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摊开的经济学概论课本上,“边际效用递减”几个字被画得歪歪扭扭,旁边还潦草地写着“就像连续吃三个鲑鱼饭团会腻”。
对面的雪之下雪乃正低头看着判例集,笔尖在笔记本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纤细的手腕。阳光落在她握着钢笔的手上,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
“这里。”她忽然用指尖点了点我的课本,“边际效用和饭团的类比,很符合你的认知水平。”
“总比教授说的‘恋爱风险’强。”我把课本往旁边推了推,“至少饭团不会反过来评估你的经济价值。”
她抬眼看我,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下周要见的森川教授,最讨厌不切实际的比喻。你最好提前把这些奇怪的联想收起来。”
“知道了,监工大人。”我从包里掏出平冢老师给的鱼干,用纸巾垫着递过去,“补充点能量,免得等会儿脑细胞死光。”
她没接,只是看着那袋包装简陋的鱼干,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平冢老师的手艺,还是这么……粗犷。”话虽如此,却伸手捏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还算能吃。”
图书馆的吊扇慢悠悠地转着,风里混着旧书页的味道和她身上淡淡的香气。我看着她低头看书的样子,忽然觉得这样的场景很安稳——没有酒会的虚与委蛇,没有阳乃的调侃,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和偶尔的低语。
“说起来,”我用胳膊肘碰了碰她的小臂,“你姐姐没再找你麻烦?”
她翻书的动作顿了顿:“昨天发信息说,要把我们‘私奔’的故事编成剧本,拿到学校的文化祭上演。”
“……她还真是精力旺盛。”我想象了一下自己被穿着廉价西装的演员扮演的场景,胃里有点抽搐,“主角定了吗?我推荐吉田,他演笨蛋很逼真。”
雪之下没接话,只是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倒了半杯茶推给我。琥珀色的液体冒着热气,是她常喝的煎茶。“少想些有的没的,看你的书。”
茶杯的温度透过掌心传过来,暖烘烘的。我端起来喝了一口,苦涩里带着点回甘。忽然想起高中时在侍奉部,她也是这样,一边吐槽我的想法,一边默默递过热茶。时间好像被拉得很长,又好像只是昨天。
傍晚去便利店买晚餐时,自动门“叮咚”一声,迎面撞上刚下班的店长。他还是那副竖着衣领的样子,看到我,眉毛挑了挑:“比企谷?今天不打工?”
“嗯,休息。”
“正好,”他指了指收银台后面,“有个你的包裹,早上送来的。”
是个不大的纸箱,寄件人写着“平冢静”。拆开一看,里面是几包真空包装的烤鱼片,还有一张便签,字迹龙飞凤舞:“给你们的精神食粮,下次逃跑提前说,我好准备渔网。”
雪之下站在旁边,看着那些烤鱼片,忽然笑了:“她好像把我们当成需要投喂的流浪猫了。”
“总比被当成需要净化的灵魂强。”我把鱼片塞进包里,“回去分你一半,就当是上次炖菜的回礼。”
她没反对,只是在拿牛奶时,多拿了一盒原味的,放在我手里:“算提前支付。”
走出便利店时,夕阳正把天空染成橘红色。学生们背着书包往宿舍走,打闹声在傍晚的风里散开。我们并肩走着,影子被拉得很长,偶尔会碰到一起。
“比企谷,”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森川教授那边,不用太紧张。”
“我?紧张?”我嗤笑一声,却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牛奶盒,“我只是在想,要是他问我‘如何用经济学解释逃跑的收益’,该怎么回答。”
“就说,”她侧过头看我,眼神里带着点认真,“收益是……获得了继续面对麻烦的勇气。”
我愣了一下,看着她被夕阳照亮的侧脸,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远处的篮球场传来拍球声,和晚风一起钻进耳朵里。
“这比喻比我的饭团强。”我别过脸,假装看路边的流浪猫,“回头我记下来,说不定能得个优。”
她没说话,只是脚步放慢了些,和我并排的距离又近了一点。
到了她公寓楼下,我把那半袋烤鱼片递给她:“记得冷藏,不然会坏。”
“嗯。”她接过去,指尖碰到我的手指,冰凉的,像海边的水,“明天上午十点,教授在研究室等我们。别迟到。”
“知道了。”我往后退了一步,“上去吧,风大。”
她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忽然停下,回头看我:“那个……烤鱼片,味道不错。”
“是吧,平冢老师的手艺还是靠谱的。”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走进大楼。玻璃门关上的瞬间,我好像看到她嘴角的弧度,比平时更弯了点。
夜风卷着落叶滚过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我摸了摸口袋里的课本,“边际效用”那一页的折痕又深了点。或许雪之下说得对,有些收益确实没法用数字衡量——比如此刻口袋里还没凉透的牛奶,比如刚才碰到的指尖温度,比如知道明天有人会和你一起去见那位严肃的教授。
回到公寓,我把烤鱼片放进冰箱,拿出森川教授的论文翻了几页。密密麻麻的公式像蚂蚁一样爬,看得人眼晕。
手机亮了一下,是雪之下发来的信息,附了张照片——她的笔记本上,用娟秀的字迹写着“森川教授研究重点:行为经济学与非理性决策”,下面还画了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鱼干图案。
我盯着那个图案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拿起笔,在论文的空白处,也画了个小小的鱼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