼中燃烧着狂野的光芒,猛地拔出腰间的短刀,蹲下身,毫不犹豫地开始切割克罗姆领主那身覆盖着鳞片和粘液的、相对完整的皮囊!
刀锋划过坚韧的腐化组织,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嗤啦声。
另几名战士也上前帮忙,他们的动作粗鲁而高效,带着一种近乎原始的、献祭般的狂热。
片刻,一张巨大的、还带着余温、散发着浓烈腥臊和腐败气味的皮被剥了下来。
暗绿色的鳞片在雾中反射着微弱的光,粘液和尚未干涸的血迹不断滴落。
“旗!”卡斯托嘶吼着,声音因激动而撕裂。
一根临时砍伐的、粗壮笔直的树干被迅速竖立起来。
那张令人作呕的皮被牢牢绑缚在树干顶端,污血顺着粗糙的树皮蜿蜒流淌。
当这面由恶魔领主之皮制成的、象征着颠覆与复仇的战旗在巴巴鲁斯致命的毒雾深处高高扬起时,所有幸存的战士都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怒吼!
“莫塔里安!!!”
“莫塔里安!!!”
嘶吼声在浓雾中回荡、碰撞,撕碎了这片死亡之地维持了数千年的绝对寂静。
那面猎猎作响的、滴淌着污血的皮旗,如同插进恶魔心脏的匕首,宣告着旧秩序的崩塌与新力量的崛起。
莫塔里安站在战旗之下,呼吸面罩嘶嘶作响。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穿透翻腾的毒瘴,投向远方更高、更险峻的山峦轮廓。在那里,影影绰绰的城堡尖顶在浓雾中若隐若现,仿佛蛰伏的巨兽。
他能感觉到,无数道冰冷、惊愕、饱含恶意的目光,正穿透空间与毒雾的阻隔,死死地聚焦在他身上,聚焦在那面滴血的旗帜上。
沉默,在那些古老而污秽的堡垒深处弥漫开来。那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傲慢,而是第一次感受到了威胁的、无声的尖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