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冢老师的吼声在晨光里炸响时,雪之下拽着我狂奔的样子,像只被惊飞的白鹭。沙滩上的脚印被海浪追着啃食,很快就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我们踩进沙里的鞋印还冒着热气。
“看来铁拳的威慑力不分场合。”我喘着气抓住她的手腕,她的指尖冰凉,却攥得很紧。
“与其被她用说教代替早餐,不如主动投降。”雪之下回头看了眼木屋方向,平冢老师的身影在门口晃了晃,手里好像还举着那把料理刀。她忽然笑了,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小时候被父亲抓到偷吃点心时,也是这样跑的。”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说起家里的事,语气平淡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刘海,忽然觉得那些精心维持的清冷线条里,藏着很多没说出口的褶皱。
早餐是味增汤配烤鱼,平冢老师把青花鱼煎得焦香,鱼皮脆得能听到咔嚓声。她用筷子敲了敲我的碗沿:“比企谷,别光盯着雪乃看,鱼凉了就腥了。”
雪之下的耳根又红了,低头舀汤的动作快了半拍。木屋里的阳光斜斜地切进来,在她发梢上镀了层金边,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跳舞。
“说起来,”平冢老师灌了口啤酒,“你们打算躲到什么时候?雪之下家的电话都打到我这里来了。”
我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雪之下喝汤的动作没停,只是汤匙碰到碗壁的声音响了点。
“母亲?”她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不是你母亲,是你姐姐。”平冢老师挑了挑眉,“阳乃那丫头,语气笑眯眯的,却比你母亲更像讨债的。”
雪之下沉默了,把鱼肉里的小刺一根根挑出来,动作专注得像在拆解复杂的判例。海浪拍岸的声音从窗缝钻进来,和木屋里的沉默搅在一起,有点黏糊。
“她怎么说?”我替她问了。
“她说‘如果雪乃酱玩够了,麻烦比企谷君把她送回来’。”平冢老师模仿着阳乃的语气,拖长的尾音里全是戏谑,“还说‘要是弄丢了,就用比企谷君的打工工资抵债’。”
“她倒是会算计。”雪之下把挑干净的鱼肉推到我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我看着那块泛着油光的鱼肉,忽然想起便利店保温盒里的炖菜——原来有些关怀是会慢慢变得顺手的。
下午去海边散步时,雪之下脱了鞋踩在浅滩里。海水漫过脚踝,她瑟缩了一下,却没往回退。白色的裙摆在风里飘,像只停在浪尖的白鸟。
“经济学里说,风险和收益成正比。”我蹲下来看她脚趾在沙上画的圈,被海浪一点点舔掉,“但逃避的收益,好像比想象中高。”
“那是因为还没到结算的时候。”她转过身,裙摆扫过水面,溅起细小的水花,“就像考试前的临时抱佛脚,总有铃声响的时刻。”
远处有孩子在放风筝,彩色的三角形风筝在蓝天上摇摇晃晃,线轴握在一个戴草帽的老爷爷手里。雪之下望着那片风筝,忽然说:“小时候父亲带我去公园,也是这样的风筝。他说‘想飞就得放线,但抓得太松会跑掉’。”
“结果呢?”
“线断了。”她笑了笑,“我蹲在地上哭了半小时,他就陪着我看风筝飘远。”阳光落在她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后来才知道,那天是他公司破产的日子。”
海浪又漫上来,没过她的脚背。她没躲,任由冰凉的海水打湿裙摆。我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带着体温的布料把海风挡了挡。
“比企谷君的外套,好像总是不太合身。”她拉了拉衣襟,语气里没什么嘲讽,反而有点软。
“总比让大小姐感冒强。”我踢了踢脚下的沙子,“毕竟我付不起医药费。”
夕阳把海面染成蜂蜜色时,我们坐在防波堤上。雪之下的头发被海风吹得很乱,我伸手想替她别到耳后,指尖快碰到时又缩了回来。她好像没注意到,只是望着远处归航的渔船说:“明天回去吧。”
“嗯。”
“茶会大概已经结束了,母亲应该不会太生气。”她顿了顿,“阳乃那边……大概会拿这事笑一年。”
“比起被她笑,我更怕你家厨师做的炖菜变成鸿门宴。”我想起雪之下夫人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胃里又开始微妙地抽搐。
雪之下忽然靠过来,肩膀轻轻碰到我的胳膊。很轻的触碰,却像电流一样窜上来。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海浪把碎金般的阳光揉成泡沫。
“比企谷,”过了很久,她低声说,“其实逃跑也没那么难,对吧?”
“难的是逃跑之后,还得回来面对。”我望着她被夕阳拉长的影子,和我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条笨拙的双头鱼,“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如果有共犯的话,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她没回答,只是肩膀又往我这边靠了靠。海浪一遍遍涌上沙滩,又退下去,像在重复某种古老的咒语。远处的风筝已经落了,老爷爷的草帽在暮色里晃了晃。
回去的火车上,雪之下靠在窗边睡着了。头歪着,发丝垂在脸颊上,呼吸很轻。我把外套盖在她身上,看着窗外掠过的黑暗。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阳乃发来的信息,只有一张照片——雪之下家的餐桌,摆着两人份的晚餐,旁边放着我那个空了的保温饭盒。
我关掉屏幕,看着雪之下睡着的侧脸。月光从车窗照进来,在她嘴角描出一道浅弧。
也许所谓的共犯,就是明明知道麻烦会像海浪一样追过来,却还是愿意和你一起,把逃跑的脚印留得再长一点。
至少今晚的月光和海风,是我们偷来的。