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驶入站台时,被都市霓虹染成紫色的雾气正贴着铁轨蔓延。雪之下揉了揉眼睛,睫毛上还沾着点睡意,看到窗外掠过的熟悉街景,眼神慢慢沉了下去,像被潮水漫过的沙滩。
“醒了?”我把她滑落的外套往上拉了拉,布料上还带着点海风吹过的潮气。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低头整理被压皱的裙摆。指尖划过布料褶皱的动作,像在抚平什么看不见的痕迹。
走出车站,晚高峰的车流正堵在路口,喇叭声此起彼伏,和海边的浪涛声比起来,显得格外尖锐。雪之下站在人行道上,望着那些亮着车灯的钢铁盒子,忽然轻轻皱了皱眉。
“还是……不习惯。”她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解释。
“就像从深海突然被捞上岸。”我拎起她放在脚边的包,重量比来时沉了点,大概是平冢老师硬塞的鱼干,“慢慢就好了。”
我们没打车,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又在脚下踩成一团。路过那家熟悉的便利店时,自动门“叮咚”响了一声,暖黄的灯光漏出来,混着关东煮的味道。
“进去买点喝的?”我问。
雪之下点了点头。
冷藏柜前,她拿起一瓶乌龙茶,指尖在瓶身上顿了顿,又换成了牛奶。收银台前的高中生情侣在小声吵架,男生把掉在地上的关东煮签子捡起来,女生别过脸,嘴角却偷偷翘着。
“好像……也没那么糟。”雪之下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到。
我看着她手里的牛奶盒,忽然想起沙滩上她踩水时的样子。有些东西大概真的不一样了,就像被海水泡过的石头,虽然还是原来的形状,却多了点温润的质感。
回到她公寓楼下时,那辆黑色轿车果然等在路边。司机看到我们,微微鞠了一躬:“大小姐,比企谷先生,夫人在等您二位用晚餐。”
雪之下的脚步顿了顿,我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降了点。
“母亲知道我们……”
“夫人说‘年轻人偶尔出去散心是应该的’。”司机的语气恭敬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我们只是去了趟便利店,“阳乃小姐也在。”
最后那句话像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刚回来的平静。雪之下深吸一口气,转身看我,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询问。
“总不能让鱼干放坏。”我晃了晃手里的纸袋,平冢老师给的特产还在里面,“而且,欠的炖菜债也该还了。”
她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却比平时柔和了点:“走吧。”
电梯上升时,数字跳动的声音格外清晰。我数着那些亮起来的数字,忽然想起海边防波堤上的夕阳,还有她靠过来时肩膀的温度。原来有些逃跑留下的痕迹,是擦不掉的。
餐厅里的水晶灯亮得晃眼,长桌上摆着精致的餐具,雪之下夫人坐在主位,阳乃则歪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银质餐叉,看到我们进来,眼睛亮了亮。
“哟,私奔归来?”她笑着起身,红色的裙摆扫过地毯,没发出一点声音,“比企谷君,我家雪乃没给你添麻烦吧?”
“姐姐。”雪之下把牛奶放在桌上,声音不高,却带着点警告。
“好了好了,不逗你们了。”阳乃举起双手做投降状,目光在我们身上转了一圈,忽然笑了,“不过说真的,你们俩身上……有股鱼腥味。”
雪之下夫人轻轻敲了敲杯子,水晶杯发出清脆的响声:“吃饭吧。菜要凉了。”她的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纸袋上,带着点温和的好奇,“是平冢老师给的?”
“是,她让我们带点鱼干回来。”我把纸袋递过去,手指碰到桌面时,感觉有点凉。
“她还是老样子,总爱弄些这些东西。”雪之下夫人笑了笑,眼神里闪过一丝怀念,“你们在那边……还好吗?”
“很好。”雪之下先开了口,夹了块豆腐放进嘴里,“老师做的烤鱼很好吃。”
“哦?比家里的厨师做得好?”阳乃挑眉。
“各有风味。”雪之下回答得滴水不漏,却在夹菜时,悄悄把一块我爱吃的鳕鱼放在我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在便利店递牛奶。
晚餐在不算尴尬的沉默中进行。阳乃偶尔说些公司的趣事,雪之下夫人安静地听着,偶尔问几句我们在学校的事。没有提茶会,没有说逃跑,仿佛我们只是正常地度过了一个周末。
直到甜点端上来时,雪之下夫人才看着我说:“比企谷君,下周有空吗?我认识一位经济学教授,或许你们可以聊聊。”
我握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这是标准的雪之下家式关心,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安排意味。放在以前,我大概会找个理由推脱。
但此刻,看着雪之下悄悄投过来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催促,只有点淡淡的、像海风一样的东西,我忽然笑了笑:“好啊。不过我可不敢保证能聊到一起去,毕竟我的经济学知识,还停留在‘恋爱风险论’阶段。”
雪之下夫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平冢老师说得对,你确实比以前有趣多了。”
阳乃吹了声口哨,用叉子指着我们:“看来这场逃跑效果显著啊。”
雪之下的耳根又红了,低头舀了口布丁,却没注意到嘴角沾了点奶油。我假装整理袖口,用指尖轻轻替她擦掉。她的身体僵了一下,没躲。
餐厅里的水晶灯依旧很亮,但我好像没那么在意那些晃眼的光了。也许就像雪之下说的,麻烦和压力总会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但只要知道身边有个人会和你一起面对,那些坚硬的外壳,偶尔也可以变软一点。
离开时,雪之下送我到楼下。夜风有点凉,她把早上我披给她的外套又披回我身上:“这个……洗干净再还我。”
“好。”
“下周的教授……”她欲言又止,眼神里有点犹豫。
“放心,我会提前预习的。”我笑了笑,“总不能给你丢脸。”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路灯的光在她瞳孔里明明灭灭。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下次……我们再去海边吧。”
“好啊。”我点头,“不过下次得提前跟平冢老师说,让她多钓点鱼。”
她笑了,这次很清楚,像风铃被风吹动的声音。自动门“叮咚”响了一声,有人从公寓里出来,她往后退了一步:“进去吧。”
“嗯。”
我看着她转身走进大楼,白色的裙摆消失在玻璃门后。外套上还残留着她的温度,混着点牛奶和海水的味道。
远处的便利店依旧亮着灯,自动门开开合合,迎来送往着疲惫的灵魂。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上是雪之下发来的信息,只有两个字:
晚安。
我回了个“安”,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往自己的公寓走。夜风格外清爽,好像还带着点海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